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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蝉声像烧开的水,在九月午后的校园里咕嘟咕嘟地沸腾。

      俞知时坐在礼堂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缝。新发下来的校服面料挺括得有些硌人,深蓝色长裤在膝盖处折出几道生硬的褶痕,白衬衫的领口浆洗得发硬,摩擦着后颈的皮肤——那里扣着一个黑色颈环,皮质,边缘镶着细密的银色金属扣,贴着腺体的位置有层薄薄的亲肤内衬。

      母亲今早帮他调整搭扣时,手指在金属卡扣上停留了很久。客厅电视里正放着早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近日我市Omega保护协会提醒,新学期开学在即,青少年Omega应正确佩戴抑制颈环,避免信息素意外泄露……”

      “听见没?”母亲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有些重,“在学校千万别摘。你这孩子一紧张就……”

      他没听完就“嗯”了一声,抓起沙发上的书包。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米菲兔图案的笔袋和一本崭新的数学课本。出门时,防盗门在身后合上,母亲的后半句话被门板隔断,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信息素一漏,哪个Alpha受得了。”

      其实俞知时觉得母亲太过紧张了。普通级Omega的信息素能有多浓?不过是曲奇饼干刚出炉时的那点甜暖香气,淡淡的,软软的,风一吹就散进空气里,留不下什么痕迹。但父母不这么想——尤其在他十五岁那年分化结果出来后,家里书架上就多出了一整排新书:《青少年Omega防护指南》《信息素管理手册》《第二性别与校园生活》,书脊齐刷刷的,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最厚的那本《Omega生理健康读本》总是翻开在第七章,那一页的标题用加粗字体印着:“公共场合信息素控制规范”。旁边有母亲用红笔做的标注:“知时要注意——情绪波动时容易无意识释放”。

      公交车上,俞知时靠着车窗。玻璃被早上的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衬衫布料传来温吞的热度。他盯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早点摊蒸腾的白气,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理发店门口旋转的红蓝条纹灯箱。一切都在九月的晨光里缓慢流动,像一锅正在熬煮的、过于黏稠的糖浆。

      到站时,他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开学典礼八点开始。

      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高一新生穿着和他一样崭新的校服,三五成群地站着,脸上带着初入新环境的拘谨和兴奋。几个明显是Alpha的男生个子很高,站在人群里像突然拔地而起的乔木,投下的影子把旁边几个Omega女生整个罩了进去。

      俞知时低头从他们身边走过。书包上的米菲兔挂件晃了一下,塑料眼睛反射着细碎的光。

      礼堂在校园最东侧,是栋有些年岁的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片在夏末还保持着浓绿,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像被火燎过一样。推开门,冷气混着旧木料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同学,你是几班的?”门口负责引导的学生会干部问他,是个戴眼镜的Beta女生,胸前别着“志愿者”的红色绶带。

      “七班。”

      “那边,第三排。”女生指了个方向,“按班级坐,别乱跑。”

      第三排靠过道还有几个空位。俞知时选了最外面的一个,放下书包。座椅是那种老式的翻板椅,木板表面刷着暗红色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他坐下时,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空旷的礼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陆续续地,人多了起来。说话声、脚步声、拉椅子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俞知时从书包里掏出那篇发言稿——昨晚写到十一点,改了四遍,最后这版勉强能看。稿纸是普通的横线纸,边缘贴着枚米菲兔贴纸,粉耳朵,蓝裙子,笑得傻乎乎的。是他上周逛文具店时顺手买的,一板六张,这是最后一张。

      “喂,你也是七班的?”

