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男孩》芊成

18、第十八章 直播出柜（划掉）出真我

　　法国品牌“Éclosion”的收购邀约来得毫无预兆。邮件躺在林澈的工作邮箱里，标题简单：“关于购买‘破茧’系列版权的合作邀约”。正文是优雅的法语，措辞谦逊但专业，落款是品牌创始人兼创意总监伊莎贝尔·莫罗——一个在法国时尚界以大胆前卫著称的女人。
　　林澈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十分钟，才确认这不是恶作剧。“Éclosion要买我的设计？”他把邮件转发给林旭，又给夏玥发了条信息，“帮我查查这个品牌的背景，越快越好。”夏玥的回复半小时后就来了，附带着详细的资料：“Éclosion，2005年由伊莎贝尔·莫罗创立，定位高端小众，以打破性别界限的设计著称。去年刚获得LVMH青年设计师大奖。他们的买手在巴黎时装周看到了你的‘破茧’系列，通过作坊的老师傅联系到了我们。”作坊的王师傅后来打电话证实了这件事：一个法国女人去作坊参观，看中了那些正在制作中的样品，留下名片说“让设计师联系我”。“她要买整个系列？”林旭在电话里问，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买五套设计的独家版权，并邀请我做下一季的客座设计师。”林澈说，“条件是……我需要接受法国《时尚》杂志的视频采访，讲清楚设计理念。”
　　条件本身很合理，但“讲清楚设计理念”这七个字，让林澈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下午，《时尚》杂志的采访提纲发过来了。问题列表很长，从设计灵感、工艺创新，到个人成长经历。最后几个问题被标红：“您的设计常被评价为具有‘女性视角’，您如何看待这种评价？”“作为男性设计师，您为何对女装设计如此着迷？”“有评论认为您的作品模糊了性别界限，这是否是您刻意追求的效果？”每个问题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林澈这些年一直试图隐藏或彰显的某个部分。
　　采访安排在三天后。直播形式，全球同步。采访前夜，林澈在衣帽间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衣柜左侧，是那些华丽的战袍：丝绒长裙、刺绣外套、解构主义的夸张设计。每一件都曾是他的盔甲，帮他抵挡过质疑、嘲讽、和不理解。衣柜右侧，是越来越常穿的日常衣物：棉质衬衫、休闲裤、针织衫。舒适，自在，但……安全吗？他伸手，取下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剪裁利落，没有多余装饰。又选了一件白色丝质衬衫，和一条简单的黑色长裤。站在镜前，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把头发束起，而是让长发自然披散。镜子里的人，穿着介于正式与休闲之间的服装，性别特征模糊，但眼神清晰。“这就是我。”他轻声说，“复杂的，矛盾的，但完整的我。”
　　直播安排在巴黎时间上午十点，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公司最大的会议室被改造成了临时直播间，灯光、摄像头、提词器一应俱全。技术团队反复调试，确保万无一失。下午三点半，林澈已经坐在镜头前。化妆师要给他化妆，他拒绝了：“就这样。”“可是镜头会吃掉一些细节……”化妆师还想争取。“那就吃掉。”林澈说，“我想呈现真实的样子。”
　　夏玥站在监控屏幕后，看着镜头里的林澈。他今天确实不一样——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沉静的、坚定的气场。西装外套的肩线恰到好处，丝质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没化妆，皮肤上有细微的毛孔和淡淡的黑眼圈，但正因为这些不完美，才显得真实。
　　三点五十五分，法国那边连线成功。伊莎贝尔·莫罗出现在分屏上——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女人，银发剪成利落的短发，穿着她自己设计的西装，眼神锐利但温和。“林先生，很高兴见到您。”她的英语带点法国口音，“您的作品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不顾一切地想要打破些什么。”“谢谢。”林澈微笑，“您的品牌名‘Éclosion’，在法语里是‘破茧’的意思吧？”“是的，破茧成蝶。每个生命都需要打破外壳，才能展翅飞翔。”伊莎贝尔笑了，“那我们现在开始？”
　　四点整，直播开始。前二十分钟是常规问题：设计灵感、工艺创新、面料选择。林澈回答得流畅自然，偶尔还开个小玩笑，气氛轻松。然后，问题转向了敏感地带。“林先生，您的设计常被评价为具有‘女性视角’。”主持人问，“您自己如何看待这种评价？”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所有工作人员都屏住呼吸。林澈停顿了两秒，然后直视镜头——不是看主持人，是直接看镜头，像是要透过镜头，看向每一个正在观看的人。“我不是女性视角。”他的声音清晰平稳，“我是完整的‘我’的视角。这个‘我’，是一个从小喜欢画画的孩子，是一个在孤独中学会创造的青年，是一个相信美能治愈痛苦的设计师。这个‘我’，有男性的身体，有女性的敏感，有童年的创伤，有成年的坚持。这个‘我’，是复杂的，是矛盾的，是完整的。”他顿了顿，继续说：“性别像衣服，我今天想穿哪个故事，就选哪件。我穿裙装时在表达柔软，穿男装时在表达力量，而今天这套，我想表达的是：我不需要被定义。我就是我，穿什么都是林澈。”
　　这段话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然后，监控屏幕后的夏玥第一个开始鼓掌。接着是技术团队，是其他工作人员。掌声不大，但真诚。屏幕那头的伊莎贝尔也笑了，那是一种理解、欣赏的笑。
　　接下来的问题，林澈回答得更从容。关于童年，关于家庭，关于创作如何成为疗愈——他没有避讳，但也没有卖惨。只是平静地讲述，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的第一件裙子，是用母亲留下的旧窗帘改的。”他说，“那时候我十六岁，一个人在家，突然想试试做衣服是什么感觉。剪坏了，缝歪了，但穿上那一刻，我觉得……我创造了什么。那种感觉，比任何赞美都重要。”
