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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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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俞知时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那个塑料小闹钟,按掉。铃声戛然而止,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他躺着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晨光熹微中,水渍的颜色比夜里深了些,像一团洇开的淡墨。
窗外的鸟开始叫了。先是一声试探性的啁啾,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就连成一片,叽叽喳喳的,像在争论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眼镜在床头柜上,他摸过来戴上,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就差不多塞满了。书架上塞满了书,大部分是父亲留下的——父亲是中学语文老师,书架上最多的是各种版本的教材和教学参考书,还有一排排的文学名著,书脊都磨得发白了。
他下床,拉开窗帘。晨光像水一样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斑。窗外是小区里那棵老槐树,枝桠伸得很高,几乎要够到四楼的窗户。树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窃窃私语。
洗漱完,他对着镜子调整颈环。金属卡扣有些紧,他费了点劲才扣好。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昨晚睡得不太好,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醒来时全忘了,只记得一种模糊的、像水草一样缠绕的慌乱感。
母亲已经在厨房了。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煎蛋的香味混着油烟味飘出来。他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玻璃杯,放进微波炉。加热的三十秒里,他盯着微波炉里旋转的杯子,看乳白色的液体表面慢慢鼓起细小的气泡。
“今天有数学课吧?”母亲把煎蛋和培根端上桌。
“嗯。”
“认真听,别走神。”母亲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片面包,“你数学要加强,不然以后很吃力。”
“知道了。”
对话简短得像电报。俞知时咬了口煎蛋,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沾在盘子上。他用面包片蘸着吃,心里想着第一节数学课的内容——昨晚预习了集合的概念,但那些符号和术语在脑子里搅成一团,像缠在一起的毛线。
出门时,母亲又往他书包里塞了个苹果。“课间饿了吃。”
“嗯。”
公交车比昨天拥挤。他挤在后门附近,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摇晃。窗外,城市的早晨正在醒来——早点摊前排着队,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环卫工人推着垃圾车慢慢经过。阳光斜斜地照在建筑物上,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到学校时,离早自习还有二十分钟。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说话声、翻书声、拉椅子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林小雨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补作业,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拉。
“早。”俞知时在她旁边坐下。
“早。”林小雨头也不抬,“数学练习册最后一题你会吗?我完全看不懂。”
俞知时从书包里掏出练习册。最后一题是集合的证明题,题目长得像篇小作文。他看了三分钟,摇了摇头:“不会。”
“完了。”林小雨哀叹,“第一节就是数学,老班肯定要讲这个。”
老班姓刘,教数学,是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据说很严格。俞知时在教师简介上看到过他的照片——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嘴角向下抿着,像永远对什么不满意。
早自习铃响时,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班长站在讲台上领读英语课文,声音平板地念着:“Good morning, everyone. Today we are going to learn...”俞知时跟着念,目光却飘向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晨跑,穿着运动服的学生排成两列,步伐整齐,像两列移动的蚂蚁。
他想起下周开始的长跑。三圈,1200米。他体育不算差,但长跑是弱项,上次体测跑800米,最后一百米差点喘不上气,到终点时眼前发黑,扶着膝盖缓了三分钟才站起来。
下课铃响了。十分钟的课间,教室里又热闹起来。有人去接水,有人去上厕所,有人聚在一起聊天。俞知时坐在位置上没动,从书包里掏出数学书,又看了一遍昨晚预习的内容。那些符号还是像天书,他看着看着,眼睛开始发酸。
“喂,你听说了吗?”前桌的男生转过头来,压低声音,“A班今天第一节也是数学,而且是小班教学,只有二十个人。”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哥说的。A班数学进度比我们快一半,这周就要开始讲函数了。”
俞知时没说话。他想起昨天在礼堂发言的叶延——那个A班的代表,S级Alpha,说话时沉稳得像在播新闻。那样的人,数学一定很好吧。不对,是每科都很好。入学考试第一名,不是随便能考出来的。
上课铃又响了。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迅速回到座位。门被推开,刘老师走了进来。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严肃。个子不高,有些发福,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腋下夹着教案。走上讲台,他把教案放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起立。”班长喊。
“老师好——”
“坐。”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成一片。刘老师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日期:9月2日。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打开课本,第一页。”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点沙哑,“今天我们讲集合。”
俞知时翻开书。第一页的空白处还写着他昨天擦掉又重写的名字,那个没睡醒的问号一样的勾,在纸面上显得格外突兀。
刘老师讲得很慢,但很细。他从集合的定义开始讲,讲到集合的表示法,讲到元素与集合的关系。粉笔在黑板上移动,留下一行行白色的字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黑板上,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细小的雪。
“这个符号,”刘老师用粉笔点着黑板上的∈,“读作‘属于’。a∈A,表示元素a属于集合A。”
他转过身,目光在教室里扫过:“谁来举个实际的例子?”