      旁边坐下个扎马尾的女生,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她说话时嘴里有股薄荷糖的味道,很淡,应该是Beta。

      “嗯。”俞知时点点头。

      “我叫林小雨。”女生很自然地伸出手,“以后就是同学啦。”

      “……俞知时。”

      他的手和林小雨的碰了一下,很快缩回来。礼堂的灯光在这时暗了下来,主席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露出深红色的背景板,上面用白色贴纸贴着“B区高中开学典礼暨新生欢迎会”。

      校长是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戴着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在给课文标注停顿符号。俞知时听着,注意力却飘到了窗外——有只麻雀停在窗台上,歪着头朝里面张望,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高一(1)班叶延同学上台发言。”

      掌声响起来,比刚才热烈一些。俞知时抬起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从A班区域站起身,沿着过道朝讲台走去。

      那人走路的样子很特别——不是刻意挺直,而是一种自然的、放松的挺拔。校服衬衫的袖子规规矩矩地挽到手肘,露出的半截小臂线条流畅,皮肤在礼堂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冷调的白。他个子很高,目测超过一米八五,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像突然拔地而起的一棵柏树。

      叶延站定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往下压了三公分左右,动作很自然,好像这个位置他早已量过千百遍。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老师们,同学们,上午好。”

      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比实际年龄要低沉一些,带着点金属质感的共鸣。俞知时看见前排几个Omega女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其中一个还悄悄理了理刘海。

      典型的S级Alpha。俞知时想,目光落回自己膝盖上。那里有片早上沾到的牙膏渍,很小一点,白色的,在深蓝色裤子上格外显眼。他抠了几下,没抠掉,反而把那一块布料搓得毛毛的。

      叶延的发言很标准。开头问候,中间谈理想,结尾表决心,每一段都卡在合适的时长,每个停顿都恰到好处。他引用了一句古诗,俞知时没听清是哪句,只听见后排有老师小声说“这孩子功底不错”。

      礼堂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的嗡嗡声,和他平稳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俞知时盯着那片牙膏渍发呆——昨晚刷完牙太困了,挤牙膏时手抖了一下,白色膏体落在裤子上,当时没发现,今早才看见。母亲说用酒精擦,他试了,留下个浅印子,像一小片没化开的雪。

      “……希望在未来三年里,能与各位一起努力,不负青春。”

      掌声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些,持续时间也更长。叶延微微鞠躬——角度精准的十五度——然后转身下台。他走回座位的途中,目光似乎往这边扫了一眼,很短的一瞬,短到俞知时怀疑是自己眼花了。也许他只是随意看向这个方向,也许是在找空位,也许什么都不是。

      紧接着,俞知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高一(7)班俞知时同学上台发言。”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血液冲上耳朵,世界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时左脚绊到椅子腿——

      踉跄。很小的一下,但足够让前排几个人回过头来。

      他脸一热,感觉后颈的颈环微微发烫——这是Omega紧张时的生理反应,腺体会不自觉地尝试释放信息素来安抚情绪,颈环的感应器捕捉到信号,立刻启动抑制功能,同时释放微量中和剂。一股极淡的、类似薄荷的凉意从颈环内侧渗出,中和掉那缕还没来得及成形的曲奇香。

      他低头快步走上讲台。木质台阶有点滑,鞋底擦过地面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老旧门轴的转动。站定后,他先扶了扶眼镜——其实没歪,镜腿好好地架在耳朵上,这只是个习惯动作——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了两折的发言稿。

      稿纸边缘的米菲兔贴纸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清了清嗓子,感觉喉咙发干。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颤抖的尾音,像琴弦没调准时发出的杂音。他握紧稿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稿纸上的字是他昨晚一笔一划写的。台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黄黄的,照在纸面上留下温暖的光晕。母亲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织毛衣,竹针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说“这句不通顺”,或者“这里换个词”。

      他写得很慢。一句话要斟酌很久,写完又划掉,再写,再划。垃圾桶里堆了三个纸团,展开来看,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修改痕迹。最后这版是凌晨一点定稿的,母亲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灯投在墙上的、一闪而过的光影。

      念到一半时,他卡壳了。

      稿纸上写着“希望能在学习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但他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节奏”之后是什么?他盯着那行字,眼睛有点花,黑色的印刷体在视线里晃动、模糊,像水底摇曳的水草。镜片起了一层薄雾——是呼吸的热气,还是冷汗?他不知道。

      礼堂里很安静。太安静了。他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听见后排有人小声咳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敲小鼓,节奏又乱又急。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地流淌,像融化的太妃糖。他应该跳过去,应该继续往下念,但嘴巴张不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即使不是最优秀的,也要做最努力的自己。”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稿纸上没这句,是他临时编的。但话已经出口了,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

