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夏雨》早怀曲

2、斯人若彩虹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属于杜文君车里的清新香氛。蔚然正襟危坐，身体微微僵硬，全部的感官却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身旁那个清冽的身影上。

　　他离得那样近，近到她能听到他清浅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混合着阳光与薄荷叶的干净气息。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还没等她从这混杂着紧张与隐秘欢喜的情绪中回过神来，车子便已缓缓停靠在了她熟悉的小区门口。

　　“到了，然然。”杜文君温柔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蔚然如梦初醒，慌忙应道：“谢谢杜老师！”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推开车门，不敢再看身旁的人一眼，跳下车后，朝着车内用力挥了挥手，
　　“杜老师再见！……周同学再见！”
　　最后五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像怕被人听见，又像是一定要完成某个仪式。

　　直到粉色的法拉利尾灯消失在街角，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脸颊还有些发烫，捂着胸口，那里的心脏还在不听话地狂跳。
　　这是蔚然第一次觉得，一段路程过得这样快。

　　回到家，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罗琴正窝在沙发里边看电视边织毛衣。
　　“回来了？”罗琴抬头看她，眼神温柔。
　　“嗯。”蔚然换着拖鞋，语气里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雀跃。
　　“妈，你猜我碰到谁了？杜老师！她顺路送我回来的。”
　　“杜老师？她怎么会正好在那边？”
　　“她去接她儿子呀。”
　　“杜老师的儿子？”罗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哦——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长得特别清秀、很有礼貌的男孩子？我有回去接你，看见他坐在前台写作业，穿着附中的校服。你杜老师可为他骄傲了，说他学习好，还学过好几年街舞，钢琴也弹得不错呢！”

　　跳街舞？蔚然微微睁大了眼睛。弹钢琴倒是符合他那种气质，但街舞……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少年随着节奏感强烈的音乐舞动的身影，那份与她认知截然不同的反差感，让她心里对周清随的好奇又加深了一层。

　　接下来的日子，蔚然回了老家陪奶奶，在乡下的宁静时光里，对成绩的忐忑和对未来的期待交织在一起。直到七月下旬查成绩那天，她才返回文京市。

　　罗琴特意关了烘焙店，全心全意在家陪女儿迎接这重要的一刻。母女俩紧紧挨着坐在电脑前，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紧张。蔚然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凉地输入准考证号。
　　她曾经对高中并无执念，觉得去哪里都可以。但此刻，那个名为“周清随”的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星辰，让她对文京一中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渴望。
　　页面刷新——
　　658分！
　　屏幕上方赫然显示着文京一中的录取分数线：600分。
　　下面是一行更令人激动的红色大字：“恭喜您已被文京一中录取！”
　　“啊——！！妈妈！是文一！我考上了！！”蔚然瞬间从椅子上跳起来，抱住罗琴，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

　　罗琴也激动地回抱女儿，眼眶微红：“妈妈的宝贝女儿太棒了！等着！”
　　她转身走进卧室，拿出一个崭新的、最新款的手机盒子，“给你的奖励！”
　　“妈！您怎么提前就买了？”蔚然又惊又喜。
　　“早就准备好了，想着要是没考上重点，就当是安慰奖，辛苦了三年。”罗琴笑着摸摸她的头，“考上了，就是实至名归的奖励！”

　　捧着新手机，蔚然感觉整个夏天的闷热都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散了。
　　文京一中，她蔚然，来了！

　　喜悦过后，便是对未来的规划。罗琴拉着女儿坐下，温声商量：“然然，上了高中，舞蹈课时间就少了。我前阵子跟你杜老师聊过，她说到了高三如果还想走艺术，可以去专门的集训机构冲刺。你是想考舞蹈特长生，还是凭文化课选其他专业？”

　　蔚然想了想，摇摇头：“我还没想好呢，妈。”
　　“不急，慢慢想，高中三年可以慢慢探索。”罗琴站起身，拿起购物袋。
　　“我去买点好菜，今晚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罗琴出门后，蔚然迫不及待地用旧手机登录了班级小群，里面早已被报喜的信息刷屏。
　　常梓航：687，文一。
　　韩宜旋：609，文一。
　　武文轩：579，二中。兄弟们球场见！
　　苏诗文：625！文一！啊啊啊！
　　下面还有一串其他同学的去向，三中、五中、市实验，还有几个私立学校。
　　苏诗文立刻@了她：然然你呢你呢？别潜水了！
　　蔚然抿唇一笑，指尖轻快地敲下：658，文一」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武文轩：蔚然可以啊！深藏不露！
　　常梓航：恭喜，以后就是校友了。
　　下一秒，苏诗文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听筒里传来她兴奋的尖叫：“然然！我就知道你肯定行！我们又能在一起啦！”
　　蔚然笑着打趣：“怎么？暗恋我呀？”
　　“哼！谁不喜欢美女学霸呢！”
　　考上文一的喜悦持续发酵，罗琴不仅给了零花钱，还在临近开学时，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
　　他们要搬家了！

