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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报到日的降维打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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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一中的校门,比深深想象中要朴素。
没有她预想中“地脉之眼”该有的气派或神秘,只是一道普通的黑色铁艺大门,旁边立着大理石校牌,刻着“星海市第一中学”几个鎏金大字。但当她站在门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时——
感觉到了。
不是视觉上的,是更深层的东西:脚下大地传来的、稳定而有力的脉动,像是沉睡巨人的心跳。这脉动从校门下方延伸出去,与整座城市的地下网络相连,却又在这里形成一个微妙而清晰的“节点”。能量在这里汇聚、旋转,然后平缓地流向四方,如同心脏将血液泵向全身。
这就是地脉之眼。师傅说得没错。
她睁开眼,玉坠在衣领下微微发烫,呼应着那脉动。
校门口已经有学生陆续进入。他们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和地铁上那个少年一样的款式。男生是白色短袖衬衫配深蓝长裤,女生是白色短袖衬衫配深蓝百褶裙,简洁利落,透着都市学生特有的、整齐划一的气质。
深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师傅亲手改制的“校服”。深蓝色,接近黑色,是那种老式中山装的布料,厚重挺括;立领,盘扣,袖口宽大,下摆长到膝盖——完全是五十年前的款式。师傅说“学生都穿这样的”,显然他记忆里的校园,还停留在半个世纪前。
她抿了抿嘴唇,把包袱往上提了提,迈步走进校门。
第一道目光来自门卫室。
玻璃窗后的保安抬起眼皮,在她身上扫了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困惑,但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看报纸。深深松了口气,但很快发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校园里栽着整齐的香樟树,树荫下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说话。当她走过时,谈话声会突然低下去,然后是一阵压抑的窃笑。
“看那个……”
“cosplay吗?”
“土爆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深深握紧了包袱带子,指尖有些发白。她不是没想过会格格不入,但没想过会是这种赤裸裸的、带着评判意味的注视。在山里,穿什么从来不是问题,只要舒适、能干活就行。但在这里,衣服似乎成了一种身份的标识,一种划分“我们”和“他们”的界限。
她加快脚步,按照指示牌的方向往办公楼走。
“哎,你们看,她背的那个包袱!”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夸张笑意,“我妈说我奶奶年轻时就用这种包!”
深深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
说话的是个长发女生,穿着合身的校服裙,身材高挑,五官明艳。她身边围着三四个同样打扮精致的女生,此刻都掩着嘴笑,眼神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深深看着她,平静地问:“你奶奶的包袱,也是青布缝的、打了七个结的吗?”
女生一愣,没料到她会反问,下意识回答:“我、我怎么知道……”
“青布透气防潮,适合装草药。七个结代表七星方位,赶路时不易散开。”深深认真地说,像是在传授某种古老的生活智慧,“如果你奶奶也用这样的包袱,那她一定是个很会过日子的人。”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朝办公楼走去。
留下那几个女生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办公楼大厅里贴着新生报到流程指示。深深仰头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需要先去二楼财务处缴费,然后去教务处领学生证和班级安排。
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声音清脆。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能感觉到越往上,那股地脉的脉动越清晰——这栋楼,似乎正好建在“眼”的正上方。
财务处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排着四五个人。深深走进去,安静地排在最后。
前面的人很快办完,轮到她了。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正低头整理票据。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姓名,班级,缴费单。”
“林深深。”深深说,“还没有班级。我是转学生。”
老师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两秒,表情没什么变化:“转学证明,户口本复印件,还有学费。”她递过来一张单子,“学费八千五,住宿费一千二,书本费八百,合计一万零五百。”
深深接过单子,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她放下包袱,蹲下身,开始在里面翻找。
老师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现金还是刷卡?支付宝微信也行。”
“请稍等。”深深头也不抬,继续翻找。
包袱里的东西被一件件拿出来:草药包,罗盘,师傅的册子,换洗衣物,一个小布包……就是没有钱包。她明明记得师傅给她准备了下山用的钱,用一个小布包装着的——
找到了。
但不是老师期待中的银行卡或现金。
深深从包袱最底层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株……灵芝。
是的,灵芝。
品相极好,伞盖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大,表面是深紫红色,泛着漆样的光泽,纹理清晰如云朵。这是她在青冥山深处一处绝壁上采到的,至少长了五十年,是她药箱里的珍藏之一。师傅说过,这种品相的野生灵芝,在山下能换不少钱。
她双手捧着灵芝,递到老师面前,诚恳地说:“老师,这个抵学费,够吗?”
财务室里突然安静了。
排在她后面的学生瞪大了眼睛。旁边一个正在数钱的家长动作顿住。就连窗外飞过的麻雀,好像都忘了扇翅膀。
女老师张着嘴,眼镜滑到鼻尖,愣愣地看着那株灵芝,又看看深深,再看看灵芝。
“你……”她终于找回了声音,“你说什么?”
