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郁葱葱》盛页Ovo

8、第 8 章

　　星期一的早晨，天空是那种干净的、泛着鱼肚白的淡青色。

　　俞知时醒来时，闹钟还没响。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一会儿——最近他养成了这个习惯，每天醒来先看它三秒，像某种神秘的晨间仪式。水渍的形状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边缘氤氲开，像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淡墨。他看了会儿，然后坐起身。

　　喉咙不干，头不疼，周末睡足了，整个人是松快的。他下床，走到窗边。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伸手擦了擦，擦出一小片清晰。窗外，天空正从青白色慢慢过渡成淡金色，云很少，薄得像撕开的棉絮。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黄灿灿的，在晨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洗漱，对着镜子戴颈环。金属卡扣今天很顺，一按就扣上了，发出清脆的咔嗒声。镜子里的人脸色好了很多，眼睛下的青色几乎看不见了，那撮翘起的头发还是翘着，但他今天觉得顺眼。他用水抹了抹，没用，就随它去了。

　　早餐是小米粥和煎饺。母亲把煎饺煎得金黄，底是脆的，咬下去有汤汁。他吃了六个，喝了一大碗粥。母亲看着他吃，问：“今天要跑操了吧？”

　　“嗯，下午开始。”

　　“慢慢跑，别逞强。”

　　“知道。”

　　出门时，他加了件薄外套。早上的风是凉的，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的气息。他骑着车，风吹在脸上，有点刺，但阳光很快就出来了，暖洋洋地照在背上，一凉一暖，很舒服。路上学生多了，都穿着校服，有的缩着脖子，有的把手插在口袋里，哈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到学校时，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人不多，林小雨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补觉。她的头发睡得有点乱，校服外套皱巴巴的。俞知时在她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数学书。今天要讲新的一章，他昨晚预习了，但有些地方没看懂。他翻开书，看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

　　早自习铃响了。班长站上讲台领读，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俞知时跟着读，但心思有点飘。他想起了海报——周五叶延说“可以，就用这个”，今天下午宣传部要开会确定印刷细节。不知道印出来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色差，会不会模糊。他有点期待，也有点紧张。

　　第一节课是数学。刘老师拿着教案进来，脸色比上周好一些。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今天开始讲三角函数。”

　　底下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三角函数，高中数学的又一个难点。俞知时坐直了身子，拿出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日期和章节标题。

　　“三角函数，研究角和边的关系。”刘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个直角三角形，标出角度和边，“正弦，余弦，正切，这三个是最基本的。”

　　他开始讲定义。sinA=对边/斜边，cosA=邻边/斜边，tanA=对边/邻边。俞知时认真听着，笔记记得飞快。定义不难，他很快就记下了。但刘老师接着讲了特殊角的三角函数值，0°、30°、45°、60°、90°，要背。他盯着那些数字看，sin30°=1/2，cos30°=√3/2，tan30°=√3/3……一堆分数和根号，像某种密码。

　　“这些必须背熟，”刘老师说，“后面的计算全要用到。”

　　俞知时点点头，在笔记本上把这些值抄了三遍。抄完，他试着背。sin30°=1/2，sin45°=√2/2，sin60°=√3/2……背着背着就乱了，sin60°到底是√3/2还是√2/2？他翻回去看，是√3/2。好，再背。

　　下课铃响了。刘老师放下粉笔：“作业是练习册第65页到70页，明天交。另外，把特殊角的三角函数值抄十遍，背熟。”

　　底下响起惯例的哀叹。俞知时看着练习册，又厚了一叠。他叹了口气，把书合上。

　　课间时，他去接水。在饮水机前排队，听见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

　　“听说运动会海报定稿了。”

　　“哪个班的？”

　　“好像是高一一个新生画的，星空跑道那个，挺好看的。”

　　“我看到了，贴在公告栏旁边，真的不错。”

　　俞知时的心跳快了一拍。贴出来了？他还没去看。他接了水，回到教室，放下水杯，就往外走。林小雨问：“你去哪？”

　　“看看海报。”

　　“我也去。”

　　两人一起走到公告栏。那里已经围了一些人，在看新贴出来的运动会海报。海报很大，A1尺寸，贴在玻璃橱窗里，覆了一层保护膜，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正是他画的那张——星空，跑道，路灯，奔跑的人，看台上挥旗的身影。印刷效果很好，颜色饱满，细节清晰，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他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有人指着海报说“这个好看”，有人问“谁画的”，有人拍照。他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小小的，但真实。这是他画的，被印出来，贴在这里，被这么多人看见。

