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郁葱葱》盛页Ovo

6、第 6 章

　　周三早晨，俞知时是咬着面包冲出家门的。

　　母亲在身后喊：“豆浆！豆浆没拿！”他已经跑到楼梯拐角，又折回来，抓起桌上那杯用塑料袋套着的豆浆。豆浆是温的，塑料袋外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湿漉漉地沾在手心。他蹬蹬蹬跑下楼，自行车停在楼道里，他踢开脚撑，跨上去，面包还叼在嘴里。

　　骑到第一个红绿灯时，他才来得及咬下面包。肉松的，有点干，他喝了一口豆浆冲下去。清晨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他把校服拉链又往上拉了拉。路上学生不多，这个点，要么已经到学校了，要么还在家里磨蹭。他是中间的那拨，不早不晚，刚好能在打铃前冲进教室。

　　到学校时，早自习还没开始。他把车锁在车棚，豆浆喝完，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喉咙有点干，大概是面包太噎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好，不哑了。上周的喉咙疼，喝了两天热水，含了一盒润喉糖，慢慢好了。

　　教室里人已经来了大半。林小雨正趴在桌上补觉，脸埋在校服袖子里，只露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俞知时在她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数学书。今天要讲月考试卷，昨晚他熬夜把错题又看了一遍，还是有些地方不明白。函数应用题，最后那道利润最大的题，他设的变量好像不对，但不知道怎么改。

　　早自习铃响了。班长站上讲台，开始领读语文课文。俞知时跟着念，目光落在窗外。天阴着，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银杏树的叶子又黄了些，在灰白的天色里，黄得有点寂寞，像谁不小心打翻的颜料。

　　第一节课就是数学。刘老师抱着一沓卷子进来，脸色比上周缓和了些。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月考成绩出来了。”

　　底下瞬间安静，连呼吸声都轻了。俞知时握紧了手里的笔，笔帽上的米菲兔贴纸边缘翘起了一点，他用拇指按了按。

　　“整体比预期好。”刘老师说，“平均分102，及格率百分之八十五。但高分不多，140以上只有三个。”

　　他开始发卷子。从前往后传，俞知时的心跳跟着卷子传递的节奏，一下，一下。传到他那排时，他看见自己那份——109分。鲜红的数字写在右上角，比78分多了31分。及格了，还超了19分。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翻过来看错题。选择题错了两道，填空题错了一道，大题最后一问没做出来，扣了12分。但前面的基础题全对，应用题也拿了大部分分数。他一项一项看，红叉比上次少了一半，卷面清爽多了。

　　“这次考试，函数应用是重头戏。”刘老师开始讲卷子，“最后那道利润题，全年级只有七个人做对。”

　　他在黑板上写下题目。俞知时抬头看，是他没做出来的那道。题目很长，讲的是卖衣服，有成本，有售价，有销量随价格变化的关系，要求最大利润。他昨晚看到十二点，还是没理清关系。

　　刘老师讲得很细。设售价为x，销量就是200-2(x-50)，收入是x乘以销量，成本是20乘以销量，利润是收入减成本。一步一步列式子，最后得到一个二次函数。求最大值，用顶点公式，得到x=85时利润最大。

　　俞知时跟着算。草稿纸上写满数字，一步步推下来，最后得到x=85。原来是这样。他昨晚设的变量不对，把销量设成了x，结果式子越列越乱。现在看，其实很简单，只要理清关系，一步步来，就不难。

　　但他还是没全懂。为什么销量是200-2(x-50)？刘老师解释：基础销量200件，售价每涨1元，销量减2件。售价x比50多(x-50)元，所以销量减2(x-50)件。哦，原来是这样。他记下来，在错题旁边写下详细步骤。

　　讲到一半时，他感觉有视线落在身上。抬起头，看见刘老师正看着他，目光在他卷子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他低下头，继续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春蚕食叶。

　　下课铃响了。刘老师放下粉笔：“卷子带回家，让家长签字。错题改三遍，明天交。”

　　教室里瞬间响起各种声音。叹气声，欢呼声，讨论声。林小雨凑过来看他的分数：“109！可以啊你！”

　　“你多少？”

　　“98，差两分及格。”林小雨苦着脸，“最后那道题完全不会。”

　　“刘老师讲得很细，你再看看。”

　　“看也看不懂。我脑子转不过来。”

　　俞知时没说话。他也不是很懂，只是硬记下了步骤。数学对他来说就是这样，像走迷宫，别人一眼就能看到出口，他要绕很多圈，才能勉强找到路。但找到路就好，哪怕绕了远路。

　　第二节课是英语。老师讲月考试卷，俞知时英语考了121，还不错。他认真听着，错题不多，主要集中在完形填空，有几个选项意思很接近，他选错了。老师在讲区别，他记下来，在错题旁边写下辨析。

　　课间时，他去接水。在饮水机前排队，听见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

　　“叶延又是第一。”

　　“多少分？”