没人举手。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俞知时低下头,盯着课本上那个符号。∈,像一把小勺子,又像半个括号。
“你。”刘老师忽然指向他,“最后一排靠窗那个同学。”
俞知时抬起头,发现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举个实际的例子,元素属于集合。”刘老师重复。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后颈的颈环微微发热——又来了。他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昨天预习的内容。
“比如……”他的声音有些抖,“比如,数字1属于自然数集。”
“很好。”刘老师点点头,“坐下。”
他坐下时,腿有些软。林小雨在桌子底下对他竖了竖大拇指。他扯了扯嘴角,勉强算是个笑。
课继续上。刘老师讲了集合的几种表示法——列举法,描述法,图示法。讲到图示法时,他在黑板上画了个圆圈:“这叫文氏图,用来直观表示集合之间的关系。”
俞知时盯着那个圆圈。圆画得很标准,几乎是个完美的圆。他突然想起小学时的数学老师,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也喜欢画圆,但总画不圆,每次都歪歪扭扭的,像被压瘪的轮胎。
“现在我们来看例题。”刘老师翻开练习册,“第一题,用描述法表示下列集合……”
粉笔在黑板上移动,吱呀,吱呀。俞知时低头抄笔记,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在慢慢移动,从黑板移到讲台,从讲台移到第一排的课桌。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为这节课打着节拍。
讲到一半时,刘老师停下来,推了推眼镜。
“我知道很多同学觉得集合很简单,”他说,“但这是高中数学的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后面要学的函数、方程、不等式,全都要用到集合的思想。”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尤其是某些同学,初中数学就吃力,高中更要加倍努力。不要觉得进了高中就松口气,这才刚开始。”
俞知时低下头,觉得这话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虽然他知道不可能——刘老师根本不认识他,今天才第一节课——但那种感觉还是挥之不去,像有根细小的刺,扎在皮肤里,不疼,但总是能感觉到。
下课铃响了。刘老师合上教案:“作业是练习册第1到5页,明天上课前交。课代表收一下。”
他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完了完了,五页!”
“这要写到什么时候……”
“第一题就不会,谁教我一下?”
俞知时看着练习册。五页,每页大概十道题,就是五十道。他算了算时间,今晚至少要花两个小时。这还只是数学,还有其他科的作业。
“知时,”林小雨凑过来,“第一题你会吗?”
他看了眼题目:“设A={x|x是小于10的正偶数},用列举法表示集合A。”
“这题我会。”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就是2,4,6,8嘛。”
“这么简单?”林小雨瞪大眼睛。
“不然呢?”
俞知时没说话。他其实也会,但不敢确定。数学对他来说就是这样——明明看起来很简单,但做的时候总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想错了,是不是漏了什么条件,是不是理解错了题意。这种不确定感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从初中跟到高中,可能还会一直跟下去。
第二节课是语文。陈老师讲课很生动,讲到《背影》里父亲爬月台那段时,声音都有些哽咽。俞知时听着,忽然想起父亲上次离家时的背影——拖着黑色的行李箱,在机场安检口回头对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那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陈老师说,“朱自清的父亲为他做的,看起来是小事——买几个橘子——但背后是深沉的爱。你们现在还小,可能体会不到,等你们长大了,就会明白。”
俞知时看着课本上那张插图——穿着黑布马褂的背影,胖胖的,有些笨拙地攀着月台的栏杆。他突然很想给父亲打个电话,但现在是上课时间,而且父亲那边有时差,可能正在睡觉。
他低下头,在课本空白处画了只兔子。简单的几笔,圆脑袋,长耳朵。画完又觉得不像,用橡皮擦了,留下一团模糊的痕迹。
上午的课终于上完了。放学铃响时,所有人都像出笼的鸟一样冲出教室。俞知时收拾得慢,等他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时,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去食堂吗?”林小雨问。
“嗯。”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是栋三层建筑。一楼是大众窗口,二楼是小炒,三楼是教师餐厅。新生大多挤在一楼,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味道——米饭的蒸汽,炒菜的油烟,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俞知时排在红烧肉的队伍里。前面还有十几个人,队伍移动得很慢。他无聊地四处张望,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A班的学生——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吃饭也很安静,不像其他桌吵吵嚷嚷的。
叶延不在其中。他扫了一眼,没看见那个高高的身影。可能去二楼了,或者根本不在食堂吃。A班的学生,也许有更好的去处。
轮到他的时候,红烧肉已经剩得不多了。打饭的阿姨舀了一大勺,倒进他的餐盘里,油亮的酱汁渗进米饭,染出深色的痕迹。他又要了个炒青菜,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
找位置时,他看见了林小雨,但那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他只好继续往前走,在角落找到个空位。对面坐着一对女生,正在小声聊天,见他坐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聊。
他低头吃饭。红烧肉炖得很烂,肥肉部分入口即化,但吃多了有点腻。青菜炒得有点老,梗子硬硬的。他把肥肉挑出来,放在盘子一边,只吃瘦肉和青菜。
吃到一半时,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是叶延。
对方端着餐盘,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餐盘里很简单——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没有肉,没有菜,就这些。
“这里有人吗?”叶延问,声音很平静。
“……没有。”
叶延点点头,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一口粥,就一口咸菜,再咬一小口馒头。动作有条不紊,像在完成某种仪式。俞知时注意到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握筷子的姿势很标准,拇指和食指捏着,中指托着,无名指和小指轻轻抵着。
空气里飘来很淡的柏松香。很淡,淡到几乎闻不见,但俞知时还是闻到了——不是通过鼻子,更像是一种直觉,一种皮肤的感觉,清凉的,干净的,像清晨走进松林时闻到的第一口空气。
他低头继续吃饭,但食不知味。红烧肉在嘴里像木屑,青菜像干草。他想快点吃完离开,但吃得太急容易噎着,只好小口小口地嚼。
“你是七班的俞知时吧?”
