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霰憶

86、等 高考前

　　高考前一周，临川中学的倒计时牌翻到了“7”。

　　白底红字，那个数字在走廊尽头被窗外的光照着，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走廊上来往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有人已经开始清空课桌了，桌面上只剩下几本常用的书，其余的都被搬回了宿舍或者堆在教室后面的柜子里。空气里有一种混着粉笔灰和纸页的气息，像是时间正在被缓慢地收拢起来，预备交给下一段路。

　　林衾安的课桌已经清了一半。桌面上还放着英语单词本和那本淡黄色封面的范文集，错题本压在最上面，封面的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卷了。他把一些不用的卷子整理成一摞，放在窗台上，等放学后一起带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卷子上，在纸面上留下一道倾斜的光痕，边缘映出窗框的轮廓。

　　那天下午，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风从南面吹进来，带着六月初特有的干燥和温热，吹在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裹了一下。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水杯，没有拧开盖子。窗外的银杏树的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树冠在午后的风里缓缓晃动，像是一把正在进行缓慢调整的伞骨。

　　乔玥从教室出来，走到他旁边，没有靠近，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你东西收完了吗？”

　　“还没。”

　　“我收完了。剩下几本书，明天拿回去就行。”她停了一下，“考完之后，你会回来吗？”

　　“会。拿毕业证的时候。”

　　“那之后呢？”

　　“去北京。”

　　乔玥没有再问。她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像是在把他的话收进一个不需要再拆开的位置。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还想去那条巷子吗？”

　　“去。”

　　“那你明天去吗？”

　　“去。”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教室。林衾安仍然站在窗台边，手里的水杯被窗外的光照成半透明的，杯壁内侧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拧开盖子，又把它放回了窗台上。

　　那天傍晚，他去了那条巷子。巷子比他记忆中的窄了一些，像是时间用自身的重量把它压得更深了。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墙角长出了几丛新的野草。空调外机已经停了，不再滴水，墙上的手印还在，铅笔的线条在傍晚的光线里变得比冬天的时候淡了一些，但轮廓仍然清晰可辨。他蹲下来，在手印旁边停了一下，没有伸手去碰。

　　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没有带东西，只是坐着。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干爽和微凉。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坐在同一个台阶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听时间走完它的余声。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五点半的巷子里会有人从墙上跳下来。他坐在那里，像是走完了一段很长的路之后重新回到原点，而那段路的终点已经被他自己确认过了。

　　他在巷子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没有人经过，没有听到脚步声。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了巷子。他没有回头，像是已经确认完了该确认的东西。

　　第二天晚上，他去了那个屋顶。铁门上的锈迹比去年秋天的时候更多了，像是被反复的雨水浸泡过。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铁锈的边缘在门的底部蹭出细碎的沙沙声，在楼道里回荡了几下，然后被风吹散了。台阶上的扶栏还是松的，扶手有一根明显往下弯了一截，像被谁的手长期压过。他爬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天窗开着一条缝，他把它推开，翻了出去，站在屋顶的围栏旁边，像很久以前纪临渊第一次带他来的时候一样。

　　六月傍晚的天色比春天的时候暗得晚，太阳正挂在远处楼群的边缘，缓缓地往下沉。天边的颜色从浅橙变成橘红，再从橘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紫灰色，然后那层颜色开始变深，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像是一页正在被慢慢合上的纸。他站在围栏旁边，风从远处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和袖口，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些，他没有去拨。

　　他看着太阳沉到地平线以下，在最后一抹亮光消失之前，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风听的，像是说给这句他已经走到最后一步、才开始落笔的话听的：

　　“骗子……你不是说……要当我的太阳吗……你怎么……落山了……”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等任何回答。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像它吹散过这屋顶上很多次无人听到的句子一样。他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点橘色的光从远方的楼顶边缘完全退去，然后转身从天窗翻了回去，顺着那道生锈的铁门一级一级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了几下，被墙角的回声接住，又放回原处。

　　高考前两天，他把那封信的回音写在了草稿纸上。他没有寄出去，只是把它夹进了英语单词本的最后一页，和以前那封没有寄出的回信放在一起，用同一个折角压住。他写的是：“等到了。太阳落山了，但还会升起来。我知道。”那个句子比之前的都短，像是他已经不需要再用更长的篇幅去说明自己在哪里了。

　　他合上英语单词本，把它放回书包里。高考前最后一个完整的白天，临川中学的走廊上有人在搬书，有人在合影，有人在把桌角的贴纸撕下来收进口袋里。林衾安站在窗台边，窗外的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着，阳光落在树叶上，在叶面上折出碎金色的光点。他把那封信留在那里，像是正在为一段已经确认过座标的长路，保留一个随时可以起笔的终点。

　　【第八十七章·完】

　　他去了一趟巷子。
　　墙上的手印还在。
　　他坐在台阶上，没有带任何东西。
　　然后他去了屋顶，
　　看着太阳落下去。
　　说了一句他等了很久的话。
　　太阳落山了，但还会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