　　直播最后，主持人问：“您有什么想对年轻设计师说的吗？”林澈想了想，说：“做真实的自己。因为只有真实，才能打动人。你可以穿裙子，可以穿裤子，可以化妆，可以不化妆。重要的是，那是你的选择，不是你不得不扮演的角色。”
　　直播结束，屏幕暗下去。会议室里久久无人说话。然后，门被推开，设计部的小妹冲进来，眼睛红红的：“总监……您说得太好了……”她哭了，不是伤心，是感动。其他员工也陆续进来，每个人看林澈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不是看一个“穿女装的男人”，而是看一个勇敢的、真实的创作者。林旭一直待在办公室看直播。屏幕暗下去后，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哥哥第一次穿女装出门，他偷偷跟在后面，担心得手心出汗。想起有人对哥哥指指点点时，他想冲过去，但哥哥已经昂着头走开了。想起每次父亲打电话，提到哥哥时那种欲言又止的失望。想起自己一直想“保护”哥哥，想让他“正常”一点，免得受伤害。但现在他才明白，那种“保护”其实是一种不信任——不信任哥哥有能力面对世界，不信任世界有可能接受真实的哥哥。而哥哥今天，用最平静也最有力的方式，证明了这种不信任是多么可笑。他不需要被保护，不需要被改变。他只需要被看见，被理解，被允许做自己。而自己作为弟弟，该做的不是把他藏起来，而是站在他身边，告诉世界：这是我哥，他很好，请尊重他。
　　林旭站起身，走出办公室。设计部里，人群已经散了。林澈正和夏玥说话，看见弟弟过来，笑了笑：“看直播了？”“嗯。”林旭走过去，犹豫了一下，然后张开手臂，拥抱了哥哥。那是他们成年后第一次真正的拥抱。林澈愣了一秒，然后也伸出手，回抱住弟弟。“你说得很好。”林旭说，“我为你骄傲。”林澈眼眶红了，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拍拍弟弟的背：“好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晚上回到家，三人像往常一样吃饭、聊天。但气氛有点微妙——林澈今天的话，像是打开了一扇门，让很多东西变得可以谈论，可以面对。饭后，夏玥在阳台收衣服，林旭走过去。夜色很好，星空清晰。城市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夏玥。”林旭开口，声音有点紧。“嗯？”夏玥回头看他。“我……”他停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我想跟你说件事。”夏玥放下手里的衣架，转身面对他：“你说。”“我……喜欢你。”林旭说完，立刻移开视线，耳根发红，“不是老板对员工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这话说得很笨拙，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措辞精准的林总。但也正因为笨拙，才显得真实。夏玥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林旭，这个平时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紧张得像等待宣判的孩子。“林旭，”她轻声说，“你喜欢的是我，还是我带来的‘家’的感觉？”林旭愣住，转头看她。
　　“我刚来的时候，这个房子很冷，你们俩之间也很冷。”夏玥继续说，“我做饭，我贴冰箱贴，我组织活动……我做了很多小事，让这里慢慢有了温度。你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还是这种‘有人等你回家、有热饭、有灯光’的感觉？”这个问题很尖锐，但很必要。
　　林旭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阳台，带来远处城市的喧嚣。“我不知道。”他终于诚实地说，“也许是两者都有。你来了之后，这个家才像个家。你让我和哥哥的关系变好了，你让公司氛围变轻松了，你……你让我感觉到了温暖。那种温暖，是我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他看向夏玥，眼神坦诚：“所以我分不清。但我确定的是，我想每天看到你，想跟你说话，想……保护你，也想被你照顾。”
　　夏玥笑了，笑容里有理解，也有温柔：“那你可能需要再分清楚一点。因为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替代品’，即使那个‘替代品’是‘家的感觉’。”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只是给了彼此时间和空间。林旭点头：“好。”两人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一起回屋。
　　而在自己的房间里，林澈正站在镜子前。他试穿了一件新买的卫衣——最简单的灰色，没有任何图案，面料柔软得像云朵。他把长发从领口捞出来，让它们披散在肩头。镜子里的人，穿着最普通的衣服，没有任何修饰，但眼神平静，嘴角有淡淡的微笑。他拿出手机，拍了张自拍。没有美颜，没有滤镜，就是最真实的样子。照片里，二十八岁的林澈，终于敢以最本真的面目面对自己。他没有把照片发出去，只是存进了手机里一个命名为“真实的我”的相册。相册里已经有不少照片：穿女装的，穿男装的，化妆的，素颜的，工作的，休息的……
　　每一张都是他，但今天的这张，最轻松，最自在。他翻看之前的照片，看到自己穿着华丽长裙、妆容精致的样子。那时候的他，美得像艺术品，但也冷得像雕塑。而现在，穿着卫衣的自己，不惊艳，但温暖。原来脱下盔甲，不是变得平凡，而是变得完整。原来被看见，不是因为穿了什么，而是因为敢于展现什么。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躺下。窗外，星光温柔。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那个法国品牌的邀约邮件，正在被无数人转发、讨论。
　　“破茧”系列要正式进入国际市场了。但比这更重要的是，设计这个系列的人，终于破了自己的茧。飞向更广阔、更自由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