      他硬着头皮念完最后一段,鞠躬。弯腰时太急,眼镜差点滑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扶住。下台的脚步比上台时快了一倍,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座位。坐下时,椅子腿又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在尚未完全平息的笑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的林小雨凑过来,小声说:“讲得挺好。”

      俞知时没说话。他把稿纸重新叠好,塞回口袋。手指碰到那枚米菲兔贴纸,边缘有点翘起来了,他用指甲轻轻压了压,压平了,但胶已经不太粘了,估计撑不了多久。

      开学典礼还在继续。校长讲话,主任讲话,新生宣誓……时间像被拉长的糖稀,黏糊糊地流淌。俞知时盯着礼堂后方墙上那面钟——老式的圆形挂钟,白色表盘,黑色罗马数字,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跳得很吃力,好像随时会卡在某个刻度上再也不动。

      窗外的光线在缓慢移动。刚进来时,阳光还斜斜地照在第三排座椅的边缘,现在已经爬到了第五排。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密密麻麻的,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雪。

      终于,校长说了最后一句“祝大家新学期顺利”,掌声响起,开学典礼结束了。

      人群像开闸的水一样往外涌。俞知时被裹挟在人流里,肩膀时不时撞到旁边的人。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新书包的塑料味,洗发水的香精味,汗味,还有若有若无的、属于不同人的信息素。他闻到薄荷,闻到海盐,闻到雨后青草,都是淡淡的,被各自的抑制装置过滤后只剩下一点余韵,像褪色的水彩画。

      走到礼堂门口时,一支笔从书包侧袋滑出来,啪嗒掉在地上。

      是那支浅蓝色的圆珠笔,笔帽上贴着米菲兔贴纸——和稿纸上那枚是一套的。笔滚了两圈,停在了一双白色运动鞋旁边。

      他弯腰去捡,有只手先他一步捡了起来。

      “给。”

      俞知时抬起头。叶延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支笔。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俞知时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很长,但不翘,直直地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像秋日的潭水,平静,看不出情绪。

      “谢谢。”俞知时接过笔,指尖碰到对方的手心,很短暂的一下,凉凉的,像触到了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

      “不客气。”叶延说完就转身走了,汇入A班的人流里。他的背影很高,在人群中很显眼,像一根笔直的桅杆,或者一棵独自生长的柏树。深蓝色校服在他身上显得很合身,肩线平直,下摆整齐地束进裤腰。

      俞知时握着笔站了一会儿。笔身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可能是对方手心的温度,也可能只是他的错觉。他把笔塞回侧袋,拉好拉链,金属拉链齿咬合时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走廊很长,两侧贴满了各种社团招新的海报。天文社的海报是深蓝色的底,上面用银色画着星座图;文学社的海报印着诗句,字是飘逸的手写体;篮球社的海报最醒目,一个男生跃起投篮的剪影,充满了力量感。

      有人在发传单,塞给他一张。他低头看——还是天文社的,这次上面印了一句话:“十一月有狮子座流星雨,一起去追星吗?”下面附了□□群号。

      他把传单折好,放进书包夹层。夹层里已经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半包纸巾,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草莓糖,还有一张上周去图书馆的借阅小票。

      教室在三楼最西边。爬楼梯时,他听见后面两个女生在聊天:

      “刚才发言那个A班的,叫叶延是吧?长得真帅。”

      “听说成绩也特别好,入学考试第一名。”

      “S级Alpha呢,信息素是柏松味的,我隔老远都闻到了一点点……”

      “真的?我怎么没闻到?”

