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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险胜 这一世,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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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往御书房,需经半个御花园。时值初春,梨花如雪,风过处落英簌簌。
御书房外,大太监周全见到萧婉,笑眯眯地行礼:“老奴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周公公不必多礼。”萧婉颔首,“父皇此刻可得空?心情如何?”
周全压低声音:“梧国使臣刚走,陛下......似乎有些忧心。”
萧婉了然。
推开门,御书房内光线略显幽暗,巨大的紫檀木御案置于北墙之下,案后坐着齐国的君主,萧慎。
萧慎正对着一幅铺陈在御案上的疆域图出神。四五十岁的帝王眉间倦色深重,鬓角已灰。见女儿进来,神色转柔:“婉儿来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萧婉行礼,起身后,她并未立刻依言上前,而是先走到一旁的红泥小炉边,炉上正温着一壶茶水。她执起壶,动作娴熟地为萧慎手边已然半凉的茶盏续上热水,这才走到御案旁,在萧慎特意让人搬来的绣墩上,规规矩矩地坐下。
萧婉的目光,顺势落在了御案展开的地图上。那是一幅涵盖了齐、梧、燕三国以及周边小部族的详细疆域图。齐国在北,疆域最广,国力原本最强,但近年来边境频频被扰,图上齐梧交界处,被朱笔重重圈画了好几处,旁边还标注着一些小字,大约是记载战事时间和规模。梧国在南,疆域稍逊,但军力强盛,且近年来不断扩张,势头颇猛。而燕国,则在西北方向,疆域最小,且多山岭荒漠,国力在三者中最弱。
“婉儿,”萧慎端起女儿续的热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终于开口切入正题,“你今年,已经十八了。是大姑娘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萧婉的心轻轻提了起来,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顺聆听的姿态,她垂下眼睫,轻声应道:“是,儿臣长大了,父皇却好似更操劳了。”
萧慎看着她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心中那点因国事而起的烦躁,又被更深的内疚和无奈所取代。他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直接说了出来,语气沉重:
“今日,梧国的使臣入宫朝见。”
萧婉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们提出了一个请求,”萧慎的目光转向地图上梧国的位置,声音低沉,“想要求娶我大齐的长公主,以结两国秦晋之好。”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萧婉,里面盛满了疼爱、不忍,以及身为一国之君沉甸甸的责任。
“婉儿,你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父皇舍不得你远嫁,更舍不得你嫁与一个……”他喉头哽了一下,似乎难以启齿,终究换了个说法,“一个并不相配之人。可是……”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那朱笔圈画之处:“近年来,梧国屡次在边境挑衅,虽未酿成大战,但小规模的冲突不断。我大齐将士虽能抵挡,可长此以往,国库耗费甚巨,边境百姓更是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如今朝中……唉。”
一声长叹,道尽了帝王的无尽烦忧与力不从心。
“父皇知道,这于你,是天大的委屈。”萧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可为了大齐的江山社稷,为了边境万千黎民百姓能得几年太平……婉儿,你素来最是懂事,最体贴朕心,你……可愿为父皇分忧?”
