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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停电夜:烛光、罐头和16岁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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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电来得毫无征兆。晚上八点十七分,客厅的吊灯突然暗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电视屏幕黑掉,空调停止运转,智能家居系统发出最后一声哀鸣似的提示音,然后整个豪宅陷入黑暗。只有备用电源启动的几盏应急灯,在走廊和楼梯间投下惨白的光,让黑暗显得更加深邃。“什么情况?”林澈的声音从工作室方向传来。“停电了。”林旭在书房回答,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联系物业。”
夏玥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她摸索着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微弱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手机信号格在挣扎,最后也放弃了。暴雨导致基站受损,通讯中断。豪宅第一次如此安静。没有空调的白噪音,没有电子设备的低鸣,只有窗外愈发猛烈的雨声,和黑暗中三个人轻微的呼吸声。“备用电源只维持应急照明。”林旭从书房走出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物业说整个片区停电,恢复时间不确定。”
林澈也下了楼,手里拿着一支香薰蜡烛——细长的白色蜡烛,插在精致的铜制烛台上。他点燃蜡烛,暖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漾开,瞬间让冰冷的空间有了温度。、“我讨厌黑暗。”他轻声说,语气里有一丝孩子气的坦白。夏玥想起自己包里还有几支小蜡烛,是之前社区活动剩下的。她拿出来点上,客厅里又多了几团光。烛光摇曳,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被拉长、扭曲、重叠。外面是倾盆暴雨,里面是小小的、温暖的光岛。“饿吗?”夏玥问,“我去看看有什么能吃的。”厨房里,冰箱因为停电已经停止工作。她打开门,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有些需要冷藏的食材不能吃了,但罐头和干货没问题。
金枪鱼罐头、午餐肉、袋装泡菜、还有几包速食汤料。橱柜里还有米,但电饭煲用不了。“可以做个拌饭。”夏玥自言自语,“用煤气灶还能煮东西。”她开始忙碌。烛光下,厨房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灶火跳跃,锅里的水咕嘟作响,罐头打开的咔哒声,刀切午餐肉的笃笃声。这些平常被各种电器噪音掩盖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晰,格外……有人味。
林澈靠在厨房门口看她:“需要帮忙吗?”
“你能吃辣吗?”
“能。”
“那就好。”
二十分钟后,一锅热气腾腾的拌饭摆在客厅茶几上。金枪鱼、午餐肉丁、泡菜、煎蛋,拌上米饭,淋了点酱油和香油。还有一锅简单的紫菜蛋花汤。三人围着茶几坐下,烛光在中间,食物在周围。这个画面有种奇异的温馨——像是在野营,又像是在避难。“好吃。”林澈吃了一口,眼睛弯起来,“罐头也能做出这种味道。”林旭吃得慢,但很认真。他平时吃饭像完成任务,现在却像是在品尝。吃到一半,林澈忽然说:“这让我想起十六岁生日。”
夏玥抬头看他。烛光下,林澈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那天也停电了。”他说,“暴雨,跟今晚差不多。我一个人在家,穿着母亲留下的礼服裙——那是我第一次穿女装。我化了妆,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怎么笑,怎么说话。我想等他们回来,给他们一个惊喜,或者……一个惊吓。”他停顿,舀了一勺饭,慢慢地吃。“我等到晚上十点,蜡烛烧完三根。手机响了,是母亲,从法国打来的。她说‘生日快乐,礼物寄过去了’。我说‘谢谢’。她又说‘你爸爸也给你准备了礼物’。我说‘好’。然后就没话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
“挂断电话后,我一个人吃掉整个蛋糕。裙子沾了奶油,洗不干净。后来我把那块污渍改成了刺绣,绣了一朵小花。”林澈笑了,笑容里有苦涩,“那条裙子我改了又改,穿到现在。每次穿,都好像回到那个晚上,那个等不到的生日。”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然后,林旭开口,声音很轻:“我其实在阁楼。”
林澈愣住,看向弟弟。
“那天我也在家。”林旭看着烛火,不敢看哥哥的眼睛,“我知道你在一楼等。我躲在阁楼,带着你喜欢的漫画,以为你会来找我。我等了很久,最后睡着了。”原来那晚,两个男孩都在等待。一个穿着礼服裙在一楼客厅,一个抱着漫画书在三楼阁楼。中间隔着两层楼,和一层谁都不敢捅破的窗户纸。“你为什么不来?”林澈问,声音发颤。“我怕。”林旭终于看向哥哥,“怕看见你失望的样子,怕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也怕……如果我出现了,你就会知道我也被抛弃了。我们两个都被抛弃了,那该多绝望。”
烛光下,兄弟俩对视。这么多年,第一次把那个晚上的真相摊开。夏玥在旁边静静听着,心里又酸又胀。她想起自己十六岁生日,爸妈给她煮了长寿面,还偷偷准备了惊喜派对。那种被爱包围的感觉,她一直以为是理所当然的。
原来不是。原来有些人,在十六岁的雨夜,要独自消化全世界的冷落。“后来那条裙子,”林旭突然说,“你第一次穿着它出门那次,我在后面跟着你。”林澈瞪大眼睛:“什么?”“你十八岁,穿着那条改造过的裙子去参加艺术展。我担心你被欺负,就偷偷跟着。看见有人对你指指点点,我差点冲过去。但你没有躲,没有逃,就那样昂着头走进去。”林旭的嘴角有了一丝笑意,“那时候我就想,我哥真勇敢。”林澈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就在这时,林澈的手机突然响了——居然有信号了。
是母亲,从法国打来的视频电话。
林澈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屏幕亮起,那边是灯火辉煌的画廊开幕现场。母亲穿着优雅的礼服,妆容精致,背景里是交谈的人群和香槟杯的碰撞声。“阿澈,没打扰你吧?”母亲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惯常的轻快,“我刚看到新闻,你们公司那个抄袭风波解决了?处理得不错。”林澈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嗯,解决了。”“那就好。企业现在怎么样?阿旭能应付吗?”
