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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教室里的山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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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七班的教室在二楼东侧,窗外正对着那几棵老香樟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米黄色的地砖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深深站在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有人在低头看书,有人在交头接耳说笑,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那个靠在窗边、闭着眼的侧影,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陆北辰。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阳光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即使闭着眼,眉头仍微微蹙着,和地铁上、财务室里看到的样子一模一样。桌上摊开着一本物理习题集,但显然主人并没有在看。
深深推开门。
教室里的声音低了一瞬,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之前在校门口遇到的那几个女生——坐在中间位置的长发女生宋瑶,此刻正支着下巴,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看你怎么表演”。
讲台上站着班主任李老师,一个四十岁左右、面容和蔼的女老师。看到深深,她笑着招招手:“进来吧,林深深同学。”
深深点点头,走到讲台旁。包袱已经放进宿舍,此刻她身上还是那套深蓝色复古“校服”,在满教室清爽的蓝白校服中,显得格外突兀。
李老师拍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这是新转来的林深深同学,从今天起加入我们高二七班。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夹杂着几声压抑的窃笑。
“林同学,做个自我介绍吧。”李老师温和地说。
深深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教室。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友善,有的漠然,有的明显带着审视。她在山里习惯了安静,习惯了和草木鸟兽打交道,突然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喉咙有些发紧。
“我叫林深深。”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来自青冥山。”
“青冥山?”有人小声嘀咕,“没听说过啊……”
“是在哪个省?”
“听名字像是什么风景区吧?”
宋瑶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班听见:“该不会是哪个山沟沟里吧?”
教室里响起几声轻笑。
深深没有理会,继续说了下去:“我喜欢种草药,认识山里所有的植物,会看云识天气,也会……”她顿了顿,“也会唱山歌。”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原本没打算说这个,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带着距离感的脸,这句话就自然而然溜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在山里,歌声是最不需要翻译的语言。
“山歌?”李老师眼睛一亮,“什么样的山歌?能唱两句听听吗?”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深深身上。宋瑶挑起眉毛,等着看笑话;她旁边几个女生交换着眼神,嘴角的笑意藏不住;还有几个男生,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身体微微前倾。
深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看向了窗外。那里有香樟树摇曳的枝叶,有湛蓝的天空,还有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虽然那不是她的青冥山,但山与山之间,总有些相通的气息。
她清了清嗓子。
没有伴奏,没有麦克风,就这么站在讲台前,开口唱了起来。
声音起得很轻,像山涧里最细的那股泉水,叮叮咚咚地试探着流淌出来:
“青冥山高哟——云雾绕——”
调子很古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悠远。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长长的,在山谷里能荡出回响的那种唱法。歌词用的是深山的方言土语,很多音节连本地学生都听不懂,但那旋律本身就有一种穿透力。
“千年松柏守山门哟——”
“白鹿饮水溪边照——”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摩挲的声音。
最初那几秒,还有人想笑——这调子太土了,太老了,和他们平时听的流行音乐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但很快,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那歌声里有一种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不是技巧,不是音色,甚至不是情感。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是从土地深处生长出来的东西。当你闭上眼睛听,能看见雾气缭绕的山峦,看见清澈见底的溪流,看见晨光穿过古老森林的缝隙。
宋瑶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她看着讲台上那个穿着古怪衣服的女孩,看着女孩微微仰起的脖颈,看着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那一刻,这个“土包子”身上,突然有了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光。
窗边,陆北辰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转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那双总是蒙着倦意的浅褐色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讲台上那个唱歌的身影。药包还在他口袋里,那股清苦的草木香似乎随着歌声弥漫开来,让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
歌声继续:
“采药人儿上山去哟——”
“露水湿了绣花鞋——”
“山神娘娘保佑哟——”
“平安归家月儿圆——”
最后一句尾音落下,余韵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久久不散。
深深放下交握在身前的手,有些局促地看向李老师和周老师。她唱完了,但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教室里依旧一片寂静。
然后——
“噗嗤”一声,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低低的笑声开始蔓延。
“这唱的是什么啊……”
“我奶奶都不听这种歌了吧?”
“调子好怪……”
宋瑶重新勾起嘴角,正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探进头来,是音乐老师,姓周,深深在课程表上看到过。
“安静!”
周老师的声音骤然响起,严厉得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老太太快步走到讲台前,一把抓住深深的手腕。她的手在颤抖,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深深:“你……你刚才唱的是什么调子?”
深深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是……是我们青冥山的山歌。”
“我知道是山歌!”周老师的声音有些发颤,“我问的是——这调子叫什么名字?谁教你的?”
