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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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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
俞知时从美术教室出来时,天已经半暗了。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像一条被惊扰的、发光的河。他背着书包,里面装着修改到第三版的海报草图。右手因为握了太久的铅笔而有些发酸,拇指侧边沾了点点石墨的黑,洗过了,还留着淡淡的灰印——那是他思考时无意识摩挲纸张留下的痕迹,如同某种隐秘的勋章。
他走到综合楼门口,停住了脚步。外面的雨虽然小了,但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渐暗的天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落在脸上时能感觉到那点凉意,像无数个微小的吻。他撑开伞——还是那把浅蓝色的折叠伞,伞骨有一处轻微的塌陷,是去年冬天被大风吹坏的,他用透明胶带缠过,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不那么明显了。伞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在抱怨这连绵的雨天,又像在低语着什么秘密。
走到操场边时,他下意识地往跑道上瞥了一眼。红色的塑胶跑道被雨水洗得发亮,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也倒映着他模糊的身影。没有人在跑步,这样的天气,连体育生都转去了室内训练馆。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水洼。雨点落进去,漾开一圈圈涟漪,一圈套着一圈,然后消失,又出现,永无止境。这景象让他想起物理课上老师讲的“能量守恒”——雨滴的能量并未消失,只是转化成了水的波动。可人的情绪呢?那些焦虑、疲惫、小小的成就感,它们又转化成了什么?
他想起了海报上那个奔跑的人影。最初的版本,只有一个孤独的剪影,在空旷的跑道上冲刺。叶延看了后,只回了三个字:“没故事。”于是他推翻重来。第二版,他画了两个人,并肩跑,但显得刻意又虚假。第三版,也就是现在这个,他加了三个身影,前后错落,最前面的那个微微回头,像是在看后面的人,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位置。叶延说“要有故事感”,他就试着画了这样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不是并肩,不是竞争,而是一种微妙的牵引与回应。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空荡荡的跑道,他又觉得不够。真实的训练,那种喘不过气的疲惫,肌肉的酸痛,汗水滴进眼睛的刺痛,他画不出来。他只能画一个轮廓,一个姿态,一个“看起来像”的样子。艺术终究是提炼,而非复刻,可他总想再靠近一点真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雨大,我炖了汤。”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有些苍白。他回:“都行。”
“那早点回来,汤要趁热喝。”
“好。”
收起手机,他继续往校门口走。路过公告栏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月考的光荣榜还贴在那里,崭新的打印纸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微微卷曲。第一行是叶延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接近满分的数字。728。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仿佛能从中看到对方冷静、精准、不容置疑的思维轨迹。然后移开视线,目光缓缓向下扫去。在第一百名左右的位置,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俞知时,总分637,年级排名103。比上次进步了三十多名,但离第一页还很远。他默默记下这个数字,它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却又不至于让他窒息。他知道,自己正在缓慢地向上爬。
雨又大了一些。他拉紧书包带子,加快脚步。帆布鞋踩在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冰凉,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爬。校门口的小卖部还亮着灯,橘黄色的光晕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温暖。几个学生挤在屋檐下躲雨,手里拿着刚买的烤肠和关东煮,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食物的香味混着雨水的清新飘过来,他忽然觉得饿了。中午忙着改海报,只随便吃了个面包,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要不要买点什么?他摸了摸口袋,还有十几块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要了根烤肠,三块钱,装在纸袋里,油浸透了纸,留下深色的、不规则的痕迹。他站在屋檐下,小口吃着。烤肠有点烫,表皮烤得微焦,咬下去有肉汁溢出来,混着辣椒粉的味道。很好吃。他慢慢地吃,看着雨幕里匆匆走过的行人,和远处模糊的车灯。这一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被这场雨隔绝在外,只剩下他、手中的烤肠,和这片小小的屋檐。
吃完,他把纸袋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手上还沾着点油,他从书包侧袋拿出湿纸巾擦了擦。湿纸巾是母亲给他备的,印着小花的图案,有淡淡的清香。擦完手,他又擦了擦眼镜——镜片上沾了雨水,看东西有点模糊。擦干净重新戴上,世界又清晰了,雨丝也变得分明起来。
