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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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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周五放学时开始下大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窗外就传来了密集的雨点声,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瞬间连成白茫茫一片。地理老师皱了皱眉,把最后一句知识点讲完,才合上书:“放学吧。路上注意安全。”
教室里瞬间喧腾起来,夹杂着对天气的抱怨。俞知时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那把浅蓝色的折叠伞放在最上面。林小雨已经凑了过来,愁眉苦脸地看着窗外:“完了,这雨……宣传部开会不会取消吧?”
“通知没说取消。”俞知时看了眼手机,宣传部小群里静悄悄的,叶延的头像是一片黑,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会议通知。
“那只能冲了。”林小雨把书包顶在头上,“走吧,反正总要淋湿的。”
两人随着人流挤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吵吵嚷嚷的,混着雨声,像一锅煮沸的汤。走到一楼时,俞知时撑开了伞。伞面有些塌陷的地方积了水,一撑开就洒了他一脖子,凉得他一哆嗦。
“你这伞该退休了。”林小雨挤进来,肩膀和他碰在一起。
“还能用。”
雨比看起来更斜,风裹着雨丝往里扑,走到综合楼时,两人的半边裤腿已经湿透了,颜色深了一块,紧紧贴在皮肤上。帆布鞋踩在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综合楼里安静得多。爬上三楼,活动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俞知时推开门,暖气和嘈杂的人声一起涌出来。已经来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身上都带着湿气,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鞋印。
叶延已经到了。
他站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和一个高二的学长说话。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连帽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的一块黑色运动手表。他没看门口,侧着脸,听对方说话时偶尔点一下头,额前的头发有点湿,软软地搭在眉骨上。
似乎是感觉到视线,他转过头。
目光在门口扫过,在俞知时身上停留了很短的瞬间,然后移开,对那个学长说了句什么,便朝前走去。
“人齐了我们就开始。”叶延走到白板前,声音不高,但活动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俞知时和林小雨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椅子是铁架的,垫着硬塑料板,坐上去凉凉的。活动室里开着灯,白晃晃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显得有些疲惫——毕竟是周五放学后,上了一天课,又下着雨,大家脸上都带着周末前特有的、混杂着困倦和期待的神色。
叶延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仪。幕布缓缓降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白光打上去,映出他清晰的影子。
“人齐了。我是叶延,高一(1)班,这学期宣传部负责人。”他说话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自我介绍,“今天第一次例会,主要说三件事:这学期的工作安排、分组、近期任务。”
他切换PPT。幕布上出现一张日程表,十月到十二月,密密麻麻标着各种活动:运动会、文化节、艺术展……
“运动会是下个月的重点,”叶延用激光笔点着十月底的位置,“需要海报、宣传稿、摄影记录。文化节在十一月,需要整体策划和布展。另外平时的校园新闻和活动也需要跟进。”
他讲得很快,但条理清晰。什么时间做什么,谁负责什么,有什么要求。俞知时拿出笔和本子记,笔是那支贴着米菲兔贴纸的浅蓝色圆珠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发现自己记得有些乱,叶延讲得太快,他只能记下关键词,像“海报组”“下周三”“初稿”这样的碎片。
“……现在分组。”叶延又切换了一页PPT,幕布上出现一个表格,分了三个组:海报设计组、文案策划组、摄影记录组。每个组下面列着名字。
俞知时找到自己的名字——在海报设计组,第三个。同组的还有林小雨,和一个叫王浩的高二学长。他抬头看了眼,前面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回过头来,对他点了点头,应该就是王浩。
“分组是这样考虑的,”叶延说,“海报组需要绘画和设计基础,文案组需要文字能力,摄影组需要设备和技术。有问题现在可以提。”
没人说话。活动室里只有雨声,和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响。
“那各组自己讨论一下,确定一下近期任务。”叶延合上电脑,“海报组下周三前交运动会海报的初稿,至少三个方案。文案组下周一把宣传稿的框架给我。摄影组这周末可以开始拍些素材。”
人群开始移动。俞知时和林小雨走到王浩那边,三个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桌上堆着些旧海报和画材,颜料管干瘪了,边缘翘起,露出里面干涸的颜色。
“你们好,我是王浩,高二(3)班。”王浩推了推眼镜,笑起来很温和,“以前在宣传部做过一学期,有点经验。”
“俞知时,高一(7)班。”
“林小雨,同班。”
“那我们说说海报的事?”王浩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速写本,翻开,里面贴着往年的运动会海报,还有一些剪报和灵感图,“运动会海报,一般要突出运动、活力、竞技这些元素。风格可以活泼点,色彩鲜艳些。”
俞知时看着那些图。往年的海报有的用奔跑的剪影,有的用飘扬的彩带,有的用奖杯和橄榄枝。画得都不错,至少比他画得好。
“你们有什么想法?”王浩问。
林小雨先开口:“我想用漫画风格,画几个Q版运动员,可爱一点。”
“可以。”王浩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看向俞知时,“你呢?”