“抵学费。”深深重复,语气依旧认真,“这是青冥山野生赤芝,五十年以上。按市价,应该够。”
“扑哧——”
后面有学生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师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戴上。她看着深深,像是在看什么外星生物:“同学,我们这里……不收药材。”
“可是它很值钱。”深深有些困惑。师傅的册子上明明写着:“山下交易,以物易物或钱币。”她以为“物”包括药材。
“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些,“学校收费只接受现金、银行卡或电子支付!你这……你这灵芝,我们没法入账!”
“那……”深深想了想,“您知道附近哪里有药材收购的地方吗?我去卖了再来缴费。”
老师捂住了额头。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替她垫付。”
深深转过头。
门口的光线里,站着那个地铁上的少年。
他依旧穿着蓝白校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浅褐色的眼睛看过来,目光掠过她手中的灵芝,没有惊讶,没有嘲笑,只是一片平静的淡漠。
他走进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皮质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老师:“刷卡吧。学费加其他费用,一万零五百。”
老师还没从灵芝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呆呆地接过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机器吐出凭条,少年接过笔,签了名。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好了。”老师把回执递给他,又看向深深,语气复杂,“同学,你的灵芝……收起来吧。”
深深这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把灵芝包好,收回包袱。她看向少年,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少年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深深下意识地开口。
他停住脚步,侧过脸。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那双总是蒙着倦意的眼睛。
深深走过去,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这个,给你。”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什么?”
“安神的草药。”深深说,“你睡得不好。这个放在枕头边,会好一些。”
少年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她清澈得不带任何杂质的眼睛,看着她手中那个粗陋的、用旧报纸折成的小纸包。
然后,他伸出手,接了过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
深深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汹涌的熟悉感。像是什么深埋在灵魂最底层的记忆,被这个简单的触碰骤然唤醒,轰然冲破堤坝。
她看到了……不,不是看到,是感觉到。
山。很多很多的山,层层叠叠,云雾缭绕。
古旧的院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一个人的背影,穿着长衫,站在廊下看雨。
还有谁的笑声,清脆如铃,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些碎片般的感知只持续了一刹那,却重如千钧,砸得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胸前的玉坠——玉坠此刻烫得惊人,像是要灼伤皮肤。
少年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拿着纸包的手微微一僵,浅褐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像是有什么久远的、被遗忘的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心壁。
“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林深深。”她抢在他前面说,声音有些发颤,“我叫林深深。”
少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陆北辰。”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财务室。
深深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的方向,手还按在心口。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奔跑。
刚才那一瞬间的熟悉感……是什么?
为什么看到他的侧影,听到他的名字,会有种想哭的冲动?
“同学?”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手续办完了,去教务处领材料吧。”
深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背起包袱,朝老师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走出财务室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陆北辰离开的方向。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出明暗相间的格子。
教务处的手续简单很多。老师给了她学生证、班级安排表(高二七班)、课程表,还有一把宿舍钥匙(女生宿舍楼304,四人间)。
“校服明天到仓库领,今天先穿自己的。”老师说这话时,目光在她身上那套复古“校服”上停留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下午两点到班级报到。”
深深道了谢,走出办公楼。
校园里正是课间,学生们从教学楼涌出,三三两两地聚在操场上、树荫下。笑声、说话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混合成一种生机勃勃的喧哗。
她站在楼前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阳光很好,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远处的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篮球,汗水在阳光下闪烁。几个女生手挽手从她面前走过,说着周末要去哪里逛街。
这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但就在这个世界的中心,有一个地脉之眼,有一个叫陆北辰的少年,还有她必须了却的三世因果。
深深握紧了手中的学生证。硬质塑料的卡片上,印着她的名字、学号,还有一张她刚才临时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眼神有些茫然,头发被风吹得微乱,但嘴角抿着,带着一种属于山野的、安静的倔强。
从今天起,她就是星海一中高二七班的学生林深深了。
她背好包袱,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还有些迟疑,但很快,变得坚定。
风吹过,扬起她深蓝色衣袍宽大的下摆,也扬起了香樟树下几片早落的黄叶。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办公楼三楼某扇窗户后,陆北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旧报纸折成的小药包,目光追随着那个深蓝色的、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
药包散发出一股清苦的草木香,钻进鼻腔,竟让他一夜未眠的头痛,缓解了那么一丝丝。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纸包。
粗糙的纸张,简单的折叠,没有任何花哨。
就像那个女孩本人一样。
“林深深……”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总是盛满疲倦的浅褐色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探究。
像是寂静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涟漪,正一圈圈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