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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地铁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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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市的空气里,有一种青冥山从未有过的味道。
深深站在长途汽车站出口,背着她的青布包袱,像一株突然被移栽到水泥地上的植物,有些无措地伸展着感知的根系。那不是单纯的气味——是汽油、灰尘、人群汗液、路边小吃摊的油烟,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属于庞大城市本身的脉动,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息。
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然后被呛得轻轻咳嗽。
“小姑娘,去哪儿啊?”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凑过来,眼睛在她朴素的衣着和包袱上扫过,“打车吗?便宜。”
深深退后一步,摇了摇头。师傅的册子上写着:“车站拉客者,多不可信。”她握紧包袱带子,朝着记忆里地图指示的方向走去——地铁站,应该就在前面。
路比她想象中难走。
不是山路那种需要攀爬的难,而是另一种:红绿灯闪烁得让人心慌,车流像永不停歇的河流,喇叭声此起彼伏。行人走得极快,每个人都低着头或看着前方,没有人在意路边的树是什么品种,也没有人停下听风的声音。
深深走得很慢,不时需要停下来辨认方向。她尝试着像在山里那样,感受“地气”的流动——但脚下是坚硬的水泥,地脉的声音被层层阻隔,只剩下模糊的、遥远的嗡鸣。倒是胸口的玉坠,从踏入城市范围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某种微弱的、恒定的温热,像是一个小小的指南针,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
那应该就是地脉之眼的方向。星海一中。
转过一个街角,地铁站的入口出现在眼前:一个巨大的、向下延伸的洞口,像是什么巨兽张开的嘴。人们从里面涌出,又涌入,井然有序得像是某种蚁群。
深深站在入口处,往下望。自动扶梯在无声地滚动,把一拨又一拨人吞进去。她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旁边的楼梯——扶梯那种会自己动的台阶,册子上说“站稳扶好”,但她还没准备好把自己交给会动的铁。
楼梯很长,越往下走,空气越闷,那股混杂的气味越浓。但与此同时,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开始浮现:那是地脉流动的声音,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越来越清晰。
玉坠的温热明显了起来。
地铁站内部,是另一个世界。
白色荧光灯把一切都照得惨白,瓷砖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指示牌上写着她认识但组合起来就陌生的词语:1号线、2号线、换乘、出口。人们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形成回响,广播里女声用平静无波的语调反复播报着什么。
深深站在那里,花了整整一分钟,才让自己适应这种过度的明亮和喧嚣。
然后她看到了那些闸机。
一排排不锈钢的栏杆,把人流分割成一条条通道。人们走过去,有的刷一下手里的小卡片,有的把手机贴上去,“嘀”一声,栏杆就打开了,人通过后又自动合拢。动作流畅得像某种仪式。
她走近观察。栏杆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金属,没有灵性,没有意识,只是死物。但为什么会自动开合?她想起师傅册子上的话:“地铁乃地下铁马,需购票骑乘。”可票在哪里?怎么购?
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注意到了她的迟疑,走过来:“小姑娘,第一次坐地铁?”
深深点点头,有些局促地抓紧包袱。
“那边自动售票机买票,或者用手机扫码。”工作人员指了指角落一排发光的机器,又打量了她一眼,“你……有手机吗?”
手机。那个“可千里传音之铁匣”。深深摇头:“没有。”
工作人员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指了指售票机:“去那边,按屏幕提示操作。现金或者银行卡都行。”
深深走到机器前。屏幕亮着,上面是错综复杂的线路图,各种颜色的线条交错。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屏幕——冰凉的,光滑的,没有任何回应。旁边一个年轻人熟练地点击了几下,一张绿色的卡片就吐了出来。
她学着那人的样子,在屏幕上寻找“星海一中”。没有。倒是有个“星海大学站”,旁边标注着“近星海一中”。应该是这里。
点击。屏幕弹出价格:4元。
深深伸手进包袱,摸索着。师傅给她准备了一些“山下用的钱”,一叠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纸。她找到一张五元的,按照图示塞进机器——机器发出“嗡嗡”声,把钱吞了进去,然后……没有反应。
她等了一会儿,又按了按屏幕。还是没反应。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喂,会不会用啊?不会让开。”
深深脸一热,正不知所措,机器突然“咔嗒”一声,吐出一张绿色的票卡,和一个硬币。她如释重负地拿起票和硬币,小声道了谢,逃也似的离开队伍。
现在,该过闸机了。
她看着手里薄薄的绿色卡片,又看看闸机上那个发光的圆孔。应该是……刷这里?她学着前面的人,把卡片贴上去。
没反应。
她又贴了一次,更用力些。还是没反应。
后面的人越过她,熟练地刷卡通过,栏杆开合的声音“咔哒咔哒”,像是在嘲笑她的笨拙。深深抿紧嘴唇,一股熟悉的、属于青冥山的倔强涌上来。她蹲下身,仔细研究闸机的结构。
金属的,里面有电路板,有马达,有感应器……但本质上,还是“物”。在山里,她会和古老的树木沟通,和溪流中的石头对话,甚至能让一块顽固的岩石稍微挪动位置。那么,这个铁家伙——
她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闸机冰凉的侧面上。闭上眼睛,调动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安抚性的灵力,嘴唇无声地翕动,念诵的是山中最基础、最温和的“通物诀”——通常用来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或是让一株蔫了的植物重新打起精神。
“万物有灵,听我祈愿……”
灵力像一缕极细的泉水,渗入金属的表层。她试图感知这“铁精”的结构,找到让它“开门”的机关。在她的感知里,闸机内部那些精密的电路突然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概念化的“存在”——一个“守门的铁家伙”,有点固执,但并非恶意。
“请行个方便……”
她轻声说,几乎是自言自语。
下一秒——
“滴滴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猛然炸响!不是一台,是整排闸机同时爆发出尖锐的鸣叫,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周围的乘客全都吓了一跳,工作人员猛地抬头,朝这边跑来。
深深吓得缩回手,倒退两步,心脏狂跳。她只是想安抚它,不是想惹恼它啊!
