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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尽 “这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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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风自宫墙外呼啸而来,刮过燕国皇宫最高的角楼檐角,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暗处哭泣。
萧婉就站在楼台边缘。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白中衣,赤着脚。脚底板紧贴着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冰冷的青石板,寒意顺着脚心,沿着脊骨,一路爬升。风很烈,刀子似的,毫不留情地刮过她裸露的脖颈、手腕,将轻薄的衣料紧紧压在她身上,勾勒出她过分消瘦的轮廓。
“娘娘……陛下,陛下请您回宫……”
身后传来内侍尖细颤抖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那颤抖里,萧婉听不出半点对她安危的关切,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是怕她若真有个好歹,那位帝王会如何雷霆震怒,降罪于他们这些看守不利的奴才。
陛下。
燕珩。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扎得她心口细细密密地疼。那个她从小护在身后、牵着手走过齐宫漫长甬道的质子弟弟,那个曾用湿漉漉的眼神望着她、叫她“阿婉姐姐”的少年,如今已是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是这偌大皇宫、乃至这片江山唯一的主人
而她,是他亲封的皇后。
多么讽刺。一个被囚禁在黄金打造的樊笼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父母殉国、故国旌旗坠落、三百年宗庙付之一炬的皇后。这座角楼,是她唯一能找到的、略微接近“自由”的地方,尽管这自由,也不过是选择以何种方式结束这漫长苦痛的权利。
“告诉他,”她的声音很轻,出口便被风吹散了大半,只余下一点气音,“我不稀罕。”
话音未落,熟悉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那声音沉稳,从容,每一步的间隔都精准得可怕,不疾不徐,却沉沉地敲击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敲在她的心上。一股清冽的、带着寒意的雪松香气,混杂着帝王专有的、厚重而富有侵略性的龙涎香,随着夜风,先于那人自身,将她缓缓包裹。
这气息,早已成为她这两年来最熟悉、也最深的梦魇。它萦绕在她的寝殿,沾染在她的衣襟,侵入她的每一次呼吸。
“婉婉。”
男人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低沉悦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慵懒笑意,仿佛他只是在某个寻常夜晚,来寻一时闹了脾气、躲起来的心上人。
萧婉没有动。她的目光依旧固执地投向远方。夜色浓重,其实看不了太远,但她知道那个方向。也就是皇宫最外沿的城墙。三个月前,那里最后一面绣着青鸾的齐国旗帜被粗暴地扯下,换上了燕国玄底金纹的腾龙黑旗。就是在那一日,父皇于齐国太和殿自缢殉国,母后紧随其后,投入了冰冷的深井。齐国都城临淄陷落,三百年江山社稷,在燕军铁骑的隆隆声与冲天的火光里,灰飞烟灭。
而缔造这一切的“丰功伟绩”、将她生命中所有珍视之物一一碾碎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她身后,呼吸可闻。
“风大,你身子弱,受不住。”燕珩的声音又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一只手搭上了她冰冷的肩头,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烙下来,激起她本能的、一阵剧烈的战栗。
“受不受得住……”萧婉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他:“与你何干?”
两年时光,足以将一个少年彻底打磨成陌生的模样。昔日那个瘦弱苍白、总带着几分阴郁气质的质子早已不见踪影。眼前的男人身姿挺拔如松,玄色绣金的龙袍在宫灯幽暗的光线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衬得他肤色有种玉质的冷白。他的眉目深邃俊美,鼻梁高挺,只是那鼻尖上一点小小的、浅褐色的痣,在晃动光影里,竟还残留着一丝萧婉记忆中的、属于“阿珩”的痕迹。
他微微勾着唇角,像是在笑,可那双曾经盛满依赖、仰慕,后来渐渐被浓重阴鸷和疯狂侵占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都被妥善地收敛在最深处,水面平静无波,只映出她苍白的倒影。
“你总是这样倔。”燕珩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听起来竟有几分无奈和宠溺。搭在她肩上的手未松,另一只手却抬起来,指尖抚上她的脸颊。他的指腹温热,甚至算得上轻柔,可萧婉却觉得那触碰像烧红的铁,带来一阵刺痛。“齐国已亡,婉婉,过去的事,该放下了。”
“放下?”
萧婉猛地偏头,避开他的触碰,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话。她扯了扯嘴角,竟真的笑出声来。那笑声干涩、嘶哑,裹在风里,浸满了无边的凄凉和恨意。
“你亲手下令攻破临淄,让燕军的铁蹄踏碎我齐国的山河,逼得我父皇悬梁自尽,我母后投井殉节!”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然后,你轻飘飘一句‘放下’?燕珩,是我眼瞎!我从小看你可怜、无辜,可我竟没看出……你这身皮囊底下,藏着一只怎样噬人血肉、嚼人骨头的狼!”
