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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入学通知书 ...

  •   秋日的青冥山,像是被时间遗忘了。

      雾从山谷最深处漫上来,一层叠着一层,将重峦叠嶂锁成水墨画里湿润的轮廓。松涛在看不见的地方起伏,声音穿过雾气时变得含糊,像是千年之前的叹息,碎在了风里。

      林深深跪在青石墓碑前,指尖拂过冰凉的碑面。

      “师傅,我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松涛吞没。十八岁的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被山风撩起,贴在白皙的侧脸上。她的眼睛很干净,是那种在山泉里洗过很多遍的清澈,此刻却蒙着一层薄雾——和山间的雾一样,看不透底。

      墓碑上没有生辰,没有卒年,只有三个凿痕深刻的字:林守山。

      深深从怀里掏出一封泛黄的信。纸质已经脆了,边缘起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许多次。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抖,拆开了那封师傅留给她最后的遗书。

      朱砂写就的字迹在雾蒙蒙的天光下,红得惊心。

      “深深吾徒: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师已归于山土。莫哭,你从小哭起来就不好看。”

      她喉头一哽,却真的没有哭。只是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你随我在这青冥山修行十八载,通草木之语,晓四时之变,已是合格的守山人。然,山神之道,非闭门可悟。你命中有三世因果未了,此劫不渡,道心难成。”

      深深的手指停住了。三世因果?师傅从未跟她提过。

      “星海市第一中学,是为地脉之眼,亦汝命途之始。今秋开学,你须下山入学,入世修行。切记:莫显神通,莫言身世,以凡人子弟身份,观红尘百态,了却前缘。”

      纸页在此处有轻微的褶皱,像是写信的人曾在这里停顿良久。

      “包袱已为你备好。内附《现代生活入门》一册,为师查阅多方资料编纂而成,或有些许谬误,你自行斟酌。罗盘不可离身,草药备急用。山下人心复杂,你心思单纯,务必谨慎。”

      最后一行字,朱砂的颜色格外深:

      “因果了时,自见分晓。珍重。”

      信纸在她手中轻颤。雾气更浓了,几乎要把墓碑吞没。深深闭上眼睛,感受着山风吹过脸颊的凉意,听着远处不知名鸟雀的啼鸣,还有泥土深处,那些盘根错节的根系在安静呼吸——这是她熟悉了十八年的世界。

      而现在,师傅要她离开。

      她对着墓碑郑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在冰凉的青石上时,有什么东西终于从眼眶滚落,渗进泥土里,悄无声息。

      “师傅,我听您的。”

      山腰的小木屋还是老样子。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晒干的草药香,陈年木料的沉香,还有师傅常年喝的野茶那点微苦的余韵。屋里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个树墩做的凳子,墙边立着几乎顶到房梁的药柜,一个个小抽屉上贴着褪色的标签。

      包袱就放在桌上。

      青布缝成的包裹,打着整齐的结。深深解开,一件件清点: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草药,止血的、安神的、解毒的,都是她亲手采制;那面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古铜罗盘,掌心大小,纹路已被摩挲得温润;还有一册手写装订的《现代生活入门》。

      她翻开册子。

      师傅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一页页记录着“山下世界”的种种。有些内容让她忍不住抿嘴笑了——比如“汽车乃铁马,投币可骑”,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四轮盒子;比如“电梯,会自动升降的小房间,入内需按键”;再比如“手机,可千里传音之铁匣,需充电”。

      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十几年来没见师傅下过几次山,这些知识不知是从哪本旧书里翻来,或是听偶尔上山的采药人说的。那些谬误里,藏着一个老人对徒弟笨拙又周全的爱。

      她把册子小心收好,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几件换洗衣物,都是素色的棉布衫;师傅去年给她做的那套“校服”——其实是他凭着五十年前的记忆,用旧布料改制的,领口袖子的样式古旧得可笑;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的“私藏”:一片初春时第一朵绽开的桃花花瓣,一颗溪边捡到的、纹路奇特的卵石,几根颜色各异的鸟羽。

      都是这山里给过她的礼物。

      最后,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桃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截用红绳系着的头发——她的,和师傅的,编在一起。这是她七岁那年,第一次成功引动山泉为枯苗浇水后,师傅给她的奖励。

      “深深啊,”老人当时摸着她的头,眼睛笑成两条缝,“以后就算走得再远,这山里的根,断不了。”

      她把那截发绳小心地系在手腕上。

      该下山了。

      深深背上包袱,推开木门。雾气散了些,阳光从云隙漏下几缕,把满山秋叶染成深浅不一的金。她回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小屋——门楣上师傅手刻的“守静”二字,窗台上晒了一半的茯苓,墙角那把她用了十年的小药锄。

      然后轻轻带上门。

      没有锁。山里的屋子不需要锁。

      下山的路她走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不会错。但这一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边界上——往前是陌生的红尘,往后是熟悉的深山。路旁的野菊开得正好,黄灿灿一片,她蹲下身采了一小束,走回师傅墓前,轻轻放在碑前。

      “我走了,师傅。”

      她转过身,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山路向下走。脚步起初有些迟缓,像是舍不得,又像是害怕。但渐渐地,越走越稳。

      山路蜿蜒,转过一个弯,小木屋和墓碑都看不见了。只有满山的松涛还在身后响着,那声音在深谷里回荡,变得悠长而苍凉,真的像是千年前的什么人在做一场漫长的诀别。

      深深没有回头。

      她只是伸手进衣领,摸出那枚从小戴到大的玉坠——拇指大小,青白色,雕着简单的云纹,触手温润。师傅说,这是她被捡到时就在襁褓里的东西。

      玉坠此刻安静地贴着她的心口,随着心跳微微起伏。

      山门就在前方。那是一座古旧的石牌坊,上面刻着“青冥山境”四个大字,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穿过这道门,就算是真正离开山的庇护了。

      深深在牌坊下站定,最后一次回望。

      层峦叠嶂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场沉睡千年的梦。她知道每座山峰的名字,知道哪条溪涧最清澈,知道哪个山谷的春花开得最早,知道哪片林子的秋叶红得最艳。

      这是她的山。

      而现在,她要走了。

      深深深吸一口气,转身,一步跨出了山门。

      就在那一瞬间——

      玉坠突然微微一烫。

      很轻微的触感,转瞬即逝,像是错觉。但深深停住了脚步。她低头看向胸口,玉坠安静如常,青白的质地在山外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是错觉吗?

      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回头。山门之内,雾气缭绕,一切如常。只有风穿过牌坊,发出细微的呜咽,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催促。

      深深握紧了胸前的玉坠,指尖传来熟悉的温润。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前方——山下,城市的轮廓在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浮现,像一片钢铁与水泥铸成的、陌生的森林。

      那里有她的因果,有她的命途,有一所名叫“星海市第一中学”的学校,和一个她必须完成的修行。

      少女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青山,眼神从眷恋,逐渐沉淀成一种安静的坚定。

      她转过身,背对着生养她十八年的山脉,向着那片陌生的森林,迈出了第一步。

      风扬起她蓝布衣的衣角,也扬起山道上金黄的落叶。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青冥山的雾,突然无声地翻涌起来,像是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在这一刻,轻轻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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