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夏雨》早怀曲

15、她第一次讨厌寒假

　　时间像指缝间的流沙，在埋头书海与偶尔抬眼的间隙里悄然溜走。
　　转眼已是十二月，文京市的冬天裹挟着湿冷的寒气如期而至。
　　文京一中的冬季校服没有硬性规定，学生们可以在校服外面套上自己的棉袄，一时间，教室里色彩缤纷，如同打翻了调色盘。

　　十二月正式进入了期末冲刺周，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紧张的复习气息。蔚然也收起了杂念，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题海之中。
　　冬日的白昼格外短，才下午第三节英语自习课，窗外的天色就已经开始泛灰。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

　　一张被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从后方精准地越过蔚然的身旁，“啪”一声轻响，落在了苏诗文的桌上。
　　苏诗文做贼似的飞快抓起，藏在立起的英语书后打开。

　　纸条内容：
　　苏诗文：喂！常二哈！昨天那道物理题你到底看懂随哥的笔记没？我快被绕晕了！
　　常梓航：苏大小姐，请叫我常·物理小王子·梓航！当然看懂了！不就是个能量守恒加动量定理吗？晚上小爷给你讲讲？
　　苏诗文：呸！吹牛不上税！你先保证自己别算错数再说！[鄙视]

　　常梓航显然觉得两个人交流不过瘾，又写了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前排周清随的后背。周清随正专注地刷着数学卷，感觉到动静，笔尖未停，只微微侧头，用眼神表达了询问。
　　常梓航赶紧把纸条塞进他手里。周清随无奈，放下笔，展开。

　　常梓航：随哥，救命！苏诗文质疑我的物理水平！晚上一起给她讲题呗？展现一下我们兄弟的默契！
　　周清随看完，面无表情地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字，递了回去。
　　常梓航迫不及待地打开，只见上面是周清随清峻的字迹：
　　“可以。前提是你先独立做对。”
　　常梓航瞬间垮了脸，哀怨地看了一眼周清随冷漠的后脑勺。苏诗文在后面看到他的表情，捂嘴偷笑，又写了张纸条扔给蔚然分享快乐。
　　蔚然忍不住也弯起了嘴角。
　　这就是青春吧，即使在备考的压力下，也总有不识愁滋味的欢闹。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压低声音惊叫了一句：“哇塞！你们快看窗外！下雪了！”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教室的宁静。几乎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扭头望向窗外。

　　果然，灰蒙蒙的天空中，开始零星地飘落下细小的、晶莹的雪粒。它们旋转着，跳跃着，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棂上、树枝上，为冬日枯燥的景色增添了一抹灵动的诗意。雪不大，是细细的雪沫儿。

　　连讲台上正在批改作业的黎老师都注意到了同学们的骚动。她放下红笔，看着窗外，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难得地开了口，声音带着笑意。
　　“看来大家都坐不住了。好吧，给你们五分钟，可以到窗边看看，或者去走廊上感受一下，但不准喧哗，不准跑远。”
　　“耶！老师万岁！”同学们小小地欢呼了一下，立刻有按捺不住的男生女生轻手轻脚地涌向窗边和走廊。

　　蔚然也随着人流走到窗边。冰冷的玻璃隔绝了外面的寒气，却将那片纯净的雪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她不经意地转头，发现周清随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同样安静地望着窗外。

　　细碎的雪花在他面前的窗玻璃上融化，留下点点水痕。窗外微弱的天光映照着他清俊的侧脸，线条流畅的下颌，挺拔的鼻梁，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神情专注，仿佛在观察雪花的形状，又仿佛只是在放空。那份沉静的气质，与窗外纷扬的雪花奇异地和谐，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面。
　　蔚然看得有些发愣，心里悄悄地想，他站在那里，本身就像一场安静的雪，干净，清冷，却足以覆盖我整个青春的荒原。

　　回到家，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从室外带回来的寒气。
　　“回来了？”罗琴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嗯，家里真暖和。”蔚然一边换鞋一边感叹，感觉冻僵的指尖都活络了过来。

　　罗琴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走出来，语气平常。
　　“装了地暖能不暖和吗？”
　　蔚然愣了一下。她记得去年冬天特别冷的时候，她央求妈妈装地暖，罗琴都以“没必要”、“浪费”为由拒绝了。怎么今年突然就装上了？
　　“都说了今年预报是冷冬，就赶紧装了。你最近快期末了，别冻着，好好学习。”罗琴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转身又进了厨房。
　　“哦……”蔚然心里虽然还有一丝奇怪，没有再多想。