俞知时想了想:“用……星空和跑道结合?晚上训练那种感觉,有星光,有路灯,有奔跑的影子。”
王浩眼睛亮了亮:“这个想法不错,挺有意境的。不过技术上有点难,光影要处理好。”
“我可以试试。”俞知时说,其实心里没底。他只会画简单的星空,那种精细的光影,他没把握。
“那这样,”王浩说,“我们每人先画一张草图,下周一放学后碰头,看看哪个方向更好。风格可以不同,最后选最好的,或者融合一下。”
“好。”
“对了,”王浩想起什么,“尺寸是A1竖版,色彩模式CMYK,分辨率300。这些技术细节要注意。”
俞知时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A1多大?他不太清楚,要回去查。CMYK和RGB有什么区别?也不知道。他突然觉得压力有点大,原来做海报不只是画画,还有这么多要求。
讨论了一会儿,大概确定了方向。王浩很耐心,讲了很多细节,比如留白的重要性,主次关系的处理,色彩的搭配。俞知时认真听着,笔记记了两页。有些词他听不懂,比如“视觉重心”“负空间”,但不敢问,怕显得太外行。
快六点时,讨论得差不多了。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雨还在下,但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活动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只剩他们这组和另一组还在讨论。
“那先这样?”王浩看了眼手机,“下周一见。有问题可以在群里问。”
“好。”
收拾东西时,俞知时看见叶延还在前面,正和一个高二的学姐说话。学姐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叶延低头看着,偶尔说一两句,手指在纸上点一下。他的侧脸在白炽灯下显得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俞知时收回视线,背上书包。伞还在滴着水,他拿在手里,水珠顺着伞尖滴到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滩。
“走吧。”林小雨说。
两人走出活动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的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出楼梯的轮廓。雨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哗啦啦的,像远处传来的瀑布声。
走到一楼时,林小雨“啊”了一声:“我公交卡好像忘在教室了。”
“回去拿?”
“嗯,你先走吧,我跑回去。”
“伞给你。”
“不用,我跑快点就行。”
林小雨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俞知时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比他来时小了,但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飘着。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伞还是那把浅蓝色的折叠伞,有几根伞骨不太灵活,撑开后伞面有一小块塌陷,雨水在那里积成一小洼,偶尔滴下来,落在他肩上,凉凉的。他试着调整角度,但没用,那块塌陷的地方像认准了似的,专往他身上滴水。
走到校门口时,他看见公交站台那里站着个人。高高的个子,灰色的连帽衫,没打伞,就站在站台的雨棚下,看着马路的方向。
是叶延。
俞知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站台很窄,他走过去时,叶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马路。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雨打在站台顶棚上,噼里啪啦的,像在炒豆子。偶尔有车驶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在路灯下泛着银白的光。
俞知时盯着地上的积水看。雨水从顶棚边缘滴下来,砸进积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一圈还没散,另一圈又荡开,重叠,交错,最后消失在更大的水面里。
“伞坏了。”叶延忽然说。
俞知时抬起头。叶延正看着他的伞,那块塌陷的地方还在滴水,滴在他肩膀上,校服湿了一小块。
“嗯。”俞知时说,“用了好几年了。”
“该换了。”
“还能用。”
对话停了。雨继续下。一辆公交车驶来,不是3路,又开走了。站台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海报的想法不错。”叶延又说,目光看着马路,像在自言自语。
俞知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说他刚才讨论的创意。
“……谢谢。”
“星空和跑道,挺特别的。”叶延顿了顿,“但技术上有难度。光影不好处理。”
“我知道。”俞知时说,“我试试。”
“可以多找些参考。夜景,训练场,路灯的光影。”
“嗯。”
又一辆车驶来,这次是3路。车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光晕,缓缓停靠在站台前。车门打开,热气混着人味涌出来。
叶延没动。俞知时也没动。车上已经挤满了人,像沙丁鱼罐头,司机从驾驶座探出头喊:“上不上?不上走了!”