他抬起头。叶延正看着他,眼睛在食堂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沉。
“……嗯。”
“昨天开学典礼,你发言讲得不错。”
俞知时脸一热:“……谢谢。”
“特别是最后那句,‘即使不是最优秀的,也要做最努力的自己’。”叶延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挺好的。”
俞知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盯着餐盘里那堆挑出来的肥肉,白色的油脂在汤汁里慢慢融化,变成一层油花。他想起昨天在台上卡壳时的慌乱,想起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想起下台时差点摔倒的狼狈。
“我……”他张了张嘴,“我就是随便说的。”
“随便说的往往最真实。”叶延说完,继续低头喝粥。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俞知时愣了几秒,也低头吃饭。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吃着,谁也没再说话。食堂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包围着他们,但这一角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勺子碰碗沿的轻微声响。
叶延先吃完了。他把餐具收拾好,端起餐盘站起身。
“走了。”
“……嗯。”
他走了,背影在人群中晃动了几下,就消失不见。俞知时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吃已经凉了的饭菜。
饭后,他在食堂外的水池边洗碗。水很凉,冲在手上,带走油腻感。旁边几个男生在互相泼水玩,笑声很大,水花溅到他身上,他往旁边躲了躲。
回教室的路上,他经过公告栏。那里围了不少人,在看新贴出来的社团招新通知。他瞥了一眼,看见宣传部的位置——在很显眼的地方,海报做得很好看,深蓝色的底,上面用银色画着画笔和调色板。
“有兴趣吗?”一个学姐走过来,递给他一张传单,“宣传部招新,周三下午面试。”
他接过传单。上面写着要求:有绘画或设计基础,有责任心,有团队合作精神。下面附了面试时间和地点。
“我……考虑一下。”他说。
“欢迎来试试!”学姐笑着走开了。
他拿着传单回到教室。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睡觉,教室里很安静。他在座位上坐下,把传单夹进数学书里。那张深蓝色的纸在浅绿色的课本里很显眼,像夜空里的一颗星。
他趴下来,脸埋在臂弯里。能闻到校服布料上洗衣粉的味道,还有自己身上淡淡的曲奇香——很淡很淡,只有凑得很近才能闻到。颈环运作正常,信息素被牢牢锁在体内,不会泄露一丝一毫。
他想起刚才食堂里叶延身上的柏松香。S级Alpha的信息素,即使被抑制着,也还是有那种若有若无的存在感,像远处传来的钟声,低沉,悠长,不容忽视。
不像他的曲奇香,软软的,甜甜的,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闭上眼睛,睡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迷迷糊糊中,他听见窗外有鸟在叫,听见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哨声,听见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还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的,规律的,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丈量时间,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说话很快,像蹦豆子。俞知时努力跟着听,但有些单词听不懂,只能根据上下文猜。林小雨在下面偷偷查电子词典,被他看见了,老师也看见了,但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
第二节是历史。老师讲夏商周,讲甲骨文,讲分封制。俞知时喜欢历史,那些遥远的故事像另一个世界,他听得入神,笔记记得很认真。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本上,那些古老的文字在光里泛着金边。
第三节是自习。班主任来转了一圈,又走了。教室里渐渐有了说话声,很轻,像蚊子嗡嗡。俞知时拿出数学练习册,开始写作业。
第一题很简单,第二题也不难,到第三题就卡住了。题目是:已知集合A={x|3x-2<7},B={x|x≥1},求A∩B。
他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在草稿纸上列了不等式,解出来x<3,所以A={x|x<3}。然后呢?A∩B是什么意思?是既属于A又属于B的元素组成的集合。那么既小于3又大于等于1的数是……
他画了数轴,标出1和3。中间那段,从1到3,包括1但不包括3。所以答案是{x|1≤x<3}。
应该对吧?他不确定。又检查了一遍,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这种不确定感又来了,像雾一样笼罩着他。
他抬起头,看见前排的女生已经写到了第五题。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毫不犹豫。他收回视线,继续看自己的第三题。那个答案躺在纸上,像在嘲笑他的犹豫。
最后他还是把答案写上去了。对错不知道,明天老师会讲。
放学时,天还亮着。九月的傍晚,天黑得晚,西边的天空铺满了橘红色的晚霞,像打翻的颜料。俞知时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在楼梯口遇到了林小雨。
“一起走?”