　　“真不错，”林小雨说，“比在手机上看好看多了。”

　　“嗯。”

　　“叶延眼光可以啊，选了这个。”

　　俞知时没说话。他看着海报右下角的小字：设计：高一（7）班俞知时。很小的一行字，不仔细看都看不见，但他看见了。那是他的名字，印在上面，和这张画连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教室。脚步是轻快的，心情是明朗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第二节课是英语。老师讲阅读理解，俞知时认真听着，但偶尔会走神，想起海报，想起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想起叶延说“可以，就用这个”。他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课文上。

　　中午放学时，阳光正好。俞知时和林小雨一起去食堂。路上，林小雨说：“下午开始跑操，你准备好了吗？”

　　“没什么好准备的，跑就是了。”

　　“我紧张，我跑得慢，怕丢人。”

　　“大家都跑，没人看你。”

　　“也是。”

　　进了食堂，人很多。他们排在红烧肉的队伍里，慢慢往前挪。轮到他们时，红烧肉已经剩得不多了。打饭的阿姨舀了一大勺，倒进他们的餐盘里。他们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阳光斜斜地照在桌上。

　　“下午宣传部开会，你去吗？”林小雨问。

　　“去。确定印刷细节。”

　　“我的海报没选上，”林小雨有点失落，“叶延说Q版风格不适合运动会。”

　　“下次还有机会。”

　　“嗯。”

　　吃完饭，他们在食堂外洗碗。水很凉，冲在手上，带走油腻。洗好碗，慢慢走回教室。午后的阳光很好，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了，是体育生在训练。脚步声整齐地砸在跑道上，像沉闷的鼓点。

　　回到教室，俞知时趴在桌上准备午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能听见远处操场上的哨声和脚步声，近处教室里轻微的翻书声。很安静，很平和。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醒来时，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刚好响起。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林小雨也醒了，正在整理头发。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老师讲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俞知时认真听着，笔记记得很密。但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想起下午的跑操，三圈，1200米。他体育不算差，但长跑是弱项，跑完肯定要喘半天。他有点紧张，但又觉得该来的总会来，跑就是了。

　　下课铃响了。物理老师放下粉笔：“作业是练习册第75页到80页，明天交。”

　　底下响起哀叹。俞知时把作业记在记事本上，然后开始收拾东西。下一节是体育课，要跑操。

　　操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班级。体育老师吹哨，让大家按班级列队。俞知时站在七班的队伍里，有点靠后。他做了几个简单的伸展，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喉咙有点干，他吞了吞口水。

　　体育老师站在前面，拿着扩音器：“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后跑操，三圈，1200米。要求不高，跑完就行，但不能走。会计入体育课成绩，都认真点。”

　　底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俞知时握了握拳，手心有点汗。

　　“现在，按班级顺序，开始跑。”体育老师吹哨。

　　队伍开始移动。一开始很慢，大家挤在一起，像缓缓流动的河水。跑过半圈后，距离就拉开了。跑得快的人冲到前面，跑得慢的落在后面。俞知时保持在中段，调整着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像体育老师教的那样。

　　但跑了一圈后，他就开始喘了。胸口发闷，喉咙发干，腿像灌了铅。他看着前面那些跑得轻松的人，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为什么有人跑得那么轻松？为什么他跑得这么累？是体质问题，还是他缺乏锻炼？

　　跑过弯道时，他看见A班的队伍从旁边超了过去。他们跑得很整齐，步伐一致，像训练有素的军队。叶延跑在队伍前面，个子很高，很显眼。他跑得很轻松，呼吸平稳，脚步轻盈，像在散步而不是跑步。俞知时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专注自己的呼吸和步伐。

　　但脑子有点乱，想着海报，想着三角函数，想着晚上的作业。脚步沉了，呼吸乱了，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抹了把汗，继续跑。

　　最后半圈，他拼尽全力冲刺。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但他没停，咬着牙往前冲。冲过终点时，他撑着膝盖喘气，喉咙火辣辣地疼，像被砂纸磨过。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他用手背擦了擦，手背湿漉漉的。

　　体育老师按表，记成绩。俞知时没问自己的时间，反正跑完了就行。他慢慢走，调整呼吸。林小雨也跑完了，喘得比他还厉害，脸涨得通红。

　　“不……不行了……”林小雨说，“明天还要跑……”