“你走吗?”叶延问。
“……人太多了。”
“等下一辆吧。”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站台上又安静下来,只有雨声。
俞知时握紧伞柄。塑料伞柄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滑。他偷偷看了眼叶延,对方还是看着马路的方向,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显得很清晰,下颌线干净利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微滚动。
空气里有很淡的柏松香。清冽的,干净的,像雨后的松林。俞知时悄悄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紧绷的神经松了些。
“月考准备得怎么样?”叶延忽然问。
俞知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还行。”
“函数是重点。”
“嗯。”
“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奇偶性。这些基础概念要清楚。”
“嗯。”
“有不会的可以问。”叶延顿了顿,“问我,或者问王浩,都可以。”
“……谢谢。”
对话又断了。雨好像小了些,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淅淅沥沥。远处有闪电划过,把天空撕开一道惨白的光,几秒后,雷声滚滚而来,闷闷的,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天上滚动。
又一辆3路车来了。这次人少些,叶延看了眼:“这辆吧。”
“嗯。”
两人上了车。车里还是有股潮湿的、混着各种味道的气息。他们走到后门附近,抓着扶手站着。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在雨幕中快速后退,模糊成一片色块。
俞知时盯着车窗,看雨水在玻璃上流淌,把世界切割成扭曲的形状。他突然觉得很累,很困,想闭上眼睛睡一觉。但他没睡,只是站着,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摇晃。
旁边,叶延也没说话。他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他的侧脸在车窗的倒影里有些模糊,只有偶尔经过路灯时,才会清晰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车开了两站,叶延忽然说:“我到了。”
“嗯。”
叶延下了车。车门关上,车继续往前开。俞知时透过车窗看着他,叶延没打伞,就那样走进雨里,很快消失在街角。
又过了三站,俞知时也下了车。雨已经很小了,毛毛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撑开伞,往家走。
老街的路面是青石板铺的,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泛着湿漉漉的光。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开着,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积水里投下摇晃的倒影。面包店飘出烤面包的香味,混着雨水的清新,在空气里酿成一种奇特的甜。
走到家门口时,他发现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掏出钥匙,插了几次才插进锁孔。门开了,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味一起涌出来。
“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怎么这么晚?”
“开会。”俞知时脱下湿透的鞋,赤脚走进屋。地板凉凉的,脚心贴着木板,能感觉到木纹的起伏。
“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母亲递过来干毛巾,“饭马上好。”
“嗯。”
他洗了个很热的热水澡。水流冲在身上,带走寒意,皮肤慢慢变红。浴室里弥漫着水汽,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他伸手擦了擦,看见镜子里自己发红的脸,和湿漉漉的头发。
换好衣服出来时,饭已经摆上桌了。糖醋排骨,炒青菜,西红柿蛋汤,简单但温暖。他和母亲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电视里放着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稳地流淌,报道着明天的天气。
“宣传部开会怎么样?”母亲问。
“还行。分到海报组,要画运动会的海报。”
“忙吗?”
“有点。下周三要交草图。”
“别影响学习。”
“嗯。”
吃完饭,他回房间写作业。数学还有两页,他咬着笔头,一道题一道题地做。遇到不会的就跳过,等全部做完了再回来想。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数字和符号在纸上排列组合,像某种秘密的代码。
写到最后一题时,他卡住了。题目是函数的综合题,要画图,要分析性质,要写结论。他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一点头绪都没有。草稿纸写满了,全是乱糟糟的符号和箭头,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他想起叶延的话:“有不会的可以问。”
要问吗?可是怎么问?打电话?发消息?他们不熟,只是同学,只是宣传部的同事。而且叶延一定很忙,要复习,要准备竞赛,要处理宣传部的事。他有时间教他数学吗?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问。自己继续想,继续算。草稿纸又写满了一页,终于,在第十三次尝试时,他解出来了。
答案躺在纸上,简单得让他想哭。原来这么简单,原来他花了一个小时,就为了这么简单的一道题。
他忽然觉得很委屈,但又有种奇异的满足感。委屈是因为自己笨,满足是因为最终还是做出来了。虽然花的时间比别人多,虽然过程很痛苦,但做出来了,就是做出来了。
他把作业收好,拿出月考的复习计划。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历史,政治……一堆科目,一堆知识点。他一项一项列,列了满满一页。看着那些字,他觉得压力很大,但又有种莫名的决心——要好好复习,要考好,至少要比现在好。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远处的楼房亮着暖黄的灯,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巢。有车驶过,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他想起公交站台,想起那把漏水的伞,想起叶延说的“有不会的可以问”。
然后他摇摇头,回到书桌前,继续复习。雨声是背景音,陪伴他度过这个漫长的夜晚。他知道,这样的夜晚还会有很多,很多。但没关系,他会一个一个地过,一步一步地走。
就像在雨里走路,虽然会淋湿,虽然会冷,但只要一直走,总会走到目的地的。
他这样想着,低下头,继续看书。灯光洒在书页上,把那些字照得很清晰。窗外的雨声,像温柔的低语,在夜色里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