      “你鼻炎还没好呢。”

      声音渐渐远了。俞知时继续往上走,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走到二楼转角时,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墙上贴着消防疏散图,红色绿色的箭头交错,像某种抽象画。窗外的梧桐树枝叶茂密,有片叶子正好贴在玻璃上,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掌心的纹路。

      七班教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靠窗那排还有几个空位,他选了倒数第二个,放下书包。

      同桌还没来。他把文具盒拿出来——也是米菲兔的,蓝色盖子,白色兔子,耳朵上绑着粉色蝴蝶结。打开,里面整齐地躺着铅笔、橡皮、尺子,还有那支刚捡回来的圆珠笔。他把笔插进笔袋侧面的网格兜,米菲兔贴纸正好朝外,像在对外面的世界微笑。

      窗外的梧桐树长得很好。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灰褐色的,裂开深深的纹路。叶子层层叠叠的,绿得发黑,阳光穿过缝隙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下晃动的光斑。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像在为这个漫长的夏天唱着挽歌。

      俞知时拿出数学书,翻开第一页。空白处写着自己的名字,字有点歪,“时”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太长,像条没精打采的尾巴。他拿橡皮擦了,橡皮屑聚成一小堆,灰扑扑的。重新写,这次写得端正了些,但“俞”字的那个勾还是没勾好,软趴趴的,像个没睡醒的问号。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趴在了桌上。

      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木质纹理硌着皮肤,留下细小的印子。眼镜压得鼻梁有点疼,他摘下来放在一边,世界立刻模糊成一片色块。闭上眼睛,能听见教室里渐渐嘈杂起来的声音——拖椅子的声音,说话的声音,书包拉链开合的声音,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吱呀声。

      还有心跳的声音。

      扑通,扑通。

      和刚才在台上时一模一样。

      “喂,醒醒。”

      有人推他的肩膀。俞知时抬起头,看见林小雨在对他笑:“班主任来了。”

      他赶紧坐直,戴上眼镜。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眼镜,穿着浅灰色的套装,看起来很干练。她走上讲台,拍了拍手:“安静一下。”

      教室里渐渐静下来。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陈,教语文。”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未来三年,希望大家能一起努力,让七班成为一个团结向上的集体。”

      接下来是例行公事:点名,发课程表,讲校规校纪。俞知时在点名册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在第17个。他应了声“到”,声音不大,但陈老师还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课程表是浅绿色的纸,油墨印的,有些地方已经晕开了。他仔细看:周一第一节数学,周二第三节物理,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他把课程表夹进数学书里,正好夹在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

      “另外,”陈老师说,“下周一开始,学校要组织‘阳光长跑’活动,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全体同学绕操场跑三圈。会计入体育课成绩,请大家重视。”

      底下响起一片哀叹声。

      “三圈!要命啊……”

      “能不能请假?”

      “我跑不动……”

      陈老师敲了敲讲台:“这是学校规定,为了大家的健康着想。跑不动可以慢跑,但不能不走。体育委员会监督。”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高个子男生站起来:“我是体育委员,我叫张浩。以后请大家多多指教。”

      俞知时看着那个男生——看起来很结实,应该是Alpha。信息素的味道传不过来,但那种隐约的压迫感是有的,像远处传来的低气压。

      放学铃响时,已经快十一点了。陈老师又交代了几句作业的事,才宣布下课。

      俞知时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廊里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煮沸的粥。他挤在人群里,慢慢往下挪。经过二楼时,他看见A班教室的门还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不愧是重点班,放学都比别人晚。

      走出教学楼,阳光正好。九月的午前阳光已经没那么毒辣了,温温地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毯子。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和跑步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生机。

      他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冰柜里的矿泉水瓶身上结着细密的水珠,握在手里凉丝丝的。拧开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回家的公交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学校的铁艺大门,路边的香樟树,早点摊已经收摊了,留下空荡荡的棚子和几张塑料凳。

      他想起早上母亲塞进他书包的那个苹果。掏出来看,是红富士,表皮光滑,在阳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他没吃,又放了回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中午回来吃饭吗?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他回:“回。”

      “好,路上小心。”

      简单四个字,但他盯着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晃动的车厢里明明灭灭,像某种暗号。

      车到站了。他下车,往家走。小区是那种老式居民区,六层楼,没有电梯。他家在三楼,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管道,家电维修,英语辅导。有些已经被撕掉了,留下残缺的纸角和胶痕。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红烧排骨的酱香,炒青菜的清香,还有米饭蒸腾的热气。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洗手吃饭。”

