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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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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雨停了。
俞知时醒来时,看见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得晃眼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密密麻麻的,像一场安静的、只有他能看见的雪。
他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然后坐起身。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和楼下早点摊隐约的吆喝。窗户开了一小道缝,凉丝丝的空气渗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干净清冽的味道。
他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比平时晚起了二十分钟,但今天是周六。周末。
他下床,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涌进来,填满整个房间。窗外,天空是那种被雨水洗过的、明净的淡蓝色,云很少,薄薄的几缕,像随手撕开的棉絮。梧桐树叶湿漉漉地绿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有鸟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的,充满了某种简单纯粹的快乐。
洗漱时,他发现自己眼睛下面的青色淡了些。昨晚虽然复习到十一点,但睡得比平时早,质量也好些。也许是因为完成了数学作业,也许是因为雨停了,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只是身体需要休息,就休息了。
早餐时,母亲问他今天有什么安排。他想了想,说:“写作业,复习,画海报草图。”
“海报?”母亲问。
“嗯。运动会的海报,下周三要交。”
“别耽误学习。”
“知道。”
吃完饭,他回房间。先整理书桌——把昨晚摊开的书收好,草稿纸叠整齐,笔插回笔筒。然后拿出周末的作业清单,一项一项看:数学三页,英语两篇阅读,物理五道题,化学实验报告,历史预习……
他叹了口气,从数学开始。数学作业是函数综合题,难度比平时大。他咬着笔头,一道一道啃。阳光在书桌上缓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桌上移到墙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哗啦声。
做到第三题时,卡住了。题目是求函数的值域,给了个分式函数,分子二次,分母一次。他试了三种方法,代值,画图,分离常数,都不对。草稿纸写满了两页,数字和符号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脸上。楼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轮子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远处有鸽子飞过,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书桌前。重新看题,一步一步,慢慢推。这次他换了思路,用判别式法。列方程,整理,计算。草稿纸上又写满了一页,终于,在第二十行,他得到了答案。
他松了口气,把答案抄到作业本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然后继续做下一题。
中午吃饭时,母亲做了他爱吃的红烧鱼。鱼是早上买的,很新鲜,煎得两面金黄,浇上酱汁,撒上葱花。他吃了两碗饭,鱼也吃了大半条。母亲看着他吃,眼里带着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嗯。”
吃完饭,他主动洗碗。水流哗哗地冲着碗碟,泡沫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他洗得很慢,一个一个,里里外外都洗干净,放进沥水篮。母亲在客厅织毛衣,竹针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和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混在一起,有种家常的、令人安心的温暖。
洗完碗,他回到房间。没有立刻写作业,而是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准备画海报草图。
速写本是普通的素描本,纸张微黄,边缘已经有些卷了。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却不知道从何下手。星空,跑道,夜晚训练……想法是有的,但真要画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他先画了个简单的框架:中间是跑道,远处是星空,近处是路灯,灯下有奔跑的人影。铅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淡淡的灰色痕迹。他画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条线都反复修改。跑道要有点透视,星空要疏密有致,人影要有动感……
画了半小时,只画了个大概的轮廓。他停下来看,觉得不太对。星空和跑道结合得生硬,像两张图硬拼在一起。人影也画得僵硬,不像在跑,像在走。
他有点烦躁,用橡皮擦掉重来。这次先画星空,深色的天幕,散落的星子,淡淡的银河。再画跑道,红色的塑胶,白色的分道线。然后画路灯,昏黄的光晕,斜斜地照在跑道上。最后画人影,在光晕的边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要融进夜色里。
画完再看,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够。星空太实,跑道太虚,光影处理得不好。他知道问题在哪,但不知道该怎么改。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阳光已经偏西了,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倾斜的光影。有鸽子停在窗台上,咕咕地叫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他看了会儿鸽子,然后重新拿起笔。
这次他不画完整的图了,只画局部。先练习画星空,深色的渐变,星星的疏密。再练习画跑道,透视的延伸,材质的质感。然后练习画光影,路灯的光晕,人影的轮廓。
他画得很投入,忘了时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春蚕食叶。阳光继续移动,从墙上移到天花板,颜色也从明亮的白金色,变成温暖的橘黄色。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但他没开灯,就着自然光继续画。
母亲敲门进来时,他才发现天快黑了。
“画什么呢?这么认真。”
“海报草图。”
母亲走过来看。速写本上画满了各种练习,星空,跑道,路灯,人影。有些画得好,有些画得差,但能看出在进步。
“画得不错。”母亲说。
“还差得远。”
“慢慢来,第一次嘛。”
母亲出去做晚饭了。他继续画,但没再画新的,而是把之前画的整理了一下,选出最好的几页,夹在一起。然后拿出笔记本,记下刚才画的时候想到的点子:可以用流星代替星星,象征拼搏和转瞬即逝的辉煌;跑道可以虚化成光带,有速度感;人影可以更模糊,突出氛围……
