《薄荷夏雨》早怀曲

23、他确定是她了

　　秋意渐浓，文京市的天空变得高远疏朗，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
　　文京一中的银杏大道成了最美的风景，金色叶片如同碎金，铺满了青石板路。

　　中秋将至，高二一班的班主任刘国权将出黑板报的任务交给了苏诗文。
　　苏诗文一到自习课就霸占了教室后方的空地，颜料排开，神情专注。韩宜旋和蔚然写完作业后也常去帮忙，一个负责写花体字，一个负责打下手调色。

　　这天放学，常梓航拎着篮球，满头大汗地凑过来，看着才完成一半的板报咂嘴。
　　“苏大小姐，您这‘巨作’还没完工？蜗牛都比你快点儿！”
　　苏诗文头也不回，“慢工出细活，懂不懂？艺术是能催的吗？”
　　“老刘给你发工资了？这么卖力。”
　　“滚！”苏诗文终于回头，赏了他一记白眼。
　　蔚然在一旁抿嘴笑，她知道，苏诗文是真心热爱画画，沉浸其中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一直安静坐在座位上看书的周清随忽然合上书本，走了过来。

　　他目光掠过板报上憨态可掬的玉兔，最后落在蔚然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比如…在旁边给我画个Q版？”
　　蔚然一愣，脸颊微热：“啊？画你？”
　　常梓航立刻来了劲，“对对对！把我们校草画上去，镇版之宝啊！”
　　苏诗文也转过头，眼神在周清随和蔚然之间逡巡，带着了然的笑意。
　　“哟，周大学霸也想要个专属形象？”

　　周清随神情自若，语气却不容拒绝。
　　“嗯，就要她画。而且，”他看向蔚然，眼神专注，“我要纸质版的。”

　　这件事最终以蔚然红着脸答应下来告终。她画的Q版周清随惟妙惟肖，抓住了他清冷眉眼中的一丝柔和，被苏诗文巧妙安排在了板报的角落，成了同学们津津乐道的彩蛋。

　　蔚然总觉得，这几天周清随有些奇怪。他讲题格外耐心，甚至主动问她有没有不懂的地方。
　　更让她不解的是，他放学后若去打球，总会很自然地让她帮忙带水。

　　“麻烦你了。”他额发带着湿意，眼神清亮，语气理所当然得让她无法拒绝。
　　她只好在女生们羡慕或调侃的目光中，小跑着去小卖部买水。次数多了，连韩宜旋都偷偷问她。
　　“周清随是不是在故意‘使唤’你啊？”
　　蔚然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却不敢深想。

　　这天放学，周清随一边整理书包，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今天一起走吗？”
　　“啊？”蔚然又是一愣。
　　“我妈妈想吃泡芙了，想去你家店里买点。”
　　蔚然点点头：“好呀，走吧。”

　　于是，文京小分队六人组浩浩荡荡出了校门。常梓航和苏诗文照例斗嘴，徐知让则围着韩宜旋献殷勤。

　　走到校门口时，蔚然眼尖地看到了隔壁班的陆茉，她正望着他们这个方向，眼神复杂，尤其是在看到叶醒主动跟苏诗文打招呼时，那眼神更黯淡了几分。

　　一行人吵吵闹闹地来到了蔚然家开的“幸不晚”烘焙店。温暖的灯光，甜腻的香气瞬间包裹了大家。
　　“阿姨好！”几个少年声音响亮。

　　罗琴从操作间出来，围着干净的围裙，笑容温柔。
　　“你们都来啦！然然，快招呼你同学坐。”

　　周清随礼貌地说明了来意，罗琴麻利地装好泡芙，又额外拿了些刚出炉的饼干分给大家。
　　“以后想吃随时来，阿姨给你们打折！”
　　“谢谢阿姨！”大家异口同声。

　　韩宜旋接过泡芙，“然然，你最喜欢喝什么？”
　　“柠檬气泡水。”
　　“爱吃的呢？”
　　“提拉米苏和泡芙吧。”
　　常梓航插嘴：“哇，蔚大美女，你这爱好跟周清随完全相反啊，他可是出了名的不嗜甜。”
　　周清随淡淡瞥了他一眼，常梓航立刻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晚上，周家。
　　“儿子，还不睡？”杜文君看着厨房亮着灯，走过去，就见儿子穿着黑色短袖，正站在料理台前打鸡蛋。冰箱里，他今天刚买的几个泡芙孤零零地躺着。
　　“马上。”周清随头也不抬。
　　杜文君挑眉，指了指冰箱。
　　“泡芙都够我吃了，怎么还自己做？想改行当甜品师啊？”
　　周清随笑了笑没说话
　　“下次少买点泡芙，我都快吃不完了，你说你不爱吃甜的每次还买那么多泡芙，妈妈在减肥，少买点。”
　　“让我爸吃。”
　　“胡说，你爸才不爱吃那么甜的。”杜文君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回了客厅。

