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如果你不想穿了 ...
-
气象预报说,这是入冬以来最强的一股冷空气。临川中学的走廊上,窗户内侧凝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张模糊的脸,过了一节课,水珠滑下来,那张脸裂成了几道扭曲的弧线。
林衾安到教室的时候,暖气片的声音比往常更响了,像什么在喉咙里反复清着嗓子。他坐下来,翻开课本。那片银杏叶还在,但边缘比前几天更卷了一些,像是□□燥的空气慢慢抽走了水分。他把叶片抚平了一下,然后翻到当天的页数。
上午第二节课,严振华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A4大小,折了两折。
“有一件事要说一下。”他站在讲台后面,展开那张纸,“冬季校服使用规范。学校统一发了高二冬装,高一的不建议继续穿,因为料子太薄。”
他念完了那段话,然后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教室。“这周内把该换的换了。”
教室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某种缓慢的倒计时。林衾安坐在窗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深灰色外套。高一的那件。袖口那块浅蓝色颜料还在。
下课之后,乔玥走过来,在他桌边放了一包暖宝宝。“今天天气预报说会到零下五度。”
“谢谢。”
“你那件外套确实薄。”她说,“你穿了好一阵了。如果冷的话,可以换回来。”
“不冷。”
乔玥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她走了之后,林衾安低头摸了摸袖口那块颜料。指腹碰到的时候,那小块蓝色已经比夏天的时候硬了一些,像是被冷风反复吹过之后变成了另一种质地。
中午,食堂。
林衾安到的时候,纪临渊没有坐在老位置。他坐在靠墙的那一排,面朝门口。桌上放了两个餐盘,筷子已经摆好了,像是一直在等。林衾安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早上严振华说了校服的事。”
“我听说了。”纪临渊说,没有抬头。
“你的外套换了吗?”
“换了。”纪临渊说。他把校服拉链拉下来一点。里面那件藏青色的外套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件黑色的棉服,看起来更厚,但颜色跟他平时穿的不太一样。
“这件是谁的?”
“我的。”纪临渊说,“高二那件。我拿回来了。”
林衾安的筷子停了一下。“你爸给你了?”
“没有。我去拿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完成的事。但林衾安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在桌沿上停了一瞬,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什么已经落定的事情。
“怎么拿到的?”
“他不在家。”
“门没锁?”
“锁了。但窗户没有锁。”纪临渊说,“我翻进去拿的。他回家之前,我已经走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低头吃了一口饭,像在结束一段自己也不太想展开的叙述。
林衾安坐在他对面,没有再问。他低头看着桌面,然后把自己餐盘里的一块肉夹到纪临渊的碗里。“那件外套,你的。”
“嗯。”
“以后不用翻窗户了。我陪你去。”
纪临渊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的时候,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下午课间,林衾安在走廊上遇到了温屿。
温屿今天没去图书馆。他站在走廊窗边,手里没有拿书,像是专程在等一个路过的时机。“你那件外套换了吗?”
“没有。”
“那你要换吗?”
“不换。”
温屿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看着窗外,窗玻璃上的水雾正在慢慢凝结成水珠,沿着一道不规则的轨迹往下滑。“那幅画,我今天又看了一眼。”
“哪幅?”
“被收起来的那一幅。”温屿说,“它还在。纸的边角开始卷了,但上面的颜色没有褪。”
“你收在哪里?”
“一个不会有人找的地方。”温屿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他没有告诉林衾安在哪里。但他说“还在”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证明的事。
放学后,林衾安去了那条巷子。
他到的时候,纪临渊已经在了。他坐在台阶上,穿着那件黑色的棉服。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一些,像是一个今天已经走过很远路的人。林衾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那件外套,你拿回来的时候,里面有没有东西?”
“没有。”纪临渊说,“但那件外套的口袋里,有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
“很久以前写的。高一的时候写的。我自己写的。”纪临渊说,“上面写着:‘如果有一天你不想穿了,就把它还给别人。’”
林衾安坐在台阶上。夕阳已经没有了,天空正在从灰白变成深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深灰色外套,袖口那块浅蓝色颜料在暗光里变得不那么明显了。“那你想还吗?”
“不想。”
“那就不还。”
纪临渊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把黑色棉服的拉链拉到下巴,像是要把自己收进一件更厚的东西里。风从巷口灌进来,比白天更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干燥的、像砂纸一样的声音。
他们坐了很久。没有说话,没有画画。只是坐在那里,坐在冬天的巷子里,像两个各自走了一整天路之后停在同一个地方的人。而他们之间的台阶上,放着两件不同颜色的外套——一件深灰色,一件黑色。它们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冬天里各自留下的形状。
那天晚上,林衾安在书桌前写周记。他在这一页写了两行:“今天有人翻窗户拿回了自己的外套。我陪他去。”
然后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他说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如果你不想穿了,就还给别人’。他说他不想还。”
他合上周记本。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那幅画的边缘。纸角已经有一点软了,像是被体温反复捂过之后,慢慢变成了一种更贴合身体的质感。窗外风很大。他想起巷子里的台阶上,两件外套叠在一起的样子。他想那也许不是一个偶然的摆放位置,也许是他自己把它们靠在一起,像在冬天里做一个不需要解释的记号。他想起纪临渊说“不想还”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是犹豫,是确定——像一个人终于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还给任何人。
【第二十九章·完】
有人翻窗户拿回了自己的外套。
他不想还。
他也没有问过对方要不要。
冬天已经够冷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再问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