记了满满一页。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虽然还没画出满意的草图,但至少有了方向,知道该怎么改了。
晚饭是简单的面条。青菜肉丝面,汤很鲜,面很劲道。他吃得很快,吃完又回到房间,但没再画画,而是开始写其他作业。英语阅读,物理题,化学报告……一项一项,有条不紊。周末的夜晚很安静,适合专心做事。
写到九点时,他停下来休息。走到窗边,看外面的夜色。天空是深蓝色的,接近黑色,有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很亮,在夜空中稳定地闪烁着。远处楼房的灯火,一格一格的,温暖而遥远。
他想起下周三要交海报草图,想起下周的月考,想起下下周开始的长跑。一堆事挤在眼前,像要爬的山,一座接一座。但他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该做的事,就做吧。做一点,少一点。爬一步,高一步。
他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沙沙,像夜晚的私语。窗外的星星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静静闪耀。
周日早晨,是个阴天。
俞知时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昏暗。他看了眼窗外,天空是均匀的灰白色,云层很厚,把太阳完全遮住了。没有风,树叶静止着,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
他躺了会儿,才起床。洗漱时,听见母亲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清了几个词:“……工地……受伤……不严重吧?……那就好……”
是父亲。他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听。但母亲很快挂了电话,脚步声朝厨房去了。他继续刷牙,泡沫在嘴里化开,薄荷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早餐时,母亲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粥煮得有点稠,她也没发现,只是机械地喝着。俞知时没问,只是安静地吃。他知道问了母亲也不会说,只会说“没事”“你好好学习”。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母亲说“我来吧”,他说“没事”,就端进厨房了。水流哗哗地响,他洗着碗,想着父亲。受伤了?严不严重?为什么不告诉他?是怕他担心,还是觉得没必要?
洗好碗,他回到房间。没立刻写作业,而是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在忙吗?”
等了几分钟,没回。他放下手机,拿出数学复习资料。下周四月考,他得抓紧时间。函数这一章,他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复习到一半时,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是父亲的回复:“在工地,刚在忙。怎么了?”
他打字:“没事,就问问。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你呢?学习跟得上吗?”
“还行。”
“月考加油。”
“嗯。”
对话简短得像电报。他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想再发点什么,比如“听说你受伤了”,或者“注意身体”,但最后什么都没发,只是放下手机,继续复习。
中午,母亲做了几个简单的菜。吃饭时,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稳地流淌,报道着国内外的各种事。俞知时听着,但没听进去,脑子里还在想父亲,想月考,想海报。
吃完饭,他帮忙收拾桌子。母亲说:“下午出去走走吧,别老闷在房间里。”
“去哪儿?”
“随便,超市,书店,公园,都行。”
他想了想:“去书店吧,买本参考书。”
“好。钱够吗?”
“够。”
书店在市中心,坐公交要二十分钟。他换了衣服,背上书包——里面装着速写本和铅笔,想顺便找个地方画画。出门时,母亲往他口袋里塞了五十块钱:“想吃什么自己买。”
“嗯。”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街景。周末的街道比平时热闹,行人多了,车也多了。有情侣牵着手逛街,有家长带着孩子去公园,有老人提着菜篮慢慢走。每个人都像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事。
他突然觉得,自己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普通的周末,去书店买参考书,为月考发愁,为海报草图烦恼。没什么特别的,但也没什么不好。
书店很大,三层楼,每层都摆满了书架。空气里有新书的油墨味,和旧书的灰尘味,混在一起,有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他先去了教辅区,找到高中数学的书架。各种参考书密密麻麻地摆着,什么《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教材完全解读》《重难点手册》……他一本一本翻,看目录,看例题,看解析。
最后选了本《高中数学函数专项突破》。书不厚,但例题多,解析详细。他翻了翻,觉得应该有用,就拿着去结账。
经过文学区时,他停了下来。书架上摆着各种小说,青春文学,玄幻,言情,科幻……他扫了一眼,看见一本《流星观测手册》,封面是深蓝色的夜空,上面有银色的流星划过。他拿起来翻,里面介绍了各种流星雨的知识,观测方法,还有漂亮的星图。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去了收银台。两本书,一共六十八块。他付了钱,把书装进书包。
走出书店时,天还是阴的,但没下雨。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经过一家奶茶店,想了想,进去买了杯珍珠奶茶。店里人很多,他等了一会儿才拿到。奶茶是温的,珍珠很Q,在嘴里嚼着,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
他拿着奶茶,继续走。路过一家体育用品店,橱窗里陈列着各种跑鞋,颜色鲜艳,设计流线。他想起下周开始的长跑,自己的鞋已经磨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该买双新的?但看了眼价格,最便宜的也要三百多。他算了算自己的零花钱,不够。
算了,他想着,旧鞋还能穿。跑不快不怪鞋,怪自己。
他走到一个小公园,在长椅上坐下。公园不大,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梯,有老人在打太极拳,有情侣在树下散步。他拿出速写本和铅笔,开始画。
这次他没画海报草图,而是画眼前的景象。滑梯的弧度,孩子的笑脸,老人缓慢的动作,树影的摇曳。他画得很放松,线条随意,不像之前那么拘谨。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在记录这个平凡的、安静的下午。
画到一半时,他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身上。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是叶延。
他愣了一下,铅笔停在纸上。叶延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黑色长裤,手里拿着杯咖啡。他站在那里,没走过来,只是看着俞知时,眼神很平静。
两人对视了几秒。俞知时先移开视线,低下头,假装继续画。但笔尖在纸上停着,没动。他能感觉到叶延走了过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长椅旁边。
“在画画?”叶延问。
“……嗯。”
“能看看吗?”