前世,就是在这里。就是听着父皇这番充满无奈和愧疚的话语,她将所有的恐惧、不甘、对未来的茫然,统统咽了下去,最终,含着满眼的泪,却努力扬起一个乖巧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说:“儿臣……愿意。”
然后,便是万劫不复。
御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萧慎等待着女儿的反应,心中已然做好了看到女儿流泪、或是苍白着脸强作镇定的准备。他甚至想好了无数安慰和补偿的话。
然而,他等了片刻,却见萧婉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并没有他预想中的模样。而是眼神很平静,直直地看向他,开口道:“父皇,儿臣有一言,或许僭越,或许思虑不周,但关乎儿臣终身,更关乎齐国国运,儿臣不能不吐,恳请父皇容禀。”
萧慎愣住了。
女儿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不像他记忆中那个温婉娴静、事事顺从的女儿。
一丝极淡的疑虑,悄然浮上萧慎的心头。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沉声道:“但说无妨。”
“谢父皇。”萧婉站起身,并未走向萧慎,而是走到了御案的另一侧,正对着那幅巨大的疆域图。
“父皇,和亲之议,看似能解边境燃眉之急,换取数年太平,”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然则,在儿臣看来,此乃饮鸩止渴。”
萧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梧国野心,昭然若揭。今日他以和亲暂止兵戈,不过是忌惮我大齐尚存的余威,且需时间消化新占之地,整顿内部。待他日羽翼更丰,时机成熟,撕毁盟约、再度北犯,乃是必然之事。”萧婉的指尖虚虚划过齐梧之间漫长的边界线,“届时,儿臣身陷梧国后宫,非但不能成为制约梧帝的筹码,反而会成为他手中最好的人质,令父皇与朝中诸公投鼠忌器,缚手缚脚。”
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萧慎眼中的疑虑更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醒的震动。女儿所说的,他何尝不知?只是被眼前的困境所逼,下意识地选择了看似最容易的止损方式。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萧慎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女儿。
萧婉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毫无怯意。她的手指,坚定地点在那个“燕”字之上。
“与其徒增其气焰,不如另辟蹊径,合纵连横。”
“燕国?”萧慎的眉头彻底拧紧,“燕国僻处西北,地瘠民贫,国力孱弱,如何能制衡梧国?”
“正因其弱,才可为我国所用。”萧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三国鼎立,齐梧相争,燕国最弱,向来是两边拉拢、又两边提防的对象。然而,也正因如此,燕国的立场,足以影响天平的倾斜。”
她略一停顿,组织着语言,将前世所知的一些燕国内情道来:“燕国虽弱,其民风却彪悍,尤其骑兵骁勇,善于山地作战。且燕国现任国君年老多病,几位皇子为夺嫡争得不可开交,国内政局不稳,正是外力可介入之机。”
萧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而我大齐宫中,不正有一位现成的燕国皇子吗?”萧婉图穷匕见,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燕国质子,燕珩。”
听到这个名字,萧慎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个沉默阴郁的少年质子,在他眼中,与宫中一件不起眼的摆设无异。
“燕珩在齐宫为质,已有九年。这九年,他是如何过的,父皇想必也有所耳闻。”萧婉的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他心中若无怨怼,儿臣不信。而这怨怼,恰是可引导、可利用之处。”
“你的意思是……”萧慎似乎隐约触摸到了女儿的意图,但又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扶持燕珩。”萧婉斩钉截铁,“不是现在,而是有计划地给施予一些恩惠。他不是想回国吗?不是想摆脱这屈辱的质子身份吗?我们可以帮他,但前提是,他必须承我国的情,必须明确站在齐国一边。”
她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我们助他在燕国国内争取权位,哪怕只是获得一部分势力的支持。待他归国,无论能否登上王位,只要他能掌有一定实权,那么,齐燕之间,便可缔结盟约。届时,梧国必然不敢全力北上。而我齐国,则可趁此盟约带来的喘息之机,整顿内政,充盈国库,强兵砺甲!”
“此乃远交近攻,扶弱抑强之策。既可免儿臣远嫁之苦、人质之危,又能为齐国赢得宝贵的休养生息,扭转颓势的时间。其利,远非一纸脆弱和亲盟约可比!”
一番话,如珠落玉盘,清脆作响,又似重锤击鼓,敲在萧慎心头。
御书房内,陷入了更长久的的寂静。
萧慎怔怔地看着站在地图前、身姿挺拔、眼神清亮锐利的女儿,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番见解,哪像一个深宫女子能有的?
良久,他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干涩:“婉儿,你今日所言思虑之深,谋划之远,着实令朕惊讶。这些道理,这些策略,你……从何处学来?”