　　“慢慢就习惯了。”俞知时说，声音哑得厉害。

　　“希望吧。”

　　自由活动时，他坐在看台上休息。操场上有人在继续跑，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聊天。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看天，天空是淡淡的蓝色，云很少，阳光很好。

　　他看见叶延了。在篮球场那边，叶延在打球，和几个男生。他脱了校服外套，只穿一件白色T恤，跑动时衣摆飞扬。他打得很好，运球流畅，投篮精准。阳光落在他身上，把白色的T恤照得有些透明，能看见底下流畅的肌肉线条。

　　俞知时看了很久。他看见叶延跳起来投篮，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刷地入网。看见他和队友击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看见他撩起衣角擦汗，露出一截紧实的腹肌。

　　S级Alpha。他想。不只是成绩好，运动也好，长得也好，什么都好。这样的人，生来就站在高处，像太阳一样，光芒耀眼，让人无法直视。

　　而他，只是人群中普通的一个。成绩普通，长相普通，运动普通，信息素也普通。像尘埃，像草芥，像无数个平凡日子里的一个平凡瞬间。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这是一双普通的手，不会弹钢琴，不会打球，只会写字，画画，做些普通的事。

　　放学时，天还亮着。夕阳西下，天空铺满了橘红色的晚霞，像打翻的颜料。俞知时收拾书包，想起下午宣传部要开会。他去了综合楼，三楼活动室。

　　人已经来了不少。叶延已经到了，站在前面，正在和白板上的日程表。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块黑色运动手表。他没看门口，专注地看着白板，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晰。

　　俞知时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林小雨坐在他旁边，小声说：“叶延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怎么看出来的？”

　　“不知道，感觉。”

　　俞知时没说话。他看着叶延，看不出心情好不好。叶延总是那样，表情平静，眼神专注，看不出情绪。

　　人齐了，叶延转过身：“开始吧。海报已经印出来了，效果不错。今天确定一下运动会的其他细节。”

　　他切换PPT，幕布上出现运动会的日程安排、项目设置、人员分工。他讲得很清楚，条理分明。俞知时认真听着，笔记记得很密。他被分到宣传组，负责运动会期间的拍照和写稿。林小雨也被分到宣传组，两人搭档。

　　“有问题吗？”叶延问。

　　没人说话。

　　“那散会。宣传组留一下，再说几句。”

　　其他人陆续离开。宣传组留下，大概七八个人。叶延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运动会期间，宣传组要跟拍所有项目，每天出一篇简报，贴公告栏。照片要清晰，稿子要简洁。有问题随时找我。”

　　他顿了顿，看向俞知时：“俞知时，你拍照怎么样？”

　　俞知时愣了一下：“……还行。”

　　“会用单反吗？”

　　“不会。”

　　“明天中午，来活动室，我教你基础操作。”

　　“……好。”

　　“其他人，有不会的也可以来。”

　　又交代了几句，散会。俞知时收拾东西，和林小雨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叶延叫住他：“俞知时。”

　　他转过身。

　　“明天中午十二点半，别迟到。”

　　“……好。”

　　走出活动室，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温暖的光。林小雨说：“叶延要教你拍照诶。”

　　“嗯。”

　　“他好像挺看重你的。”

　　“有吗？”

　　“有啊，不然干嘛单独教你。”

　　俞知时没说话。他不知道叶延是不是看重他，也许只是公事公办，谁不会就教谁。但他心里还是有点小小的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见他回来，问：“今天跑操了？”

　　“跑了。”

　　“累吗？”

　　“有点。”

　　“慢慢来，别急。”

　　“嗯。”

　　吃完饭，他回房间写作业。数学要背三角函数值，他抄了十遍，边抄边背。sin30°=1/2，sin45°=√2/2，sin60°=√3/2……抄到第五遍时，差不多背熟了。他合上书，试着默写，全对。他松了口气，继续写物理作业。

　　写到九点时，他停下来休息。走到窗边，看外面的夜色。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很亮。远处楼房的灯火，一格一格的，温暖而遥远。他想起明天中午要学拍照，心里有点期待，也有点紧张。单反，他从来没碰过，会不会很难？叶延会怎么教？会不会不耐烦？

　　他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沙沙，像夜晚的私语。窗外的星星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静静闪耀。

　　他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要上课，要跑操，要学拍照，要写作业。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东西要学。但没关系，他准备好了。一步一步，慢慢来。就像在夜里看星星，一颗一颗，慢慢数。总会数完的，总会看尽的。

　　总会等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