“怎么回事?”工作人员冲过来,看着一片混乱的闸机,又看看一脸惊慌的深深,“你干什么了?”
“我、我只是……”深深说不出话。她总不能说,她在尝试和闸机沟通。
警报还在响,吸引了更多目光。深深感觉脸烧得厉害,只想立刻消失。就在这时,旁边一台闸机突然“咔”一声,栏杆打开了——虽然警报还在响,但它确实开了。
深深来不及多想,抱着包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那道缝里钻了过去。
“喂!你票呢!”工作人员在身后喊。
她已经冲进了人群里。
地铁车厢是另一个层面的拥挤。
深深几乎是被人流推搡着挤进去的,后背撞到冰凉的金属壁,才勉强站稳。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站台的喧嚣和工作人员的呼喊。她靠在角落里,大口喘气,手心全是汗。
车厢里挤满了人,各种气味混杂:香水、汗味、早餐的包子味、还有消毒水的气息。灯光是惨白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霜。有人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人闭着眼睛,随着列车晃动;有人小声讲电话,说着她听不懂的方言。
列车启动,加速。窗外的广告牌开始飞快后退,变成模糊的色块。深深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不合时宜的蓝布衣、背着旧包袱、头发微乱、眼神慌张的女孩。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低下头,攥紧了胸前的玉坠。温热的触感还在,像一个小小的锚,把她和某个更古老、更安静的世界连接在一起。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几乎被车厢里各种气味淹没,但她的鼻子是在山里练出来的——那是混合着一点点书卷气,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属于人体的疲倦气息,像是长期睡眠不足的人会有的那种,微苦的底调。
她抬起头,循着味道看去。
就在对面,隔着拥挤的人潮,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
他很清瘦,皮肤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白,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连最上面的扣子都系着。他闭着眼,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即使在睡梦中,也被什么困扰着。
深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就移不开了。
不是因为他好看——虽然确实清秀得过分——而是因为,在他周身,她“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用眼睛,是用她作为山神传人的感知:一层淡淡的、灰蒙蒙的“气”,缠绕着他,尤其是头部的位置,像一团化不开的雾。那是长期失眠、思虑过重才会累积的“郁气”。
而在那团灰雾的深处,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金色的光。很微弱,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火星,但确实存在。
那是什么?
深深不知道。她只知道,在看到那点微光的瞬间,她胸口的玉坠,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她感觉到了。
就在这时,列车进站,刹车。惯性让人群摇晃,深深不得不抓住旁边的扶手。对面的少年也被晃动惊醒,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秋天山涧里沉淀的琥珀。初醒时有些迷茫,但很快恢复清明,变成一种淡淡的、疏离的冷。那层灰雾在他睁眼的瞬间似乎更浓了些。
然后,他的目光,毫无预兆地,对上了深深的。
隔着摇晃的人潮,嘈杂的人声,列车广播的报站声,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深深屏住了呼吸。
少年看着她,眼神里最初是惯常的漠然。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极其细微地,动了动鼻翼。
他在闻。
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属于青冥山的味道:晒干的草药香,晨露浸润过的土壤气息,还有山风带来的、最干净的草木清气。那是与车厢里一切人造气味截然不同的存在。
少年那双总是蒙着疲惫的浅褐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像是困在深海太久的人,突然触到了一口带着阳光温度的气。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开了那么一毫米。
深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又莫名地定住了。她看到他眼底那层厚重的疲倦,看到那点微弱的金光在灰雾中艰难闪烁,也看到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连主人都没意识到的……一丝贪恋。
对那缕气息的贪恋。
列车再次启动,加速。灯光流过车厢,明暗交替间,少年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他依旧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汲取什么。
深深的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羞涩或心动,而是一种更原始、更莫名的感应——像是走在深山老林里,突然遇见另一头同样独行的兽。你知道它不同,知道它可能危险,但也知道,你们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共享着同一个秘密。
广播报出下一站:“星海大学站,请准备下车的乘客……”
深深猛地回过神。她该下车了。
她最后看了少年一眼,少年依旧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然后她转身,随着人流,朝着车门挪动。
下车前,她忍不住回头。
少年还站在那里,隔着逐渐关闭的车门,目光穿过人群,依旧落在她身上。在人声鼎沸、光线惨白的车厢里,他像一座安静孤绝的岛屿,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迷雾,唯有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刚刚被唤醒的、极浅的探究。
车门完全闭合。
列车载着他,驶向黑暗的隧道深处。
深深站在站台上,看着红色的尾灯消失在拐弯处,久久没有动。
胸口玉坠的温热渐渐平复,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悸动,却像一粒石子投入心湖,涟漪迟迟不散。
她不知道他是谁。
但她知道,他们还会再见。
而且,她有种预感——这个眼底有郁气、身上有微光的少年,和她那未了的“三世因果”,或许有着某种她尚未知晓的、深刻的关联。
站台的风冷飕飕地吹过,扬起她鬓边的碎发。
深深握紧玉坠,转身,朝着“出口”的指示牌走去。
星海一中,就在前方了。
而她的入世修行,在经历了山门诀别、车站迷茫、地铁惊魂之后,终于,要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