走到公交站时,正好一辆3路车进站。他上了车,车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他用手擦了擦,擦出一小片清晰。窗外,城市在雨夜里亮起灯火,一盏一盏,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商店的霓虹招牌在水洼里倒映出扭曲的色彩,像一幅抽象画。他想起自己画海报时,为了表现夜晚的氛围,特意调制了一种介于靛蓝和墨绿之间的颜色,现在看来,现实中的雨夜似乎更复杂,也更迷人。
车开了三站,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看见路边有家文具店还开着门,橱窗里陈列着各种本子和笔。其中有一块区域专门卖美术用品,水彩颜料、画纸、画笔,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支沉默的军队。他想起自己的水彩颜料快用完了,特别是蓝色和白色,画星空用得最多。要不要去买一点?但车很快又开了,文具店被甩在后面,消失在雨幕里。
算了,他想。家里还有一点,省着用,应该能撑到海报定稿。如果实在不够,周末再来买。他向来习惯精打细算,无论是时间、金钱,还是颜料。
又过了两站,他下车。雨已经很小了,毛毛雨,几乎感觉不到。他没撑伞,慢慢地往家走。老街的路面是青石板铺的,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像一块块温润的玉石。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了,卷帘门落下,只留下一道缝隙透出微弱的光。只有几家餐馆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蒙着一层雾气,能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在举杯、谈笑,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走到家门口的巷子时,他看见楼下的猫蹲在垃圾桶旁,是一只橘猫,很胖,正低头舔着身上的毛。见他过来,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喵了一声,然后又继续舔毛。他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中午剩的半根火腿肠——是母亲给他带的,他没吃完。剥开,掰成小块,放在地上。猫凑过来,闻了闻,然后小口吃起来,发出细细的咀嚼声。
他蹲在那儿看猫吃。猫吃得很专心,尾巴轻轻摇晃。雨后的夜晚很安静,能听见猫吃东西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猫吃完了,抬头看他,又喵了一声,像是在说谢谢。然后它转身,轻盈地跳上围墙,消失在黑暗里。俞知时站起身,腿有点麻。揉了揉,然后上楼。楼道里的灯今天居然没坏,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台阶。他走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门一开,温暖的空气和食物的香味一起涌出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汤好了,洗手吃饭。”
“嗯。”
他放下书包,去洗手。水流哗哗地响,他仔细地洗,搓掉手上的铅笔灰和油渍。洗好,用毛巾擦干。走到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排骨汤,炒青菜,还有一盘中午剩的红烧鱼。汤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今天怎么这么晚?”母亲问,给他盛了碗汤。
“改海报,多花了点时间。”
“别太累,身体要紧。”
“知道。”
他喝了一口汤。排骨炖得很烂,汤里加了玉米和胡萝卜,甜甜的,很鲜。他一口气喝了半碗,觉得浑身都暖和了。喉咙舒服了,胃也舒服了。母亲看着他喝,眼里带着笑。
“好喝吗?”
“好喝。”
“多喝点,锅里还有。”
“嗯。”
安静地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母亲说“我来吧”,他说“没事”,就端着碗进了厨房。水流哗哗地冲过碗碟,泡沫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洗得很慢,一个一个,里里外外都洗干净。母亲在客厅织毛衣,竹针碰撞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和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安稳的夜曲。
洗好碗,他擦干手,回到房间。没立刻写作业,而是拿出速写本,翻到修改后的海报草图。摊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纸上,把水彩的颜色照得很饱和。他盯着看,看细节,看整体。色调统一了吗?构图平衡吗?故事感到位吗?
看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把下午发给叶延的照片又看了一遍。在手机小屏幕上看,有些细节看不清,但整体感觉是对的。夜晚,跑道,路灯,奔跑的人,看台上模糊的身影。有孤独,有竞争,有陪伴,有期待。是他想表达的那种感觉。
叶延说“可以用”。这三个字,他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是真的可以用,还是只是客气?他不知道。叶延那样的人,应该不会说客气话。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他说可以用,应该就是真的可以了。
但他自己觉得还能更好。比如看台上的人影,可以再具体一点,画一两个有特征的人,比如拿着秒表的教练,或者挥着班旗的同学。比如奔跑的人,可以在最前面那个的背上画个号码,比如“7”,代表七班。比如路灯的光晕,可以再柔和一点,加点光斑的效果。
他想着,手就痒了。拿出铅笔,在草图的边缘轻轻画了个小稿。加了号码的背心,挥旗的同学,更柔和的光晕。画完小稿,觉得不错。要不要再改一版?但叶延说可以用,再改,会不会显得啰嗦?而且明天就是周五,要定稿了,没时间大改了。
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改。不改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有遗憾。他找出新的水彩纸——只剩最后一张了,省着点用。先打草稿,用铅笔轻轻勾勒。构图沿用上一版,但在细节上调整。看台上加了个挥旗的女生,马尾辫飞扬;奔跑的人背上加了“07”的号码;路灯的光晕用了更湿的画法,让颜色自然晕开。
他画得很投入,忘了时间。等基本画完,已经十点半了。水彩还没干,他小心地把画纸放在书桌上,用书本压住四角,防止卷曲。然后退后两步看。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纸上投出淡淡的阴影。水彩在光下显得很润,颜色过渡自然。整体氛围比上一版更生动,细节更丰富。
