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霰憶

87、最后一天 高考前

　　高考前最后一天，临川中学的教室空了将近一半。

　　有人已经回家了，有人还在教室里坐着，像是在等一个仪式感。林衾安到教室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桌面上的灰尘照成一层很淡的毛边，像是桌面上被覆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霜。他坐下来，把书包里的东西重新检查了一遍——准考证、身份证、黑色签字笔、涂卡铅笔、橡皮、尺子。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确认齐全之后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拉好拉链。

　　教室里还有十几个人，有人在低头翻书，有人在整理卷子，有人在收拾桌面。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晃动，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出一块一块细碎的光斑，像是正在用光点来替代某种他自己也不需要精确计算的时间。他坐在那里，没有看书，只是坐着，像是在等什么确认完毕的瞬间。

　　乔玥从教室前面走过来，经过他桌边的时候放下一张折好的纸条，没有多停留，直接走出了教室。他展开那张纸条，上面是她写的几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明天第一场是语文，你作文别写太短。别紧张。考完了之后，我请你吃饭。”林衾安把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了口袋。

　　大约十分钟后他走出教室，走廊上有人在搬书，有人在聊天，有人坐在窗台边翻最后一页笔记。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看到江寻站在楼梯口，手里没拿东西，靠着墙，像是在等人经过。看到林衾安走过来，他站直了说：“考场在哪？”

　　“二号楼。三楼。”

　　“那我在四楼。”

　　“那考完出来可以碰见。”

　　“嗯。”江寻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多停留，像是已经确认了该确认的信息。他转身往楼上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别吃太多，不然犯困。”然后他继续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了几下，被墙壁吸收之后消失在拐角。

　　上午自习课结束之后，林衾安回到教室，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在他面前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区，光区边缘是窗框的影子，那影子随着太阳的移动在缓慢地变换位置，像一段正在被缓慢压缩的时间。他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单词本，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自己之前写的那行字——“等到了。太阳落山了，但还会升起来。我知道。”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合上单词本放回书包里，像是正在把一个已经确认过多次的坐标重新收入口袋，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合上拉链。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排队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窗口前只有零星几个人。他打了一份饭，端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那排位子空着几张，窗外的光被树冠滤过，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点，边缘像被风慢慢揉散后又重新聚合。他坐下来开始吃的时候，江寻过了一会儿端着餐盘过来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面的距离，各自低头吃了一会儿。

　　江寻吃到一半的时候说：“你英语作文准备得怎么样了？”

　　“背了范文。准备了过渡句。”

　　“那就行。”江寻说，“考的时候别想别的，写了就行。”

　　“你也是。”

　　“我又不考英语。”

　　“那你考什么？”

　　“体育。”江寻说，“我已经考完了。明天就是去考文化课，过了就行。”

　　林衾安低下头继续吃饭。他们没再说话，外面操场的方向传来几声叫喊，很快又在开阔的空间里消散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林衾安开始收拾最后一批东西。桌面上已经没有书了，只剩下一个笔袋和一瓶水。他把笔袋放进了书包里，把水杯放在书包侧袋，然后把椅子推进桌底，站在座位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个空出来的桌面。阳光落在桌面上，在桌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亮白色，像是已经被清空的桌面正在用一种干净的方式承接下一段尚未到来的光线。他走出教室的时候教室里面还剩下几个人，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像是已经完成了互相道别的全部工序。

　　傍晚，他吃过晚饭之后没有回宿舍，在学校里走了一圈。他沿着操场边缘走了一段，跑道在暮色里被晒成一层浅灰色的表面，踩上去微微发软，像是已经被无数双鞋底磨过了太多的区间。他经过篮球场的时候看到有几个低年级的人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被放大了，在晚风中持续了一会儿又渐渐消散。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他经过那排银杏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层深绿色的轮廓，叶片在风里翻动着，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正在把白天的光线翻到背面，准备迎接下一个时段的光源。

　　他走到那条巷子的巷口时没有拐进去，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台阶还在，墙皮在暮色里泛着一种灰白色的光。他没有走进去，也没有特意确认什么，只是路过时看了那一眼，像是路过一个已经被标记过的旧地址，他的目光沿着那道台阶的边缘走了一遍，然后收了回来。他知道那面墙上的手印还在，不需要再走过去确认。空调外机在夏天重新开始滴水了，滴答，滴答，那节奏像一段已经走过的路径被时间重新折回了它最初的折痕处。

　　晚自习结束之后他回到宿舍。宿舍楼里比平时安静很多，走廊上有几个人在走动，但声音不大，像是正在把音量调低到只够被自己听到的程度。他走进去的时候室友已经回来了，在整理书包，看了他一眼说：“明天几点考？”

　　“九点。”

　　“那我也九点。”室友说，“考完一起走？”

　　“好。”

　　室友没有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往文具袋里装东西。林衾安在书桌前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证件、笔、尺子、橡皮。一样不少。他拉好拉链，把书包放在椅子旁边，站起来走到窗边。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窗台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像一条正在延伸的线，从临川指向他默写过很多遍的那个地址。

　　他关灯躺下的时候，听到窗外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在六月夜晚的空气里被拉长成一段持续的、沙沙的声响。他闭着眼睛，想起很多事情——五点半的巷子、那张皱巴巴的速写、屋顶上那句被风吹散的“落山了”、邮局柜台后面那声“好了”。然后他想到明天。明天会考语文，然后数学，然后理综，然后英语。然后他会在志愿表上填一个他已经反复确认过的地址。那封信已经寄出去了，他没有等回信，因为他已经收到了。在收到信之前，他已经用一支写不出字的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完了句子的最后一笔。在黑暗中，那些零散的声音像是正在被一段更长的直线接住，并准备拉向它该去的地方。

　　【第八十八章·完】

　　高考前最后一天。
　　他把抽屉关上，没有再打开。
　　他最后一次经过那条巷子，没有拐进去。
　　窗台上的手印还在那儿。
　　但他知道，他不需要再确认了。
　　明天开始，他会走向那个他已经确认过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