　　快乐的日常掩盖不了学业压力。
　　十一月的月考，蔚然的成绩滑到了十名开外。数学和物理卷子上的红叉格外刺眼。

　　回到家，罗琴看到成绩单，温柔的脸上难得带上了严厉。
　　“然然，这次怎么回事？是不是心思没放在学习上？”
　　蔚然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心里满是委屈和自责。
　　“妈，我下次会努力的……”
　　“妈妈知道你辛苦，但高中是关键时期……”罗琴的唠叨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蔚然猛地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秋夜的凉风让她冷静了些许。在一个僻静的街角，她意外发现了一处被遗忘的角落。
　　一面斑驳的旧墙，上面满是色彩暗淡的涂鸦，旁边还有几只流浪猫，以及用石头垒砌的简易桌椅。
　　这里像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秘密基地。

　　蔚然跑去便利店买了牛奶，小心地喂给猫咪。
　　她看着涂鸦墙上那些重叠的名字和稚嫩的话语，都是少年人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她拨开一片浓密的爬山虎，发现下面有一块难得的空白。

　　鬼使神差地，她跑回便利店买了支马克笔，在那块空白处，画下了一个Q版的周清随，和之前画给他的一模一样。看着那个小小的、笑着的形象，她鼻子一酸，在旁边写下。
　　“周清随，朝你走真的好累。”

　　刚放下笔，手机响了，是苏诗文。
　　“喂。”
　　“然然睡了吗？”
　　“还没呢，怎么啦？”
　　“我拉了一个群聊，过段时间徐知让生日，我们策划一下？”
　　“可以啊！”
　　“好呀！那我先挂啦！你早点睡哦！”
　　“好。”

　　挂了电话，蔚然叹了口气，准备回家。苏诗文拉的“徐某过生日群聊”已经热闹起来，常梓航作为总策划积极发言，韩宜旋和苏诗文在群里插科打诨。
　　蔚然一边低头回着消息，一边往家走。
　　突然，一条私聊消息弹了出来，来自 Z-Sui。
　　周清随：在家吗？
　　蔚然：？
　　周清随我妈出差了，今天刚买的泡芙，不吃浪费，给你吧。
　　蔚然：啊？你不吃吗？
　　周清随：我不爱吃甜的。
　　蔚然：好，那你来我家楼下吧。
　　周清随：嗯。

　　蔚然立刻加快了脚步。刚到小区门口，就看到周清随穿着黑色外套，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夜灯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他看到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在外面？”
　　“啊….嗯。”蔚然有些心虚。
　　周清随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袋子还带着点暖意。
　　“给。”
　　“谢谢。”
　　“不开心吗？”他问得直接。
　　“啊？”蔚然一愣。
　　这么明显？
　　“嗯。”
　　“成绩的事情？”
　　“……嗯。”蔚然低下头，心里惊讶于他的敏锐。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周清随沉默了片刻，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
　　“还记得《飘》里斯嘉丽最后说的话吗？”
　　蔚然抬起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一次考试而已，代表不了什么。你的实力，我知道。”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暖流，瞬间冲垮了蔚然心里的委屈和沮丧。她弯起眼睛，真心实意地笑了。
　　“记得。谢谢你，周清随。”
　　“快上去吧，记得吃。”他朝楼栋方向抬了抬下巴。
　　“好。”

　　周清随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转身离开。蔚然回到家，罗琴已经回房。
　　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纸袋，里面的泡芙形状甚至比妈妈做的还要精致。她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是清甜不腻的柠檬奶油，非常好吃。
　　下一秒，手机又亮了。
　　周清随：吃了吗？
　　蔚然：吃了。
　　周清随：好吃吗？
　　蔚然：好吃，在哪买的？
　　周清随：一家定制店铺。

　　蔚然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定制？肯定很贵。
　　蔚然：老板挺会做，多大呀，男的女的？
　　周清随：男的，很年轻，挺帅的。
　　蔚然：男甜品师很少见呀！
　　周清随：因人而做。
　　随后他又发来。
　　周清随：晚安。
　　蔚然：晚安。

　　那些不愉快瞬间被抛到了脑后。她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晚安，周清随。”

　　秋意更深，校园里的大家都换上了厚外套。这天的英语课上，黎青点了周清随的名：“周清随，你来读一下这篇英语作文范文。”

　　少年应声而起，流畅优美的英式发音在教室里回荡，像大提琴般低沉悦耳。
　　“不考虑参加英语演讲比赛？”黎青欣赏地问。
　　“老师，其实我最喜欢的是生物学。”周清随礼貌而坦诚地回答。
　　“哈哈哈，请坐。”黎青也不强求。