来了。
萧婉心中早有准备。她知道,自己这番表现,与以往截然不同,必然会引来父亲的怀疑。怀疑她是听了谁的指点,或是背后有什么势力在教唆。
她恰到好处地低下头,避开了父亲审视的目光,她将声音放得柔软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父皇……儿臣,儿臣只是见父皇近日为国事忧心,食不甘味,夜不安寝,鬓边白发又添了许多,儿臣心中实在难过。”
她抬起头,眼圈已然微微泛红,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毫不作伪的担忧和心疼。
“儿臣无能,不能为父皇分忧国政,便想着,能不能从史书典籍里,看看古人遇到这般境地,是如何应对的。这几日,儿臣翻看了许多史册,方才那些话,不过是儿臣东拼西凑,胡乱想的,也不知对不对,只是……只是实在不忍见父皇如此煎熬,更不愿父皇为了儿臣,向那狼子野心的梧国低头!”
她的眼泪适时地滑落了一滴,晶莹地挂在腮边,越发显得楚楚可怜,情真意切。
“儿臣知道,儿臣一介女流,妄议国政,实属不该。方才所言,若有荒谬之处,还请父皇恕罪,儿臣只是……不想嫁去那样远的地方,更不想成为父皇和齐国的负累……”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委屈的泣音,重新垂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萧慎看着她,心中的疑虑迅速消失了大半。毕竟女儿虽然见解不俗,但细想之下,这些策略都显得过于理想,确实像是一个聪慧却未经世事的少女,能想出来的纸上谈兵。
女儿为了不嫁,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萧慎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女儿聪慧的意外和一丝隐秘的骄傲,更有对她如此抗拒和亲的无奈,以及被那番话勾起的,对另一种可能性的思索。
终于,萧慎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此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却带着明显的犹豫和权衡,“事关重大,牵涉国策与邦交,更牵涉他国王储,非儿戏可言。你方才所言,确有几分道理,燕国……或许,不失为一个可考虑的棋子。”
他抬眼看向依旧垂首站立的女儿,语气缓和了些:“但,扶持质子,干预他国内政,风险极大,一旦泄露,便是授人以柄,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燕珩此人心性如何,是否可控,皆是未知。此事,容朕思量后再做定夺。”
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像前世那样,带着愧疚却不容置疑地定下和亲之事。
萧婉心中一定,知道火候已到,不可再逼。她适时地抬起头,用袖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露出一个混合着感激的笑容:“是,儿臣明白。儿臣愚见,仅供父皇参详。无论父皇最终如何决断,儿臣都听从父皇安排。”
以退为进。她必须让父皇感觉到,她提出这个建议,并非为了抗拒父命,而是一心为父皇、为国家着想。
果然,萧慎见她如此懂事,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怜爱和一丝愧疚。他温声道:“好了,莫要哭了。此事朕会慎重考虑。你先回去歇着吧,晚膳朕让御膳房给你送些你爱吃的去长乐宫,就不必过来陪朕用膳了。”
这便是暂时搁置了今晚的正式谈话。萧婉知道,自己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儿臣谢父皇体恤。父皇也要保重龙体,莫要太过操劳。”萧婉再次行礼,姿态恭顺。
退出御书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廊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萧婉才发觉,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竟已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站在廊下,微微闭了闭眼,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气。
第一关,算是险过了。
至少,和亲之事,不再是迫在眉睫、无可转圜的定局。父皇的心中,已经被她种下了一颗另寻他法的种子。只要种子种下,以父皇并非昏聩之君的本质,加以适当的引导和时局的推动,未必不能长成她想要的树木。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改变和亲之议,只是避免了最直接的导火索。齐国自身的顽疾,燕珩这个巨大的变数和威胁,依旧存在。她提出的扶持燕珩之策,看似是一步险棋,但何尝不是她为自己、为齐国谋划的一条,与虎狼周旋的荆棘之路?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在父皇最终下定决心之前,或许更少。
改变和亲是第一步。接下来,她要开始接触燕珩,有目的地引导他。还要暗中布局,破坏梧国的计划,为齐国争取时间。
燕珩。
她在心底,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一世,你我之间,换一种方式相处。
要么,我驯服你。
要么……便是你我,在这命运的棋局上,同归于尽,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