　　“728。数学150，英语148，语文140……太恐怖了。”

　　“听说他作文被扣了5分，不然语文更高。”

　　“那不是人……”

　　水接满了，俞知时拧紧杯盖。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暖的。他回到教室，看见自己桌上又有一张纸条。淡黄色的便利贴，和上周一样，对折着，压在英语书下面。

　　他拿起来，打开。还是那行字：“海报草图今天发我邮箱。叶延。”

　　今天。他想起来了，今天是周三，截止日期。他昨晚画到十一点，最后定稿的那张星空跑道，光影还是不太满意，但没时间改了。他想着中午去扫描，下午发过去。不知道叶延会怎么说，会不会觉得太简单，或者光影处理得不好。

　　他把纸条夹进速写本。本子里那张定稿的草图，星空用了深蓝和靛青的渐变，跑道是暗红色，路灯是暖黄色，人影是模糊的黑色剪影。整体氛围有了，但细节经不起推敲。他自己知道，星空画得太实，像布景；跑道透视有点歪；人影的动感不够。但只能这样了，他没时间了。

　　第三节课是历史。老师讲月考试卷，俞知时历史考了112，中上。他错了一道选择题，是魏晋南北朝的文化特点，他选错了。老师讲解，他记下正确选项和原因。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卷子上，把红色的批改痕迹照得有些刺眼。

　　中午放学时，天还是阴的。俞知时没去食堂，他要去学校文印室扫描海报草图。文印室在综合楼一楼，很小，只有一台复印机和一台扫描仪。他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排队，是几个高二的学长学姐，在印复习资料。

　　他排在最后，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那张草图。纸有点皱，水彩干后纸面不平，扫描出来可能会有痕迹。他小心地抚平，但效果不大。轮到他时，他把纸递给负责的老师。老师看了眼：“海报？”

　　“嗯。”

　　“扫描成图片？”

　　“嗯。”

　　老师把纸放在扫描仪玻璃上，盖上盖子。机器发出嗡嗡的声响，绿灯闪烁。几秒后，扫描完成。老师把U盘递给他：“自己存一下。”

　　“谢谢。”

　　他接过U盘，插在电脑上。图片出来了，比原稿亮一些，细节更清晰，但也暴露了更多问题。星空的渐变不均匀，有涂抹的痕迹；跑道的红色太艳，像油漆；路灯的光晕边界太硬，不自然。他盯着看了会儿，然后保存，发到自己的邮箱。

　　从文印室出来，已经十二点半了。他去了食堂，人已经不多，菜也剩得少。他要了份剩下的红烧豆腐和米饭，找了个角落坐下。豆腐有点凉了，但他饿了，吃得很快。喉咙还是有点干，他喝了几口免费的汤，温的，带着味精的味道。

　　吃完饭，他回到教室。教室里人不多，几个住校生在午休，趴在桌上睡觉。他在自己座位坐下，打开手机，登录邮箱。把刚才扫描的图片下载下来，看了看，还是不满意。但他没时间改了，下午还有课，晚上还有作业。

　　他找到叶延的邮箱——是宣传部群里发的，他存了。把图片拖进附件，主题写“高一（7）班俞知时海报草图”，正文空着，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请查收”。光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几秒，他点了下去。

　　邮件发送成功。他松了口气，又有点忐忑。不知道叶延会怎么回复，会不会直接说不行，要重画。但他尽力了，真的。他画了三张草图，这张是最好的一张。如果还不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老师讲月考试卷，俞知时物理考了95，刚及格。他错了很多，主要是力学部分，受力分析总是漏力。老师一道一道讲，他认真听，但有些地方听不懂。力的合成与分解，他空间想象能力差，总是画不对。

　　课间时，他去厕所。在洗手池前，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疲惫，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昨晚熬夜了，今天又起得早。他洗了把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清醒了些。回到教室，林小雨正在看手机，见他回来，说：“宣传部群里发消息了。”

　　“什么？”

　　“说海报初稿都收到了，今晚叶延会看，明天给反馈。”

　　“哦。”

　　“你发了吗？”

　　“发了。”

　　“我还没发，晚上回去发。你的怎么样？”

　　“还行吧。”

　　“我画得不好，怕被毙掉。”

　　“不会的。”

　　其实俞知时也怕。怕叶延说不行，怕要重画，怕赶不上进度。但他没说，只是拿出下节课的书，预习。

　　下午的课很满。物理，化学，生物，一科接一科。俞知时认真听着，笔记记得很密。但脑子有点累，注意力不集中，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想起海报，想起叶延的回复，想起明天的反馈。回过神时，老师已经讲到了下一页，他赶紧翻书，但中间漏了一段，听不懂了。

　　放学时，天阴得更沉了。云层低低地压着，像要下雨。俞知时收拾书包，想起今晚的作业很多，数学错题要改三遍，物理要重做错题，化学要写实验报告，英语要背单词。他一项一项数，觉得头大。