他拍了张照片。这次没立刻发给叶延,而是存在手机里,想着明天白天光线好的时候再看看。如果还是满意,就发过去,作为最终版。如果不满意……再说。
收好画具,他开始写作业。数学作业是函数的奇偶性判断,他做得很快,大部分题一眼就能看出。物理作业是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他卡在了一道斜面上的受力分析题,画了半天受力图,总觉得自己漏了力。算了,明天去问老师。
英语要背一篇课文,他读了几遍,试着背。但脑子有点累,背了后面忘了前面。他叹了口气,合上书。算了,明天早上再背,早上记忆力好。
历史要预习下一章,他翻开书,是唐宋文化。他喜欢这段,诗词,绘画,书法,那些灿烂的东西,像遥远的星光。他看得入神,忘了时间。等母亲敲门进来提醒他睡觉时,已经十一点半了。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知道了。”
他收拾好书桌,把海报草图小心地夹进速写本,放进书包。洗漱,关灯,上床。躺下时,觉得腰有点酸,大概是坐太久了。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像谁在窗外轻轻哼着歌。他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好像在跑,在一条红色的跑道上,雨下得很大,他浑身湿透,但还在跑。前面有人,后面也有人,他夹在中间,努力地跑。看台上有很多人,在喊,在挥手,但他听不清在喊什么。路灯的光在雨里晕开,暖暖的,像一个个小太阳。
然后他醒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闹钟的荧光指针显示着时间:凌晨三点十七。雨还在下,但小了些。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很暗,他调到最低档。拿出手机,看晚上拍的那张照片。
在黑暗里看,照片的感觉又不一样了。灯光下显得鲜艳的颜色,在手机屏幕的冷光里,显得沉静了许多。夜晚的氛围更浓了,奔跑的人影更像剪影,看台上的人更模糊,路灯的光晕更柔和。整体感觉……更好了。更像他想要的那个样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关掉台灯,回到床上。这次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周五早上,雨终于停了。
俞知时醒来时,看见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灿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密密麻麻的,像一场安静的狂欢。他盯着看了会儿,然后坐起身。喉咙不干,头不疼,浑身轻松。好像很久没睡得这么好了。
他下床,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涌进来,填满整个房间。窗外,天空是那种被雨水洗过的、明净的淡蓝色,云很少,薄薄的几缕,像随手撕开的棉絮。梧桐树叶湿漉漉地绿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钻石。有鸟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的,充满了某种简单的快乐。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后的清新,和阳光的暖意。真好,他想。雨停了,海报改完了,月考结束了,周末要来了。
洗漱时,他对着镜子哼了几句不成调的歌。镜子里的人脸色好了些,眼睛下的青色淡了,那撮翘起的头发依然翘着,但他今天觉得挺可爱。他用水抹了抹,没用,就随它去了。
早餐是豆浆和包子。母亲今天蒸了豆沙包,甜甜的,豆沙很细腻。他吃了两个,喝了一大碗豆浆。母亲看着他吃,问:“今天心情不错?”
“嗯。雨停了。”
“海报弄完了?”
“嗯,差不多了。”
“那就好。周末好好休息。”
“嗯。”
出门时,他没穿雨衣,也没带伞。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骑着车,风吹在脸上,是凉的,但阳光是暖的,一凉一暖,很舒服。路上学生多了,都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着,笑着。经过那个小公园时,他看见长椅上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在聊天。阳光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闪着银色的光。
到学校时,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人不多,林小雨已经在了,正对着镜子挤额头上的痘痘。见他进来,哀嚎:“我长痘了!熬夜熬的!”
“多喝水。”
“喝多少水也没用,我内分泌失调了。”
俞知时笑了笑,没说话。他在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昨晚画的那张草图。在晨光下看,颜色比昨晚在台灯下看更自然。水彩的透明感出来了,星空的渐变很柔和,跑道的光影很立体。整体感觉……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可以了,这就是最终版了。
早自习铃响了。班长站上讲台领读,声音在阳光里显得很精神。俞知时跟着读,声音也比平时大了些。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本上,把那些字照得金灿灿的。他读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第一节课是数学。刘老师讲新课,函数的周期性。俞知时认真听着,笔记记得很密。但今天他感觉很好,思路清晰,老师讲的都能跟上。那些曾经觉得复杂的周期变换,今天好像变简单了。他跟着老师的步骤,一步步推导,一步步理解。原来是这样,他想。原来只要理清关系,一步步来,就不难。
下课铃响了。刘老师放下粉笔:“作业是练习册第55页到60页,周一交。”
底下响起惯例的哀叹。俞知时看着练习册,又厚了一叠。但他今天不觉得沉重,只觉得是该做的事,做就是了。
课间时,他去了趟文印室,把最终版的海报草图扫描了。扫描出来的效果很好,颜色饱满,细节清晰。他存好文件,用手机登录邮箱,给叶延发了过去。主题写“高一(7)班俞知时海报最终版”,正文写“请查收,这是最终版”。发送。
发完,他松了口气。一件事完成了。接下来就是等反馈,等修改意见,或者等通过。但至少,他完成了自己能做到的最好版本。
回到教室,林小雨凑过来:“你发了吗?”