“嗯。”
两人一起下楼。楼梯上挤满了人,说话声,脚步声,书包碰撞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走到二楼时,俞知时又看见了A班教室——门关着,但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还有人在值日,一个女生在擦黑板,一个男生在扫地。
叶延不在。他可能已经走了,或者去参加什么活动了。A班的学生总是很忙,竞赛,社团,学生会,各种事情。
走出教学楼,晚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在跑步,脚步声整齐地砸在跑道上,像沉闷的鼓点。俞知时想起下周的长跑,心里一紧。
“你说,”林小雨忽然问,“下周跑操,我们能请假吗?”
“不能吧,要计入成绩的。”
“唉……”林小雨叹气,“我体育最差了,跑两圈就要死要活的。”
“慢慢跑,应该能坚持。”
“希望吧。”
在校门口分开,林小雨去坐公交,俞知时去另一边的车站。等车时,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母亲发来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他回:“都行。”
“那就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
车来了。他挤上去,还是站在后门附近。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他看见路边的香樟树,看见小卖部门口排队的学生,看见骑着自行车穿过人群的外卖员。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忙。糖醋排骨的香味飘出来,酸甜的,带着焦糖的气息。他放下书包,去洗手。水流冲在手上,凉意顺着手臂蔓延。
吃饭时,母亲问起今天的课。他简单说了说,重点提了数学作业多。母亲说:“有困难就问老师,别自己憋着。”
“嗯。”
“对了,”母亲忽然想起什么,“你王阿姨今天打电话,说她儿子在学生会,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问问。”
“学生会?”
“嗯,锻炼人的。你性格太内向了,多参加活动有好处。”
他想起宣传部招新的传单。“我……再看看。”
吃完饭,他回房间写作业。数学还有三页,英语要背单词,历史要预习下一节。他先写数学,咬着笔头,一道题一道题地啃。遇到不会的就跳过,等全部写完了再回来想。
写到第八题时,卡住了。题目是证明题,要证明两个集合相等。他看了十分钟,一点头绪都没有。草稿纸写满了,全是乱糟糟的符号和箭头,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他放弃,先背英语单词。abandon, ability, able, about...一个个念,一个个写。念到第十个时,又走神了,想起中午食堂里叶延说的那句话:“随便说的往往最真实。”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夸奖吗?还是随口一说?他猜不透。那个人说话总是很平静,表情也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他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单词上。但那些字母在眼前跳动,就是进不了脑子。他叹了口气,合上单词本,拿出历史书。
预习到西周分封制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小雨发来的消息:“数学第五题你会吗?我完全看不懂。”
他回:“我还没写到。”
“我拍给你看。”
照片发过来,是道集合运算题。他看了三分钟,勉强看懂了,在草稿纸上演算,然后把过程拍给她。
“谢谢!救命恩人!”
“不客气。”
对话结束。他继续看历史,但看不进去了。脑子里全是数学题,还有那句“随便说的往往最真实”。他烦躁地合上书,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楼房亮起万家灯火,像地上的星星。有飞机飞过,红色的航灯一闪一闪,慢慢消失在夜空深处。
他想起那本《流星观测指南》。十一月有狮子座流星雨,不知道能不能看到。父亲说要带他去,但父亲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书桌前。数学作业还没写完,他必须写完。重新拿起笔,重新看题。那些符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陌生,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他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一步一步,慢慢推。草稿纸又写满了一页,终于,在第十三次尝试时,他解出来了。
答案躺在纸上,简单得不可思议。他不敢相信,又检查了一遍,还是这个答案。原来这么简单,原来他花了半个小时,就为了这么简单的一道题。
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像跑了很长很长的路,跑到最后,发现还在原地。
他把作业收好,洗漱,上床。关灯后,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水渍的形状更清晰了,确实像只兔子,竖着耳朵,像在倾听夜的声音。
明天还有课。明天还要跑操。明天还要面对不会的数学题。
明天,明天,明天。
他在黑暗里闭上眼睛,等待着睡意降临。远处传来汽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呼吸。
而他在呼吸的间隙里,慢慢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