俞知时犹豫了一下,把速写本递过去。叶延接过,一页一页翻。他翻得很慢,看得很仔细。从星空跑道的草图,到刚才画的公园景象。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了一下——那是俞知时练习画的人影,模糊的轮廓,在路灯的光晕里奔跑。
“这是海报的构思?”叶延问。
“嗯。但还没画好。”
“想法不错。”叶延把本子还给他,“光影可以再处理一下。路灯下的影子,应该更虚,边缘模糊,有光晕的效果。”
“……嗯。”
叶延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喝了口咖啡,看向远处玩滑梯的孩子。侧脸的线条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有棱角。
“你也来买东西?”俞知时问,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蠢,人家不能来公园吗?
“嗯。买点东西。”叶延说,没具体说什么,“顺便走走。”
“哦。”
对话停了。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俞知时小口喝着奶茶,叶延慢慢喝着咖啡。远处的孩子在笑,老人在打拳,情侣在说悄悄话。这个下午很安静,很缓慢,像被拉长的糖稀。
“月考准备得怎么样?”叶延忽然问。
“……还行。在复习。”
“函数那块,重点是定义域和值域。很多题错在定义域没考虑全。”
“嗯。”
“特别是分式函数,根式函数,对数函数。定义域一定要先求。”
“嗯。”
“你买的什么参考书?”
俞知时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高中数学函数专项突破》。叶延接过去,翻了翻,点头:“这本不错。例题选得好,解析也详细。”
“你用过?”
“以前用过。”叶延把书还给他,“重点看第三章,函数性质的综合应用。月考喜欢考这种。”
“……好。”
叶延又喝了口咖啡,然后站起身:“我该走了。”
“……嗯。”
“海报草图,下周三前给我就行。不急,画好点。”
“好。”
叶延走了。俞知时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深蓝色的卫衣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很显眼。他走得很快,很稳,很快就消失在公园的另一端。
俞知时收回视线,看着手里的速写本。翻到刚才叶延看的那页——人影在路灯下奔跑,光影处理得不好。他拿起铅笔,按照叶延说的,把影子改得更虚,边缘模糊,加上光晕的效果。
改完再看,果然好多了。人影像是真的在跑,在光里,向着某个看不见的终点。
他合上本子,收起笔。奶茶已经凉了,他慢慢喝完,珍珠一颗一颗嚼。远处有钟声传来,是附近教堂的钟,下午四点。
他该回家了。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往公交站走。阴天的傍晚来得早,天已经开始暗了。街灯陆续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温暖的光。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准备晚饭。见他回来,问:“书买到了?”
“嗯。”
“买了什么?”
“数学参考书,还有一本观测流星的书。”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晚饭时,他告诉母亲在公园遇到叶延的事。母亲问:“叶延是谁?”
“A班的同学,宣传部的部长。”
“哦。人怎么样?”
“还行。数学很好。”
“那你多向人家学习。”
“嗯。”
吃完饭,他回房间。先看那本参考书,第三章,函数性质的综合应用。例题确实不错,解析也详细。他一道一道看,一道一道做。遇到不懂的就标记出来,明天再想。
看到九点时,他停下来,拿出那本《流星观测手册》。翻开,是漂亮的星图和详细的介绍。狮子座流星雨,极大期在11月17日,最佳观测时间是凌晨两点到四点。要选光污染少的地方,要带保暖衣物,要带热饮,要耐心……
他看着那些字,想象着那个场景。深夜,山顶,星空,流星雨划过天际,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烟花。父亲说要带他去看,但父亲还没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他合上书,走到窗边。夜空是深蓝色的,云散了,能看见星星。不多,但很亮,在黑暗中静静闪烁。他找了很久,没找到狮子座——城市的光太亮,星星太稀,他认不出来。
但他还是看着。看了很久,直到脖子酸了,才回到书桌前。继续复习,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沙沙,像夜晚的私语。窗外的星星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静静闪耀,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平凡而安静的夜晚。
他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课,有作业,有月考,有海报。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山要爬。但没关系,他准备好了。一步一步,慢慢来。就像在夜里看星星,一颗一颗,慢慢数。总会数完的,总会看尽的。
总会等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