“发了。”
“我还没,今晚再改改。”
“别熬太晚。”
“没办法,叶延要求高。”
俞知时没说话。他想起叶延的邮件,简洁,准确,没有废话。要求是高,但每一条建议都有用。按他说的改,确实越改越好。
第二节课是英语。老师讲语法,讲虚拟语气。俞知时英语还行,能跟上。他认真听着,笔记记得很工整。阳光在教室里缓慢移动,从黑板移到讲台,从讲台移到第一排的课桌。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中午放学时,阳光正好。俞知时和林小雨一起去食堂。路上,林小雨说:“听说下周运动会,我们班要统一买班服。”
“什么颜色?”
“好像是蓝色。体育委员在统计尺码。”
“哦。”
“你要不要参加项目?”
“我跑不快。”
“我也不快,但老班说每人至少要报一个。”
“那就报个简单的,跳远什么的。”
“跳远我也跳不远。”
两人说着,进了食堂。今天人很多,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他们排在红烧肉的队伍里,慢慢往前挪。阳光从食堂的大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和嘈杂的人声。
轮到他们时,红烧肉已经剩得不多了。打饭的阿姨舀了一大勺,倒进他们的餐盘里。他们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阳光斜斜地照在桌上,把饭菜照得油亮亮的。
“你海报最后改成什么样了?”林小雨问。
“加了点细节,看台上有人挥旗,跑步的人有号码。”
“听起来不错。我的还是Q版,怕叶延不喜欢。”
“不会的,风格不同而已。”
“希望吧。”
吃完饭,他们在食堂外的水池边洗碗。水很凉,冲在手上,带走油腻。阳光照在水池上,水面闪着细碎的光。洗好碗,他们慢慢走回教室。午后的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打球,有人散步,有人坐在草地上看书。一切都慢了下来,像被阳光晒得懒洋洋的。
回到教室,俞知时趴在桌上准备午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能听见远处操场上的哨声,近处教室里轻微的翻书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很安静,很平和。
他想起海报,想起叶延,想起那句“可以用”。然后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很安心。
下午的课很轻松。也许是因为周末要来了,也许是因为阳光太好了,老师讲得慢,学生听得放松。连最难的物理课,今天也显得不那么可怕了。俞知时认真听着,偶尔记笔记,偶尔看看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一切都很好。
放学时,他收到叶延的回复。邮件很短:“最终版收到。可以,就用这个。周一宣传部开会,确定印刷细节。”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很轻的一个笑,但发自内心。可以,就用这个。他做到了。他画出了让叶延点头的海报。
收拾书包时,他觉得浑身轻松。走出教学楼,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看天,天空是淡淡的橘红色,晚霞开始出现了。很美,像他海报上的色调,暖暖的,柔柔的。
他骑着车回家。风吹在脸上,是凉的,但心里是暖的。路过那个小公园时,他看见长椅上坐着几个放学的学生,在聊天,在笑。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校服照成暖暖的淡金色。
回到家,母亲已经在准备晚饭了。见他回来,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放学早。”
“海报怎么样了?”
“定稿了,通过了。”
“那就好。周末好好休息。”
“嗯。”
他放下书包,去洗手。水流哗哗地响,他仔细地洗,搓掉手上的粉笔灰。洗好,用毛巾擦干。走到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红烧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简单,但温暖。
他和母亲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电视里放着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稳地流淌。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把饭菜照得亮晶晶的。他吃得很香,每一口都仔细品尝。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母亲说“我来吧”,他说“没事”,就端着碗进了厨房。水流哗哗地冲过碗碟,泡沫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母亲在客厅织毛衣,竹针碰撞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洗好碗,他回到房间。没立刻写作业,而是拿出速写本,翻到海报的最终版。摊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纸上。他盯着看,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小心地放回书架。
他走到窗边,看外面的夜色。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很亮。远处楼房的灯火,一格一格的,温暖而遥远。他想起海报上的星空,他画的星空。虽然没有真的星空好看,但也不错。至少,是他的星空,是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他回到书桌前,开始写作业。数学,英语,物理,化学……一项一项,有条不紊。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沙沙,像夜晚的私语。窗外的星星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静静闪耀。
他知道,这个周末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海报完成了,月考结束了,雨也停了。虽然下周还有运动会,还有长跑,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没关系,他准备好了。一步一步,慢慢来。就像在夜里看星星,一颗一颗,慢慢数。总会数完的,总会看尽的。
总会等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