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霰憶

88、考场上 高考第

　　高考第一天，临川的天气好得不像六月。没有下雨，没有大风，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的时候，在地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亮白色，照在操场的跑道上，把之前一个月积攒的潮气全部蒸干了。林衾安到考场门口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在低头翻笔记，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站在树荫底下深呼吸，还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空气里混着风油精和纸张的气味，有人把小本子翻到最后几页，有人反复看准考证上的座位号，像是怕自己会记错。

　　他看到江寻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有拿书，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江寻也看到了他，隔着几米远说了一句：“你那个位置，阳光会不会晃眼睛？”

　　“不会。靠窗，但朝北。”

　　“那就行。”江寻没有多说，转身走进了楼梯口。

　　林衾安站在原地，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拿出准考证和文具袋，检查了一遍。透明的文具袋里装着黑色签字笔、涂卡铅笔、橡皮、尺子。他逐一清点了一遍，然后重新拉好拉链，走向了自己的考场。教室门口的监考老师在核验准考证，他排在队伍里等了一会儿，前面的人进去了两个，然后轮到他，他递过去，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照片，点了一下头，把准考证还给了他。

　　他的座位在靠窗第三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但被窗户上方的一层遮挡板过滤了一遍，只剩下柔和的亮白色光区落在桌面上，不刺眼。他坐下来，把文具袋放在桌角，把准考证放在桌面右上角，然后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贴着桌沿，等铃声。旁边的座位还空着，他听到身后有人在翻卷子的边角，发出那种干燥的、连续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笔尖反复敲击着桌面。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木质纹理，没有抬头去确认那些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第一场是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先翻到作文那一页看了看题目，然后翻回第一页，开始答题。前面的题做得比想象中顺利，字音字形没有遇到不确定的，文言文阅读的断句他读了一遍就划出来了，现代文阅读的几道选择题也没有犹豫太久。他按照平时的节奏一题一题往下做，中间没有跳题，也没有在某一道题上停留过久。

　　他开始写作文的时候，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小时。作文题目是关于“告别”。他看了那个题目，想起了一些东西。他没有犹豫太久，在第一段写下了开头：“我曾在一条巷子里坐过很多个黄昏。那时候我以为告别是一个动作，后来才发现它是一段被拉长的时间。”他没有写具体的名字，没有写那条巷子在哪个城市，没有写墙上那个手印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他只写了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听到有人从墙上跳下来的声音。然后他停了一下，继续往下写，写那个声音落地之后，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写完了那篇作文，字数刚好超出要求两行。他低头检查了一遍错别字，确认没有问题，把笔放下，合上了卷子。

　　下午考数学。填空选择做得比一模的时候顺畅一些，最后一道压轴题他用了二十多分钟，在草稿纸上算了三遍，找到了一条比标准答案短一行的解法。他没有检查第二遍，在答题纸上把那行推导过程写完之后，还剩下大约八分钟。他放下笔，没有去反复验算，只是重新检查了一遍所有的步骤，确认没有出现明显的省略或跳步。然后他把笔放在桌面上，看着卷子上的字迹，觉得这道题的答案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了。

　　高考第二天，早晨有雾。林衾安从宿舍窗口望出去的时候，操场被一层薄雾罩住了，跑道和篮球架的轮廓都变浅了，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画。他下楼的时候遇到乔玥，她已经吃过早饭了，站在楼梯口等他。她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说了一句：“外语，别紧张。”

　　“不紧张。”

　　“你肯定不紧张。”她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已经确认过他那边的状态了，不再需要多余的对话。

　　上午考外语。听力开始之前他先把耳机戴好，调整音量，确认清楚之后才放下手。完形填空做的时候他比平时慢了一些，读了两遍才开始填，但做完之后回头数了一遍，错了两个。他没有回头改，继续往下做，把剩下的题目全部答完。写作文的时候，他想起之前背过的那几篇范文，想起某篇范文里的过渡句——不是原句，是那个结构。他没有套用，用了自己的内容和自己的顺序，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整理那些他背过的句式，让它们在自己的句子结构里找到合适的位置。最后检查的时候他在作文的结尾加了一句话，看了看，觉得可以了，没有再加第二句。

　　下午考物理。这是他的强项，整张卷子做下来没有遇到太费时间的地方，还剩十五分钟的时候他检查了一遍答题卡上的填涂区域，确认所有题号对应的答案都与他的选择一致。他没有提早交卷，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目光从桌面缓缓滑过，像是用视线把这一天的笔记重新装订了一遍，然后等铃响了才站起来。

　　高考第三天，天气转晴，热气从地面冒上来。上午考化学，下午考生物。化学的选择题他有一道拿不准，排除了两个选项之后在剩下两个之间停了一会儿，选了第一个。他没有再回头看那道题，像是已经决定把它留在那里了。生物的部分比预想中简单，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然后放下笔。这是最后一门了，整张卷子的重量比他自己预想中更轻一些。他坐在座位上，把笔放下，看着窗外。窗外的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动着，被夏季的光线照成一片明亮的绿色，叶片边缘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晕，边缘微微卷曲。他没有提前交卷，坐着等铃响。

　　铃响之后，他把答题卡放在最上面，压在卷子的中间，站起来，把文具袋收好，拿起准考证，走出了考场。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有人在对答案，有人沉默地走，有人站在窗边给家人打电话。他穿过人群，走下楼梯，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看到江寻正站在大厅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具袋，像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他靠在门框上，看到林衾安走出来，没有问他考得怎么样，只是看着他走近。

　　“你那个作文题目是什么？”江寻问。

　　“告别。”

　　“那你写了什么？”

　　“写了一条巷子和一个手印。”

　　江寻没有继续问。他点了点头，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回头补了一句：“考完了，你晚上还回学校吗？”

　　“回。”

　　“那回去的时候走那条巷子吧。我前两天路过看了一下，那面墙还在。”

　　他说完转身走了。林衾安站在大厅里，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被门外的阳光切成一道清晰的轮廓。他站在台阶上，阳光正好从门上方斜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在夏天第一个完整的傍晚里，那道影子在台阶的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随着脚步离开了阶梯的边界。

　　他沿着操场边缘那条路走了一段，在跑道与围墙相交的地方拐了一个弯，走进了那条巷子。六月的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干热，吹在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裹了一下。墙上的手印还在，铅笔的轮廓在夏天的光线里比冬天的时候更清楚了一些，像是被季节重新描过一次。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没有拿出手机，没有看时间，只是坐在那里。

　　空调外机已经重新开始滴水了，滴答，滴答，在傍晚的空气里落进同一块凹陷的位置。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那面墙听的：“我考完了。”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要来找你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那句话接住，带走了。他坐在台阶上，没有立刻站起来，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多留了一会儿，看着墙上的手印被夏日的余晖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轮廓柔和，但依然完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弯腰捡起书包，走出了巷子。

　　【第八十九章·完】

　　考完了。
　　他坐在巷子的台阶上，对着墙说了一句话。
　　风把它带走了。
　　他知道它会在另一个城市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