“能,他做得很好。”
“你呢?设计还顺利吗?”
“顺利。”
简短的问答,礼貌而疏离。母亲那边有人叫她,她匆匆说:“那我先忙,照顾好自己。对了,巴黎下周有个展,你要不要来看看?”
“看时间吧。”
“好,拜拜。”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客厅又只剩下烛光。那通电话像是一个闯入者,把刚才温馨的氛围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冰冷的现实:他们还是那个被留在原地的孩子,父母还是那个在远方忙碌的大人。夏玥看着兄弟俩沉默的样子,心里一紧。她突然站起来:“我们来玩游戏吧!”
两人看向她。
“猜下一辆经过的车的颜色!”夏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湿漉漉的街道,偶尔有车灯划过,“输的人洗碗!”林澈愣住,然后笑了:“这么幼稚?”“幼稚才好玩!”夏玥拉他过来,“来,猜猜下一辆是什么颜色。”
第一辆:银色。
林澈猜白色,输了。
第二辆:红色。
林旭猜黑色,输了。
第三辆:蓝色。
夏玥猜绿色,输了。
三人互相指着对方大笑。幼稚的游戏,简单的规则,却奇异地驱散了刚才的沉重。雨渐渐小了。街道上的车多了起来,猜颜色的游戏越来越快,笑声越来越响。烛光摇曳,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跳舞。“又是我输!”林澈举手投降,“明天早饭我负责。”“你说的。”夏玥笑着记下来。
游戏结束,但没人想离开。三人坐回沙发,烛光已经烧短了一截。林旭忽然说:“其实……我有一次偷偷试过你的裙子。”林澈和夏玥同时看向他。“十七岁,你不在家。”林旭的表情有点不自在,“我进了你房间,看见那件改过的裙子挂在衣柜里。就……试了一下。”“然后呢?”林澈眼睛亮亮的。“然后发现我穿不下,肩太宽。”林旭耸肩,“而且站在镜子前,感觉很奇怪。不是衣服奇怪,是我奇怪——我不知道我是谁,在干什么。”
这话说得很轻,但夏玥听出了里面的迷茫。一个十七岁的男孩,父母缺席,哥哥用穿女装的方式对抗世界,他自己呢?该用什么方式存在?“后来我就开始整理东西。”林旭继续说,“把书按颜色排,把文件按日期排,把日程精确到分钟。好像只要一切都在掌控中,我就不会迷失。”
强迫症的起源。原来不是天性,是自我保护。
林澈伸手,握住弟弟的手:“对不起,我那时候只顾着自己,没注意到你……”“不。”林旭摇头,“你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你穿女装,吸引所有火力,我就能做个‘正常’的孩子,按部就班地上学、管理企业。”兄弟俩的手握在一起,在烛光下,皮肤的颜色几乎一样。
夏玥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柔软的情绪。这个家,这两个人,在漫长的孤独里,用各自扭曲的方式,互相保护,互相支撑。而现在,他们终于开始坦诚。窗外的雨停了。云层散开,月光漏下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洒下一层银霜。蜡烛快要烧到底,火光跳动得厉害。“该睡了。”夏玥站起身,收拾碗筷。林旭也站起来:“我洗碗。”“你输了?”夏玥挑眉。“没有,但想洗。”林旭端起碗走向厨房。林澈帮忙收拾。烛光下,三人的影子又重叠在一起。
洗碗时,林旭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夏玥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迅速分开。但那一瞬间的触感,温热的,真实的,让两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林澈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微笑。洗好碗,蜡烛也刚好燃尽。最后一点火光跳动了一下,熄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足够看清彼此的轮廓。“晚安。”夏玥说。“晚安。”兄弟俩同时回应。上楼时,夏玥在楼梯口停顿,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月光下的房间,空旷,安静,但不再冰冷。因为有了一些记忆,一些坦白,一些连接。她想起林澈说的那句话:“也许真正的勇敢,是承认自己也需要连接——作为林澈,而非某个标签。”
是啊。而今晚,他们都勇敢了一点。这就够了。明天电会来,信号会恢复,生活会继续。但今晚的烛光,今晚的坦白,今晚的握手,会像那支燃尽的蜡烛一样,留下温度和印记。而这,就是治愈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