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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现在…… ...

  •   疼。

      浑身都疼,是从骨髓深处弥漫出来的钝痛,丝丝缕缕,缠绕着四肢百骸。

      在这绵延的痛楚中,萧婉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青纱帐顶。帐子四角悬着小小的,莲藕形的银熏球,此刻没有燃香,只静静垂着丝绦。

      这是她未出嫁前,在齐国长乐宫寝殿里的床帐。

      阳光,而不是宫灯昏黄的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光洁的紫檀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清淡淡的、甜丝丝的香气。不是龙涎,不是檀香,而是……梨花。是长乐宫外那几株老梨树开花时特有的味道,带着初春的微寒和草木的鲜润,一丝丝,一缕缕,透过窗纱,沁入殿内,也沁入她几近停滞的呼吸里。

      她僵住了。

      浑身的疼痛还在持续,可一种远比疼痛更不可思议的惊骇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忘记了如何呼吸。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怕惊碎梦境的小心,抬起自己的手,举到眼前。

      那是一双少女的手。

      指节纤细匀称,肌肤是健康的,透着淡淡的粉。手背上肌肤细腻,连最细微的纹路都清晰柔软。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更没有被另一双更大、更有力的手,在无数个挣扎抗拒的夜晚,死死紧握、留下的那些青紫淤痕。

      这双手,属于十八岁的萧婉。属于那个还未曾经历国破家亡、未曾被爱恨情仇碾碎一身天真、未曾在那座黄金囚笼里凋零枯萎的萧婉。

      她猛地从锦褥上坐起身,目光急急扫过四周——

      紫檀木雕花镶贝的梳妆台,就放在离床不远处的东窗下。台上那面熟悉的、边缘錾着缠枝莲纹的铜镜,此刻正映着窗外投入的天光,镜面微朦。台上摆放着她常用的赤金镶红宝海棠花首饰盒、几个装着胭脂水粉的瓷盒玉罐,还有一把她喜欢的、柄上缠着银丝的犀角梳。

      靠西墙是一排书架。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她常读的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还有不少杂记游记。

      窗下的黄花梨木小几上,摆着一只天青釉的弦纹瓶,里面斜斜插着几枝新鲜的梨花,花瓣洁白如雪,嫩蕊鹅黄,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

      一切,都和她记忆深处那个出嫁前的长乐宫寝殿分毫不差。甚至那种独属于家的安宁而略带慵懒的气息,都一模一样。

      这里……真的是齐国。是她的长乐宫。是她以为早已随着故国一同埋葬在烈火与鲜血中的,再也回不去的故园。

      “公主,您醒了?”

      就在她心神俱震,几乎无法思考之时,帘帐外传来一声轻柔的、带着关切的女声。那声音清脆温婉,熟悉得让萧婉的心脏再次狠狠一缩。

      下一瞬,纱帐被一只素白的手从外面轻轻撩开。

      一张秀气温和、尚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探了进来。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齐宫宫女标准的浅绿色窄袖宫装,头发梳成双髻。她的眉眼弯弯,眼神清澈明亮,正带着毫不作伪的担忧望着她。

      是萤灯。

      是她从小的贴身侍女,陪着她一起长大,情同姐妹。也是前世,陪她去往燕国,却在燕国皇宫那阴冷潮湿的异乡,因水土不服兼之忧思过甚,不到一年便香消玉殒的萤灯。

      活生生的萤灯。会呼吸,会说话,而不是最后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气若游丝的模样。

      “现在……是什么年月?”萧婉的声音沙哑。

      萤灯似乎被她苍白的脸色和直勾勾的眼神吓到了,连忙走进来,一边熟练地挽起两侧的纱帐,用赤金的帐钩挂好,一边柔声笑道:“公主可是睡糊涂了?今日是永乐二十七年三月初七呀。您午歇睡得沉,奴婢都没敢惊动。方才陛下那边遣人传了话,说晚膳后请公主去御书房一趟呢。”

      永乐二十七年三月初七。

      这十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萧婉的耳畔,也炸醒了她混沌的思绪。

      她想起来了。

      无比清晰地想起来了。

      前世的这一天,她如同往常一样,在长乐宫午睡醒来。然后,在晚膳之后,她依言前往御书房。在那里,一向疼爱她的父皇,面带愧疚和疲惫,对她提出了那个改变了她一生,也间接改变了齐国国运的决定。他要她应梧国使臣所求,前往梧国和亲,以换取两国边境至少五年的和平。

      而今天,是永乐二十七年三月初七。

      距离燕珩在齐国皇宫内发动那场血腥宫变还有整整三个月。

      但距离那场直接引爆了燕珩所有疯狂、导致他决定举起屠刀的导火索事件——也就是今晚,父皇提出的和亲之事,只有不到几个时辰了!

      而她,竟然回到了这一切尚未发生的起点!

      巨大的冲击过后,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随即,是更强烈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狂跳!

      “公主,您怎么了?”萤灯脸上的笑意彻底被担忧取代,她伸出手,想要触碰萧婉的额头,“是不是梦魇了,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不必!”

      萧婉猛地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梨花甜香和春日微凉的气息涌入肺腑,奇异地抚平了一丝翻腾的心绪。

      她抬起头,看向惊慌的萤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没事。只是……睡得有些沉,魇着了。不必惊动太医。”

      她掀开身上柔软温暖的锦被,赤足踩在光滑微凉的地板上。真实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再次确认了这一切并非幻觉。

      既然上天垂怜,或者说,是那纵身一跃的决绝,换来了这匪夷所思的重来一次的机会……

      那么这一世,她绝不能再沿着那条浸满血泪的老路走下去!