燕珩脸上那层虚伪的温和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扣住她肩膀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婉婉,”他的声音压低了,那份慵懒笑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警告,“别说了。”
“我偏要说!”剧痛从肩胛传来,却奇异地激发了她最后的气力。萧婉猛地挣开他的钳制,踉跄着向后退去,脚跟几乎完全悬空,只有前脚掌还险险地抵着楼台的边缘。呼啸的夜风从身后深渊卷上来,吹得她摇摇欲坠,宽大的衣袖鼓荡如帆。
她盯着他,字字泣血:“你七岁入齐为质,宫人势利,内侍欺辱,寒冬腊月连炭火都没有!是谁把你从雪地里拉起来,带到自己的宫殿?是谁跪在父皇面前,求他给你一个皇子应有的体面?是谁手把手教你写字,让你读圣贤书?是我!萧婉!我把你当成亲弟弟......”
“可我不想当你弟弟!”燕珩突然低吼出声,一步踏前,猛地打断了她。那一直压抑在平静表象下的疯狂和偏执,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汹涌地冲破了桎梏,在他眼中燃起两簇炽烈到骇人的火焰。
“从来都不想!”他又逼近一步,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死死锁着她,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近乎扭曲的占有欲。“婉婉,你只能是我的。从你第一次朝我伸出手的那天起,就是我的!齐国那个老皇帝,竟敢想用你去梧国和亲,换取他苟延残喘的几年太平?他该死!梧国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东西,也配觊觎你?他也该死!这天下,所有想从我身边带走你的人,都该下地狱!我不在乎毁了什么,江山,人命……我只要你在身边,只要你看着我,只属于我!”
这番话语,赤裸裸地剥开了他所有扭曲的执念。萧婉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那张俊美无俦却写满疯狂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出来的、彻骨的寒冷和疲惫。
是了,这就是燕珩。披着温顺羊皮的狼,终于彻底撕碎了伪装。她想起父皇决定将她嫁往梧国和亲的前几日,这个已经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年,也是这样红着眼眶,拉着她的衣袖,声音哽咽地哀求:“阿婉姐姐,别走……求你,别丢下阿珩。”
她当时心软得一塌糊涂,摸着他的头,许下连自己都知道渺茫的承诺:“阿珩乖,我会想办法回来的。”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的婚期,成了齐国的忌日。大婚当日,她穿着嫁衣和大婚队伍刚走出齐国城门,就听到了燕珩在齐国发动血腥宫变、囚禁父皇的消息。紧接着,便是燕国铁骑挥师南下,一路势如破竹,直抵梧国都城。他是踏着尸山血海,将她硬生生抢了回去。
从此,金丝雀笼,永夜无光。
“你把我囚禁在这深宫两年,”萧婉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呓语,却字字清晰,“不顾天下非议,夜夜宿在我寝殿……燕珩,这就是你所谓的‘爱’?用毁灭我的一切、折断我的羽翼、让我成为全天下的笑柄,来证明你的爱?”
燕珩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疯狂中似乎掠过一丝极痛快的裂痕。他再次伸出手,试图抓住她,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慌乱的急切:“婉婉,那些都不重要!我们回去,回昭阳殿去,我慢慢跟你解释,我会对你好的,这辈子只对你好……”
“不必了。”
萧婉轻轻地摇了摇头,又往后退了微小的一步。这一步,让她整个人的重心彻底移出了楼台的边缘。夜风毫无阻隔地包裹住她,扬起她散乱的长发,素白的衣袂在漆黑的夜空中狂舞,那一瞬间,她单薄的身影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只蝶,一只被狂风撕扯、即将破碎的枯蝶。
楼台下,是数十丈的虚空,坚硬冰冷的宫砖地面在遥远的黑暗中若隐若现。
一股奇异的平静,忽然笼罩了她。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绝望和无力,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
“这一生,”她望着他,眼神清澈得可怕,映着天上寥落的寒星,也映着他骤然僵住、血色尽褪的脸,“太长了,也太苦了。”
她顿了顿,用尽最后的气力,将那句话,如同诅咒,亦如同解脱的箴言,清晰地送入风中:
“燕珩,若有来世……我宁愿从未踏入过那座偏殿,从未朝雪地里那个孩子,伸出过手。”
“不——!!!”
燕珩脸上所有的平静、疯狂、偏执,都在刹那间被一种近乎魂飞魄散的恐惧取代。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不顾一切地猛扑上前,伸长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五指张开,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飘飞的袖角——
但,终究是晚了。
在他的指尖触及衣料的毫厘之前,萧婉闭上了眼睛,身体放松,向后仰倒。
没有挣扎,没有留恋,甚至没有再看这世间最后一眼。
素白的身影,如同一片被狂风骤然吹离枝头的梨花,又像一缕终于挣脱了所有羁绊的轻烟,自那高高的、象征权力与囚禁的角楼边缘,翩然坠落。
风猛烈地灌满她宽大的衣袖,鼓荡着她的衣襟,那一刹那急速下坠带来的失重感,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虚脱的轻松。
真好。
终于……结束了。
最后涌入耳膜的,是燕珩那一声撕裂了夜幕、充满了无尽恐慌与绝望的、变调的呼喊:
“萧婉——!!!”
声音凄厉,如同失去伴侣的孤狼对月的哀嚎。
然后,是无边无际、温柔吞没一切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