　　走出教学楼时，雨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在空气里飘着。他没带伞，但雨不大，他就那样走着。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走到车棚时，看见自己的自行车座上积了一小摊水，他用手抹掉，湿漉漉的。

　　骑上车，雨渐渐大了。从毛毛细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他没停，继续骑。雨点打在脸上，有点疼。他眯起眼，低着头，往家冲。路过那个小公园时，他瞥了一眼——长椅上没人，空荡荡的，被雨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块。

　　回到家时，他浑身都湿了。头发滴水，校服湿透，贴在身上。母亲在门口等他，递过来干毛巾：“怎么淋成这样？没带伞？”

　　“忘了。”

　　“赶紧去洗澡，别感冒了。”

　　“嗯。”

　　他洗了个热水澡。水流冲在身上，带走寒意，皮肤慢慢变红。浴室里弥漫着水汽，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他伸手擦了擦，看见镜子里自己发红的脸，和湿漉漉的头发。喉咙有点痒，他咳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换好衣服出来，晚饭已经摆上桌了。红烧鱼，炒青菜，紫菜蛋花汤。他和母亲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电视里放着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稳地流淌，报道着明天的天气。

　　“月考成绩出来了？”母亲问。

　　“嗯。”

　　“考得怎么样？”

　　“数学109，英语121，历史112，物理95，化学102，政治98。”

　　母亲算了算：“总分……637？”

　　“嗯。”

　　“不错，比上次进步了。”

　　“数学及格了。”

　　“那就好。”母亲给他夹了块鱼，“慢慢来，不着急。”

　　“嗯。”

　　吃完饭，他回房间写作业。先改数学错题，那道利润最大的题，他按照刘老师讲的步骤，工工整整地抄了三遍。每抄一遍，就理解深一点。第一遍是机械地抄，第二遍开始想为什么，第三遍就差不多懂了。原来是这样，设变量，列关系，建模型，求最值。一步步来，就不难。

　　改完数学，他开始写物理。受力分析题，他总是漏力。他拿出草稿纸，一步一步画。重力，支持力，拉力，摩擦力……一个个标出来，检查有没有漏。还是漏了一个，斜面上的摩擦力，他忘了。他补上，重新算，结果对了。

　　写到九点时，他停下来休息。走到窗边，看外面的夜色。雨停了，夜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很亮。远处楼房的灯火，一格一格的，温暖而遥远。他想起海报，想起叶延的回复，还没来。也许今晚不会来了，也许明天才回。

　　他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作业。化学实验报告，要写目的，原理，步骤，现象，结论。他一项一项写，字迹工整。英语单词，abandon, ability, able, about……一个个背，一个个写。背到第十个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邮箱提醒。发件人：叶延。主题：Re: 高一（7）班俞知时海报草图。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点开，正文很短：“收到。整体氛围不错，光影处理有进步。但星空太实，跑道透视有轻微扭曲，建议调整。人物动感可以再强些。修改后周四前发我。”

　　没有客套话，没有表情符号，直接指出问题，给出建议。简洁，准确，像他这个人。俞知时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保存邮件，关掉手机。

　　星空太实，他知道。跑道透视有扭曲，他也知道。人物动感不足，他更知道。但怎么改？他没想好。叶延没说怎么改，只说要改。他得自己想办法。

　　他拿出速写本，翻到那张草图。盯着看，想着怎么改。星空要虚一点，加点薄云，或者把星星画得大小不一，疏密有致。跑道要重新画透视，消失点要对齐。人物要更有动感，手臂摆动幅度大点，脚步跨开点。

　　他拿起铅笔，在草图上轻轻修改。擦掉一些，重画一些。改了一会儿，觉得不如重画一张。但时间不够，周四前要交，只剩明天一天了。明天还有课，还有作业，还要复习。他叹了口气，放下铅笔。

　　先这样吧，他想。明天中午再改，午休时间，应该够。现在先写作业，复习。他把速写本合上，继续背单词。abandon, ability, able, about……一个接一个，像念经。

　　十一点时，他写完作业。收拾好书桌，走到窗边，看外面的夜色。星星多了些，也更亮了。他找了找，找到了北斗七星，很清晰，像一把勺子挂在天空。他看了会儿，然后关灯，上床。

　　躺在床上，他想起叶延的邮件。语气平静，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话。就像他这个人，冷静，理智，没有多余的情绪。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海报？肯定不是他这种，满是瑕疵，需要反复修改的。

　　但他还是想改好。想画出让叶延点头的草图，想说“可以，就用这个”。想证明自己，不只是个数学不好的普通Omega，不只是个害羞紧张的新生代表，不只是个什么都做不好的普通人。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干净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燥的，暖烘烘的。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改草图，还要上课，还要写作业。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山要爬。但没关系，他准备好了。一步一步，慢慢来。就像在夜里看星星，一颗一颗，慢慢数。总会数完的，总会看尽的。

　　总会等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