      绝不嫁去梧国,也绝不让燕珩变成那个毁了她一切的魔鬼!

      “替我梳洗,”萧婉的声音渐渐恢复了镇定,甚至带上冷静而坚决的意味,“我要去见父皇。”

      萤灯虽然满心疑惑,但见公主神色虽异,眼神却清明坚定,不似糊涂,便压下不安,乖巧应道:“是,奴婢这就准备。”

      梳洗更衣的时辰,萧婉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那面熟悉的铜镜,久久凝视。

      前世的记忆,那些熊熊燃烧的城火、悬在梁上明黄的身影、投入深井时决绝的涟漪、燕军铁蹄下破碎的青鸾旗……还有燕珩那双深不见底、盛满疯狂占有欲的眼睛,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他压抑着风暴的低语……所有的一切,如同被骤然掀开的洪闸,汹涌地冲入脑海,与镜中这张干净稚嫩的脸庞形成极其残忍而荒谬的对比。

      萧婉猛地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在眼睑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不。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指甲深深掐入柔嫩的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帮助她稳住心神。

      不能再想。至少现在不能。那些是前世的事情,这一世,她要亲手将它们扼杀在萌芽之前。

      “公主,今日想梳个什么发式?”萤灯的声音将她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

      萧婉沉默了片刻。

      窗外恰好传来几声清脆婉转的鸟鸣,她抬眼向窗外望去,可以看见庭院中那株老梨树。满树梨花如云似雪,枝头新发的嫩叶是浅浅的、带着鹅黄的碧色,怯生生地探出头,点缀在一片洁白之间。

      春意正好,万物复苏。

      可她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战场。

      “简单些,”萧婉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挽个垂云髻就好。”

      她需要冷静思考。需要在这看似平静温馨的表象下,迅速厘清千头万绪,找出那条能够逆转乾坤的生路。

      萤灯的手很巧,玉梳轻柔地划过她浓密乌黑的长发,一下,又一下。微凉的梳齿接触头皮,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感。萧婉闭着眼,任由她梳理,脑中却飞快地运转起来。

      首要之事,便是阻止今晚的和亲。

      梧国绝非良配。那位梧帝年近五旬,后宫妃嫔众多,子嗣成群,政治斗争复杂凶险。她嫁过去,不过是齐国示弱的标志。更重要的是,正是这场和亲,彻底点燃了燕珩心中压抑已久的疯狂,成了他举起屠刀、血洗齐宫的最终导火索。只要掐灭这个火星,至少能为齐国,也为自己,争取到宝贵的缓冲时间。

      其次……便是燕珩。

      想到这个名字,萧婉的心绪便不由自主地复杂起来,那是一种糅杂了刻骨恨意、恐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属于前世的、扭曲羁绊的复杂感受。

      那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此刻还只是这齐宫深处,一个无人在意,甚至任人欺凌践踏的异国质子。前世的她,便是可怜他孤苦无依,屡屡被势利宫人苛待,才一次次心软,明里暗里地护着他,给他送去衣食,教他读书写字,在他生病时照料……

      她以为那是善良。

      却不知,这份善良落在那个内心早已被阴暗和偏执浸透的少年心中,竟滋生那般可怕而扭曲的执念。

      这一世,她该如何对待他?

      像对待瘟疫一样,远远避开,视而不见?

      可燕珩的野心,他的隐忍,他蛰伏多年磨砺出的心机和能力,绝不会因为她的冷漠和疏远就凭空消失。齐国朝政的腐败,军备的松弛,国库的空虚,这些都是客观事实。即便没有她这个导火索,只要时机成熟,那头早已在心中长成的猛兽,迟早会亮出獠牙,扑向齐国这头日渐衰老的巨兽。

      到时候,父皇母后的结局,齐国的命运,恐怕依旧难以改变。

      放任不管,无异于坐以待毙。

      那么……主动接近?去引导,去教化,去尝试化解他心中积郁的怨怼和戾气,将他拉回正轨?

      这个念头让萧婉的心猛地一沉,泛起无尽的寒意和危险预感。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毕竟试图去驯服一头尚未完全露出獠牙、但骨子里早已刻满嗜血本能的幼兽,只要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甚至可能加速悲剧的发

      可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嘶——”

      头皮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让萧婉从沉重的思虑中惊醒。是萤灯正在为她簪发时,一枚白玉簪的尖端不小心划过了发根。

      “奴婢该死!”萤灯吓得脸色一白,慌忙松开手,就要跪下请罪。

      “无妨。”萧婉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阻止了她下跪的动作。“继续吧。”

      或许,真的还有另一条路。

      一条更为艰难、更为险峻,却可能是唯一有机会改变结局的路。

      她不能仅仅逃避和亲。她必须在避免刺激燕珩的同时,设法增强齐国自身。而燕珩这个未来的巨大威胁,或许也可以转化为一把锋利的、可供驱使的刀。

      危险吗?极其危险。

      但她已立于悬崖,退一步是前世的深渊,进一步或许是粉身碎骨,却也可能是一线生机。

      别无选择。

      “公主,好了。”萤灯退后两步,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手艺,轻声禀告。

      萧婉缓缓睁开了眼睛,再次望向镜中。

      垂云髻梳得一丝不苟,乌发如云,堆叠在脑后,斜斜插着一支素雅的白玉簪。她身上换了一身鹅黄色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质地轻薄的浅青色广袖纱衣。鹅黄娇嫩,浅青清新,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眉眼愈发清丽。端庄温婉中,又不失少女的灵动。

      很好。她要以这副模样,去进行重生后的第一场,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场“战役”。

      “走吧。”她对候在一旁的萤灯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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