      “嗯。”

      他放下书包,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有点旧了,拧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水流冲在手上,凉凉的。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镜片上沾了点灰,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

      也许是因为早上太紧张了。他想。

      吃饭时,母亲问了很多问题:班主任怎么样?同学好相处吗?开学典礼讲了什么?他一一回答,尽量简短。母亲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夹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对了,”母亲忽然说,“你王阿姨说,她儿子也在B区高中,高二的,叫李什么的。你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可以去找他。”

      “不用了。”俞知时说,“我自己能行。”

      “你这孩子……”母亲叹了口气,“总是这么倔。”

      他没说话,低头扒饭。米饭很香,软硬适中,排骨炖得很烂,一咬就脱骨。但他吃得没什么滋味,像在完成某种任务。

      吃完饭,他回房间写作业。今天其实没什么作业,就是预习一下明天的课程。他翻开数学书,第一章是集合与函数。那些符号和公式在纸面上排列着,像某种神秘的密码。他看了一会儿,眼睛开始发酸。

      窗外的阳光在慢慢移动。从书桌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他开了台灯。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黄黄的,很温暖,但看久了眼睛会累。

      他趴下来,脸埋在臂弯里。能闻到布料上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茉莉香。还有自己信息素的味道——很淡很淡的曲奇香,被颈环抑制着,只有凑得很近才能闻到一点。

      他想起早上在礼堂,叶延捡起笔时看他的那个眼神。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就像看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本来也就是陌生人。他想。

      不知怎么的,他又想起了那片牙膏渍。低头看,裤子上的白色印子还在,浅淡的,像一小片云。他伸手摸了摸,布料已经被搓得有点起球了。

      算了。他对自己说。反正穿在校服裤子里,看不见。

      他重新坐直,继续看书。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为这个下午打着节拍。远处的马路上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背景音里。

      房间很安静。太安静了。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书页翻动时脆脆的声响,听见台灯灯泡里钨丝发热时极其轻微的嗡嗡声。

      还有心跳。平稳的,规律的,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提醒他:这一天结束了,但还有很多很多天,正在前面等着。

      他把数学书合上,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流星观测指南》。书是去年生日时父亲送的,已经翻得有点旧了,书脊处有了裂纹。他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那一页讲的是狮子座流星雨,配了张很漂亮的插图:深蓝色的夜空中,银色的流星如雨般划过。

      旁边有父亲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明年十一月,带知时去看。”

      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像在抚摸某个遥远的承诺。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他起身开灯,整个房间瞬间被明亮的光线填满。书桌上的米菲兔笔袋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蓝色,那只兔子依然笑着,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小的月牙。

      他把《流星观测指南》放回书架,抽出明天的语文课本。第一篇课文是朱自清的《背影》,他翻开第一页,目光停在那一行行熟悉的文字上。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读到最后一段时,他停了下来。

      “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他盯着那句“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看了很久。父亲出差已经两个月了,说好的归期一推再推。上次视频通话时,父亲的脸在手机屏幕里有些模糊,背景是酒店房间惨白的墙壁。

      “知时,好好学习。”父亲说,声音里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电流杂音。

      “嗯。”

      “等爸爸回来,带你去天文馆。”

      “嗯。”

      对话简短得不像父子,更像某种必须完成的仪式。挂断后,母亲在厨房里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他合上书,关上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只兔子,侧着耳朵,像是在倾听什么。

      也许是倾听夜晚的声音。也许是倾听这座城市均匀的呼吸。也许是倾听某个遥远的、尚未到来的未来。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套是昨天刚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燥的,暖烘烘的。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有数学课。明天还要跑操。

      明天,明天,明天。

      无数个明天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排列着,等待他一个一个地走过去。

      而在那些明天里,有一个人——那个叫叶延的S级Alpha,那个在礼堂里发言时沉稳得不像高中生的男生,那个捡起他的笔时眼神平静得像秋日潭水的人——也许还会出现。

      也许不会。

      他不知道。

      他只是在黑暗里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等待着睡意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把他淹没。

      窗外,有辆晚归的摩托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的深处。

      像是带走了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带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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