　　“妈妈您说什么！？”蔚然惊讶地差点跳起来。
　　“现在这房子离文一太远了。”罗琴耐心解释。
　　“你每天上下学不方便，我店里忙起来又顾不上接你。这几年店里生意不错，我攒了些钱，你小姨在紫藤路那边帮我物色了一套房子，两室两厅，带厨房、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价钱特别合适！”
　　紫藤路？蔚然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罗琴办事能力特别强，叫了搬家公司两天就把东西全部搬过去了。

　　到了新房子里，罗琴住在主卧，把次卧留给了她，她随便收拾了一下，又打电话给苏诗文。
　　“喂，然然！怎么啦？”
　　“诗文，你知道紫藤路吗？”
　　“知道啊！我家就住这边啊！怎么了？”
　　“我搬家了！我家也在紫藤路！”
　　“真的假的？！太好了！今天要不要出来玩？我带你熟悉环境！”
　　“今天算了，刚搬过来，一堆东西要收拾。”
　　“那好吧，需要我帮忙吗？”

　　蔚然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书架，心中一动：“确实需要。你知不知道附近哪里有书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苏诗文无语的咆哮：“……蔚然！我这么个大活人在，你居然只想着书店？！”

　　收拾好房间后，蔚然按照苏诗文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书店。书店门面不大，装修得古朴雅致，门口挂着一个小小的风铃。
　　推开玻璃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店内有几个供人阅读的座位，零星坐着几个安静看书的人。
　　一位头发花白、气质慈祥的老奶奶坐在柜台后，看到她进来，温和地笑了笑：“欢迎光临。”
　　蔚然点头回礼，漫步在书架间。搬家时，罗琴让她把初中的旧书都处理了，此刻书架正空荡，她打算买些新书填满。
　　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她抽出一本装帧素雅的书，随手翻开，扉页上恰好印着一行字。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她的心尖像是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再次清脆作响。

　　“奶奶，之前预订的《飘》到了吗？”一个清朗熟悉的嗓音响起，像夏日溪流，瞬间抚平了书店里所有的嘈杂。
　　蔚然的心猛地一跳，抱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随来啦，到了到了，在第二排书架那边。”

　　小随？她正疑惑着，一个身影已来到她身侧站定。她下意识抬眼，撞入了一双漂亮的、带着些许疏离感的桃花眼。
　　是周清随。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蓝色棉质T恤，身上带着刚沐浴过的、清冽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点阳光的味道。
　　蔚然平时也算活泼大胆，可每次遇到他，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勇气都消失无踪，只剩下不知所措的心跳。

　　眼前的少年见她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不说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主动开口，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是你啊？妈妈的小学生？”
　　“……好巧。”蔚然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方便吗？我拿一下书。”他指了指她身旁的书架。
　　“哦，好。”蔚然连忙侧身让开。

　　周清随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精准地从书架上抽出了两本《飘》。
　　“跑这么远来买书？”他随口问道，目光落在她怀里抱着的书上。
　　“不是，我……搬家了，就在这附近。”蔚然小声解释。
　　“原来是这样。”他点了点头，扬了扬手中的书
　　“那我先走了。”
　　“好。”

　　看着他结账离开的背影，蔚然才缓缓舒了口气。她也走到柜台，将选好的书递给老奶奶。
　　“两本书，一共80块。”老奶奶笑眯眯地说。
　　“谢谢奶奶。”蔚然付了钱，接过装好的书。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第二排书架，《飘》的位置空了两格。
　　刚刚周清随拿着的那本《飘》挨着的另一本，此刻在她手里。

　　抱着书走出书店，蔚然正准备打车，耳边却隐约传来一声细弱的猫叫。她循声望去，只见旁边香樟树的浓荫下，方才离开的少年去而复返。
　　他蹲在地上，蓝色商业街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干净。他正用那只好看的手，轻柔地抚摸着一只凑过来的橘色小猫，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小包猫粮，倒在干净的地面上。