　　晚上做完作业，蔚然拿起手机，发现“文一小分队”的群里正热闹着。
　　她先发了一个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他站在那里，本身就像一场安静的雪，干净，清冷，却足以覆盖我整个青春的荒原。@周清随”
　　接着她又点进小分队群聊
　　苏诗文：［窗外雪景照片] 今年的初雪诶！虽然小了点！
　　常梓航：可惜了，不够打雪仗！不然我肯定团个最大的砸知让！
　　徐知让：@常梓航你确定不是被反杀？
　　Z-Sui：[一张从窗户角度拍的、构图极其干净对称的雪景照片]
　　徐知让：周清随你这照片拍得……可以直接当壁纸了。
　　蔚然：大家都看到雪啦！
　　苏诗文：然然！复习得怎么样了？我感觉我快要被英语单词淹没了！
　　常梓航：别怕！有哥在！哥的英语……呃，好像也不咋地。@Z-Sui 随哥救命！
　　Z-Sui：语法笔记明天带给你。
　　韩宜旋：同志们，提醒一下，距离期末考还有15天！距离平安夜还有3天！
　　苏诗文：！！！平安夜！可以互送苹果了！

　　随着韩宜旋的提醒，校园里的气氛在紧张的备考中，也掺入了一丝对平安夜的隐秘期待。大家似乎都意识到平安夜快要到来，走廊里、课间时，总能听到同学们小声讨论着要准备什么礼物，送给谁。

　　蔚然心里也藏着一件甜蜜的烦恼。她早就精心准备好了一个平安果。
　　一个包装得十分雅致的红苹果，还附带了一张手写的祝福卡片，字迹娟秀，只有简单的“平安喜乐”四个字。
　　她想送给周清随。
　　可是，怎么送才能不显得突兀呢？直接送，太需要勇气了，托人送，又怕被误解。纠结再三，她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平安夜前一天，她带来了好几个包装好的苹果。

　　课间，她先拿出一个，递给正在和常梓航斗嘴的苏诗文：“诗文，平安夜快乐！”
　　“哇！然然你最好啦！”苏诗文开心地接过，立刻炫耀似的在常梓航眼前晃了晃，“看到没？姐妹的爱心苹果！”
　　常梓航立刻酸溜溜地说。“啧，蔚大美女！看来我在你心里没地位啊！”
　　蔚然笑着又拿出一个递给他：“怎么会忘了你呢？平安夜快乐，常梓航。”
　　常梓航瞬间变脸，笑嘻嘻地接过。
　　“够意思！蔚然同学！”
　　接着，蔚然又给徐知让、韩宜旋、姚思思都送了苹果，大家都笑着道谢，气氛融洽。

　　最后，她的手里只剩下那个最特别的、系着墨绿色丝带的苹果。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正低头看书的周清随桌旁，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周清随，”她的声音比平时轻柔一些，“平安夜快乐。”

　　周清随闻声抬起头，目光从书本移到她脸上，然后落在那个精致的苹果上。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微讶，随即站起身，双手接过，态度郑重而礼貌：“谢谢。”
　　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蔚然的手背，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却让蔚然觉得那块皮肤瞬间滚烫起来。
　　“不……不客气。”蔚然脸颊微红，连忙低下头，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常梓航在一旁看得分明，用手肘撞了撞徐知让，挤眉弄眼地用气声说。
　　“看见没？区别对待！蔚然给随哥的那个包装得明显更用心！”
　　“观察力不错，人家蔚然给你就不错了，还挑？”
　　“……老徐你能不能别总拆我台！”

　　苏诗文也凑过来，看着周清随小心翼翼将苹果放进书桌抽屉的样子，小声对蔚然说。
　　“然然，有戏！他收下了！还放得那么好！”

　　蔚然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既害羞又充满了隐秘的欢喜。这大概就是暗恋吧，他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足以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周清随放好苹果，重新坐下，目光扫过旁边几个嘻嘻哈哈的朋友，最后落在那个墨绿色的丝带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看起了书，只是无人察觉处，他的嘴角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期末考试的这两天，天气干冷，北风呼啸。蔚然坐在考场里，笔下是熟悉的题型，心里却像窗外摇摆的枯枝，乱糟糟的。
　　她一边因为即将到来的假期而本能地开心，另一边，一股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失落感却像潮水般涌来。
　　有一个漫长的寒假，见不到周清随了。

　　交上最后一科试卷的瞬间，教室里爆发出解放的欢呼，而蔚然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她默默地收拾着笔袋，看着前排周清随清瘦的背影，他正和旁边的徐知让低声讨论着最后一道题的解法。
　　这是蔚然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讨厌放假。原因简单到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假期意味着，她将失去每天都能看到他的“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