“叫《青冥调》。”深深老实回答,“是我师傅教的。”
“《青冥调》……《青冥调》……”周老师反复念着这三个字,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恍惚,“真的是《青冥调》……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了……”
她松开深深的手,转过身面向全班,声音依然颤抖,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同学们,你们刚才听到的,不是普通的山歌。”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情绪。
“这是《青冥调》,一首至少失传了七十年的古曲。”周老师一字一句地说,“我上一次听到它,还是在我小时候,我奶奶哄我睡觉时哼过两句。她说这是她年轻时候,从一个山里来的老先生那里学来的,后来就再也没人唱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宋瑶。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深深,又看看激动的周老师。
“林深深同学,”周老师转回身,握住深深的手,这次的动作轻柔了许多,“你能完整地唱一遍吗?我是说,完整的《青冥调》,你记得多少?”
深深迟疑了一下:“我记得完整的。但是师傅说,这首歌很长,全部唱完要一炷香的时间。”
“没关系,没关系。”周老师连声说,“你空闲的时候来音乐教室找我,好吗?我想听,我想把它记下来……这是珍贵的文化遗产啊!”
深深点了点头。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了。
周老师又嘱咐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教室。李老师也拍了拍深深的肩,笑着说“欢迎加入七班”,然后开始发这节课要用的讲义。
深深走下讲台,按照李老师指的位置,走到第三排靠窗的空位坐下。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还在她身上停留。但这一次,那些目光里少了嘲笑,多了好奇。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看起来文文静静的。等深深坐下,她小声说:“你好,我叫江念舒。”
“你好。”深深回应。
江念舒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刚才唱的歌……真好听。我从来没听过那样的调子。”
深深对她笑了笑:“谢谢。”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诚。江念舒愣了一下,也回了一个微笑。
课开始了。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公式,深深看着那些陌生的符号,眉头微微皱起。师傅教过她算卦看风水,教过她辨认草药,教过她吟诗作对,但没教过这种用字母和符号组成的“天书”。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后几排的窗边。陆北辰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阳光在他脸上移动,照亮了他睫毛投下的那片小小阴影。
深深想起刚才唱歌时,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他睁开了眼。
但也可能只是错觉。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桌上的数学课本。那些公式依旧陌生,但不知为什么,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惶恐和不安,似乎淡了一些。
至少,她还有山歌。
那是青冥山留给她的,任何人都夺不走的东西。
课间,深深去了趟洗手间。
刚走出隔间,就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宋瑶和她的几个朋友。
“……真不知道周老师激动什么,不就是一首土掉渣的山歌吗?”
“就是,还失传七十年,我看是七百年都没人想唱了吧。”
“你们看到她穿的那身衣服没?我敢打赌,她衣柜里全是这种古董。”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宋瑶慢悠悠的语调:“行了,少说两句。人家可是‘文化遗产’呢。”
几个女生笑了起来。
深深站在隔间里,手放在门把手上。她听见那些话,心里却没有多少波澜。在山里,她听过风如何评价一棵树,听过溪流如何议论一块石头,人类的这些言语,相比之下反而显得……有些苍白。
等外面的声音远去,她才推门出来。
洗手台前,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头发因为早上匆忙只是随便绾了一下,此刻有些散乱;脸颊因为紧张还微微泛着红;那双眼睛,还是青冥山泉水的颜色。
她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轻轻拍在脸上。
清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一些。
擦干脸,她走出洗手间。走廊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打闹,充满了青春的嘈杂。她从他们中间穿过,像一尾鱼游过喧闹的河流。
在楼梯拐角处,她遇见了语文老师——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抱着一摞作文本,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
“林深深同学?”他认出了她。
“老师好。”深深礼貌地点头。
语文老师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嘲笑,也没有好奇,而是一种……深沉的探究。那目光像是要穿过她表面的青涩和笨拙,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刚才在教室,”语文老师缓缓开口,“周老师说,你唱的是《青冥调》?”
深深点头。
“你师傅……”语文老师停顿了一下,“他叫什么?”
“姓林,林守山。”
语文老师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是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快去上课吧。”
说完,他抱着作文本,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深深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升起一丝疑惑。语文老师的反应,和周老师有些相似,但又不太一样。周老师是激动,是惊喜,而语文老师……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朝教室走去。
走廊尽头,高二七班的牌子在阳光下反着光。
深深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里有蓝天,有白云,有远山模糊的轮廓。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属于她的校园生活,就这样,在一声山歌的回响中,正式开始了。
而某些被时光掩埋的秘密,也随着那古老的调子,悄然露出了第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