　　天空依旧是那种澄澈的琉璃蓝，与她在舞蹈学校初遇他那天的天空，一模一样。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画面美好得像一幅定格的电影海报。
　　蔚然在心里轻轻地说：学校见，周清随。
　　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抱着书，安静地转身，拦了辆出租车离开。

　　开学第一天，文京一中门口人头攒动，充满了新生特有的朝气与喧闹。
　　蔚然穿着崭新的、区别于初中裙装的高中部长裤校服。校服很大，更显得她身形纤细，骨架小巧。

　　罗琴店里忙，她一早便自己步行去学校。走在通往学校的林荫道上，连拂过耳畔的风，都仿佛带着甜滋滋的味道。
　　巨大的分班名单前围满了学生和家长。蔚然好不容易挤进去，目光急切地搜寻。
　　高一（3）班：
　　第一名：周清随
　　第二名：常梓航
　　第三名：蔚然。
　　她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三位！和周清随、常梓航在同一班级！

　　巨大的喜悦瞬间将她淹没。她单方面决定，九月一日，从此就是她心里最特别的节日！
　　“然然！找到班级了吗？你在几班？”苏诗文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雀跃。
　　“3班！你呢？”
　　“我也是3班！太棒了！等会儿我们坐一起啊！”
　　“好！”

　　文京一中的教学楼崭新气派，走廊宽敞明亮，教室的窗户很大，几乎与课桌齐平，采光极好。
　　高一（3）班门口，蔚然和苏诗文携手走了进去。她们的出现，吸引了不少目光，她没太在意，径直选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
　　“然然！我刚在名单上看到周清随和常梓航的名字了，他们都在我们班！”苏诗文压低声音，兴奋地分享着情报。

　　两人正小声聊着，前排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忽然转过身来，笑容灿烂地打招呼：“你好呀！好巧啊！”
　　蔚然抬头，对上一张有些眼熟的小脸，是上次在超市遇到的那个女孩。
　　“是你呀！真的好巧！”
　　“上次你怎么没加我微信呀？我还以为我给错号码了！”女孩语气带着点委屈，更多的是他乡遇故知的惊喜。
　　蔚然笑了笑，用了之前的说辞：“雷锋做好事不留名嘛。”
　　“上次真的多亏你了！我叫陆茉，茉莉的茉。你呢？”
　　“蔚然。”
　　“这位是……”苏诗文好奇地探头。
　　“我们偶然认识的，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蔚然介绍道。
　　“这是我好朋友，苏诗文。”
　　“你们好你们好！”陆茉显得格外热情，从书包里掏出几包进口零食，“来来来，吃零食！别客气！”
　　“哇！太及时了，我早上都没吃饱！”苏诗文立刻接过去，三个女孩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对了，你们初中是哪个学校的？我看你俩不像附中的。”陆茉一边分零食一边问。
　　“我们都是七中的。”
　　“哇！那你们好厉害！”陆茉眼睛亮晶晶的，随即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语气。
　　“我跟你们讲，我们班最厉害的，是那个第一名，叫周清随，长得超级帅！学习还好！初中在我们附中就是风云人物！”
　　“周清随？”苏诗文挑眉，和蔚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对啊！我跟你们讲，初中给他送情书的女生能从教室排到校门口！每次学校拍宣传片都有他！而且放学的时候，还有星探来蹲过他好几次呢！”
　　“那他……都没答应？”蔚然状似无意地问，心跳却微微加速。
　　“谁知道呢。”陆茉耸耸肩，“反正没见他对哪个女生特别不一样过。”
　　话音刚落，教室门口就传来一阵骚动。常梓航爽朗的声音率先传来：“行啊！就这么说定了，放学球场见！”

　　紧接着，三个身形挺拔的男生并肩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周清随，他身边除了常梓航，还有上次聚会时也在的那个附中男生。
　　叫什么来着？她记得当时常梓航让每个人都自我介绍了，不过谁让当时有周清随在，她完全没认真听。
　　周清随的出现，如同磁石一般，瞬间吸引了教室里大部分的目光。他神情依旧清淡，穿着简单的校服，却自带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拿着教案走了进来，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未来的班主任，刘国权。”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附中的同学可能对我比较熟悉，我原来是附中初三的年级主任，现在调到高中部。我的教学风格就八个字：严格要求，精益求精。”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某个方向，几乎没有犹豫。
　　“学习委员，就由周清随同学担任。没有拒绝的权利。”
　　苏诗文立刻趴在蔚然耳边小声吐槽：“这老师……真霸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