　　下课铃响，黎青宣布下课后，又叫住了蔚然和韩宜旋。两人跟着她来到办公室。
　　“然然，这次月考成绩怎么回事？”黎青语气温和但关切。
　　“发挥失误了老师。”
　　“我看过你的卷子了，错的都是一些基础题，下次要认真一点哦。”
　　“好的老师。”
　　“宜旋这次考得挺不错的，一百四十六。”
　　“谢谢老师。”
　　“叫你们来，主要是文一的元旦汇演马上开始了，市电视台会来录制，学校很看重。暑假你们俩舞蹈大赛得了奖，这次一人出一个节目吧。”
　　“好。”两人点头。

　　这时，物理老师姚翔宇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难得的兴奋：“清随，你们来了！”

　　蔚然和韩宜旋循声望去，只见周清随、徐知让和常梓航也走进了办公室。
　　黎青立刻挑眉，语气带着调侃。
　　“哟，姚老师今年也准备出节目了？以前怎么没见您这么积极？”

　　蔚然和韩宜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问号。
　　姚翔宇挺直腰板，“那当然，我们一班这次可是来了三个实力派！上年没带成，我还挺遗憾。”
　　黎青毫不示弱，“那很抱歉了，我们英语组这边也不弱。”

　　两个成年人像小孩子一样斗起嘴来，气氛活跃。韩宜旋悄悄凑到蔚然耳边。
　　“我怎么觉得有点像……苏诗文和常梓航的成年版？”
　　蔚然深有同感。
　　“我也觉得……”

　　从办公室出来，两人还处于震惊中。她们隐约听到，周清随他们会组成一个小乐队！周清随弹贝斯，徐知让打架子鼓，常梓航负责主唱！

　　“看不出来啊，周清随那么文静温柔的人弹贝斯？我脑袋里想象不出来。”韩宜旋啧啧称奇。
　　蔚然也感到意外，但想到他那种内敛之下可能蕴藏的热情，又觉得合理。
　　“徐知让竟然会打架子鼓。”
　　“他从小学的。”韩宜旋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

　　回到班级，蔚然把这事告诉了苏诗文。
　　“常梓航唱歌？就他？”苏诗文表示怀疑。
　　这话正好被回来的常梓航听到，他立刻不服。
　　“怎么？别小看我好吗？小爷我深藏不露！”
　　“切，从没看好过你好不好？”苏诗文习惯性怼了回去。

　　午自习，蔚然很快写完了当天的作业，拿出让她头疼的数学和物理卷子，眉头紧锁。
　　旁边的周清随用笔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推过来他的英语卷子，指着一道阅读题。
　　“给我讲讲这道题。”
　　“啊？”
　　年级第一让年级第十二讲题？蔚然懵了。

　　“作为交换…”周清随对着她那布满红叉的数学物理卷子扬了扬下巴。
　　“我给你讲物理数学。”
　　“……成交。”这个诱惑太大了。
　　蔚然深吸一口气，开始给他讲英语题。讲着讲着，她发现不对劲，周清随指的那几道题，他明明都做对了。

　　“你这不是写对了吗？”她指着答案。
　　“蒙的。”
　　“哦……”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变成了周清随的个人辅导时间。他讲题思路清晰，深入浅出，蔚然之前觉得艰涩难懂的地方，被他一点，竟豁然开朗。

　　“晚上一起走？买泡芙。”讲完题，他一边整理书本，一边状似随意地提起。
　　蔚然想起那美味的泡芙。
　　“你那家定制的比我家好吃很多哎。”

　　周清随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低低地笑了起来。蔚然不明所以。
　　“怎么了？”
　　“没什么。”
　　“那家私人定制，约不到。”
　　“那好吧。”蔚然有些遗憾，但想到能和他一起放学，心里还是像揣了蜜。

　　晚上放学，蔚然跟苏诗文和韩宜旋说了情况，两人立刻投来“加油，我们懂的”的目光。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们聊着刚讲的数学题，聊着即将到来的元旦汇演，气氛轻松融洽。

　　“周清随。”一个熟悉的女声从前方响起。
　　蔚然抬头，看到董雯站在不远处。她穿着私立的校服裙装，打扮精致，与文京一中统一的运动服格格不入。

　　“请问有事吗？”周清随的语气瞬间恢复了惯有的疏离。
　　董雯看了蔚然一眼，目光复杂。
　　“可以耽误你三分钟吗？有话和你说。”
　　周清随顿了顿，看向蔚然，眼神带着歉意。蔚然立刻善解人意地说。
　　“那我去前面帮你吧？”
　　“不好意思。”
　　“没关系。”蔚然笑了笑，快步走向店里，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涩和好奇。

　　“……竞赛那天你拒绝我……你说有了好感的女孩。”
　　“是她吗？”
　　短暂的沉默后，是周清随清晰而肯定的回答。
　　“是她。”

　　董雯的声音带着不甘。
　　“现在呢？你现在确定喜欢她了吗？”
　　周清随的声音不高，却像磐石一样坚定，穿透夜色，隐约传来。
　　“我想，我确定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