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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图书馆的安眠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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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斜斜穿过图书馆的玻璃窗,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温暖的光斑。
林深深抱着一摞刚从还书处整理好的旧书,脚步轻缓地穿梭在书架间。这是语文老师给她安排的“课外实践”——帮忙整理图书馆角落里那些几十年没人动过的民俗类藏书。对她来说,这活儿比数学题亲切得多。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略带潮湿的墨香。深深深吸一口气,这种味道让她想起青冥山上师傅那些发黄的线装书。
她把书放在指定书架的最底层,正要起身,忽然顿住了。
一种细微的、不协调的“气”从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传来——紊乱,焦躁,像被风吹乱的蛛网。
深深放下手里的书,放轻脚步,循着那股气息走过去。
绕过两排高大的哲学类书架,在靠窗的角落里,她看见了陆北辰。
他趴在桌上,侧着脸枕着手臂,似乎睡着了。阳光落在他微蹙的眉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但深深看得分明——他的呼吸浅而急促,眉心处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常人看不见的灰雾。
是了,在地铁上初遇时,她就隐约感觉到他身上的异常。那不是病,更像是……某种长久积累的疲惫与心神损耗,像一口快要枯竭的井。
深深站在原地,犹豫了三秒钟。
师傅的《现代生活入门》里没写过这种情况该怎么做。书里只写了“图书馆是看书的地方,要保持安静”,没写“如果遇到同学睡眠不好心神疲惫该怎么办”。
但她记得师傅说过另一句话:“医者仁心,见疾当救,不论人神。”
虽然她现在不是在山里采药行医,虽然陆北辰可能只是普通的“没睡好”,但那种紊乱的气息实在让她无法视而不见。
深深悄悄退回书架间,从随身背着的青布包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这是她前天在学校西北角一个废弃的小花坛中发现的几株野生柏子仁和合欢皮,晒干后随手装起来的,本打算用来做安神香囊。
她取出一小撮,用随身带的空白符纸包好,又咬破指尖——动作极轻极快,挤出一滴血珠抹在纸包上。
然后她走到距离陆北辰两排书架外的位置,假装整理书籍,实则低声念诵起青冥山传承的安神咒。咒文很轻,像山涧流水淌过卵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随着咒文起伏,她手中那个沾了血的小纸包微微发热。深深将它叠成纸鹤,轻轻放在书架底层,正对着陆北辰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她犹豫了一下,脱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淡青色外套。
她蹑手蹑脚走过去,将外套轻轻盖在陆北辰肩上,在他身旁又放了一个安神草药包。
少年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深深松了口气,抱着胳膊快步离开——秋日的午后,只穿一件单衣确实有点凉。
陆北辰是被下课铃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第一感觉是——他居然真的睡着了。
不是那种半梦半醒、意识浮沉的假寐,而是沉甸甸的、没有梦境的深度睡眠。自从三年前母亲去世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一觉醒来仿佛重新活过来”的感觉了。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眼前是阳光、干净的棉布,有……一种极淡的、清冽的草木香气,像是雨后深山里的松柏混合着不知名草药的味道。让人想起清晨的雾、沾着露水的叶片,以及一切安宁而原始的事物。
他低头,看见肩上搭着一件陌生的淡青色外套,旁边放着一个小药包。
陆北辰怔住了。
他环顾四周,图书馆这个角落只有他一个人。午后的阳光已经偏移,光斑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
是谁的?
他拿起外套,那草木香气更清晰了。很特别,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香水或洗涤剂。而且这衣服奇特的款式……
陆北辰脑中闪过一个身影——那个转学生,林深深。
地铁上那一瞥,她身上就有这种味道。开学报到那天,她靠近时,那股清冽的草药香也曾短暂地穿透他混沌的思绪。
是她吗?
陆北辰站起身收好药包,拿着外套在图书馆里转了一圈。没看见人。
他又走到窗边,看向下面的校园。午休时间刚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从食堂、宿舍往教学楼走。在人群中,他看见了那个背影——穿着单薄的白色上衣,背着她那个标志性的青布包袱,正匆匆往教学楼方向赶。
果然是她。
陆北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外套,又抬头望向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心底某个沉寂许久的地方,忽然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像是常年阴霾的房间里,忽然漏进了一缕光。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深深踩着铃声冲进教室时,发现自己的座位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淡青色外套。
她一愣,随即耳根微微发热。
“林同学,你的外套。”陆北辰声音还是那样清冷平淡,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谢谢。”
“不、不用谢……”深深接过外套,声音小得像蚊子,“你……睡得还好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不等于承认了是自己干的吗?
陆北辰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嗯。很好。”
他转身离去,留下了深深一个人对着外套发呆。
坐在斜后方的宋瑶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挑了挑眉,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放学后。
深深走到宿舍楼下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
是陆北辰。
他看见她,便直起身走了过来。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让那张总是冷淡的脸显得柔和了些。
“林同学。”他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我有个不情之请。”
深深抱着布包,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什么?”
“你放在图书馆的那个……东西。”陆北辰斟酌着用词,“还有吗?”
深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安神草药包。
“有、有的。”她小声说,“我自己做的,不太值钱……”
“我想要买一点。”陆北辰说得很直接,“或者,我用别的东西换。你需要什么?”
深深摇头:“不用换。我明天再做一个给你。”
陆北辰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深深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为什么?
因为师傅说过见疾当救?因为她身为山神传人的本能?因为之前帮她垫付了学费?还是因为……地铁相遇时,他看向她的那一眼,让她莫名在意?
夜风吹过,路旁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深深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尖,轻声说:“因为你看上去,很久没好好睡过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陆北辰沉寂已久的心湖。
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紧紧抱着布包的手指,看着她身上那件显然已经穿了很多年、但干净整洁的旧衣裳。
忽然就觉得,这个从深山里来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转学生,身上有一种这个浮躁城市里罕见的、沉静而坚实的东西。
像山。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那……明天见。”
“明天见。”
深深看着他推车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夜色里,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好快。
回到宿舍,她坐在床边,从布包里拿出那件叠好的外套,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想起什么似的,翻出师傅留下的那本《现代生活入门》,哗啦啦地翻到某一页。
上面是师傅用朱砂笔写的一行小字:“世间诸事,皆有因果。顺其自然,莫强求,莫逃避。”
深深合上书,望向窗外。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朦胧的月色和远处楼房的灯火。
她忽然有点想青冥山了。
想念那里的星空,想念松涛声,想念师傅坟前那株她亲手种下的柏树。
师傅说,她的路在这里,在红尘中,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
而今晚,当她看着陆北辰离开的背影时,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也许师傅说的“路”,并不只是地脉之眼,也不只是修行。
也许还包括,某些人。
窗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深深警觉地抬头,看见一只纸鹤,正用小小的喙啄着玻璃窗。
纸鹤背上,用朱砂画着一个简易的符纹——那是她今天下午在图书馆角落里留下的安神咒的残留印记。
纸鹤怎么会飞到这里来?
深深打开窗,纸鹤轻盈地落在她掌心,随即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但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纸鹤身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陆北辰的气息。
以及……另一股陌生的、阴冷的、让人很不舒服的“气”。
深深皱起眉。
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