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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口袋里有他的一部分   降温之 ...

  •   降温之后第十五天,临川中学的操场终于冻住了。早操取消,课间操改成了在教室里做。广播里放着一套缩水的伸展运动,大家站在课桌之间举起手臂又放下,动作敷衍得像在赶走身边多余的空气。

      林衾安做完操之后坐回座位上。他低头的时候,摸到口袋里有一个硬的东西。不是钥匙扣。比钥匙扣更薄,更平整,像一块叠好的纸板。他伸手进去,把那东西掏出来。

      是一张叠好的纸。

      比平常的纸条厚一些,像是用速写纸裁下来的。纸边裁得很齐,像是一张被细心取下来的边角料。他展开纸的时候,动作很轻。

      纸上是铅笔画的,一幅很小的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走廊窗边,侧着身,手插在口袋里。窗台上有一行看不清的字。画里的人的校服外套,深灰色,肩线比他自己的窄了一点点。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写得很轻:“你穿这件外套的时候,袖口内侧有一小块蓝色。”

      林衾安看着那幅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深灰色,高一冬季校服,袖口内侧确实有一小块浅蓝色颜料。他从来没有告诉过纪临渊那个位置有颜料。但纪临渊画了它,画得很准确,连那块颜料的形状都描出来了。

      他把画纸折好,放回口袋里。这一次,他放进去的时候,把那块颜料的位置朝上,像是让那幅画跟颜料待得更近一些。

      上午第二节课,严振华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教案。他站在讲台后面,目光扫了一圈教室。

      “有件事,我想了一下,还是说一下。”他开口了,“冬季校服是学校统一发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尺码。不要跟别人换着穿。”

      教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有人低下头,有人拿起笔,有人假装在翻书。林衾安没有动。

      严振华继续说:“换着穿的话,万一卫生有问题,学校也负不了这个责。”

      他说完之后,翻开教案,开始上课。教室里重新响起了翻书声和写字声。但林衾安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转过头,看到何易正在低头写笔记,像是在写一件很普通的事。

      下课之后,乔玥走到林衾安桌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本笔记本放在他桌上,又走开了。林衾安翻开那本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没有署名,只写了一句话:“你穿着的那件外套,是高一冬装。比高二的薄一些。但画它的人,记得它袖口内侧有什么。”

      他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他合上笔记本,放回乔玥桌上。经过她桌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乔玥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

      中午食堂,林衾安到的时候,纪临渊已经在了。他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两个餐盘,像是打了有一会儿了。

      林衾安在他对面坐下来。“今天早上那节严振华的课,你在走廊上听到了?”

      “没有。但我在你口袋里放东西的时候,路过你们教室门口。”纪临渊说。他没有解释他怎么知道严振华说了什么。他低头吃饭,筷子的速度跟平时一样。

      “那幅画,”林衾安说,“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坐在巷子里画的。那面墙。”

      “你记得那块颜料的形状吗?”

      “记得。你第一次穿那件外套的时候,低头看过它。”

      林衾安没有接话。他看着桌面上的餐盘,过了一会儿说:“那块颜料洗不掉了。”

      “我知道。”

      “那你画它的时候,是想让我留着它?”

      纪临渊的筷子停了一下。“是想让你知道有人看到过它。”

      下午,林衾安经过走廊的时候,经过公告栏。玻璃板上没有新的纸条,没有新的字迹。但第二行字还在——“换着穿,也会换回来。”下面那行“不是我写的”也还在。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那张叠好的画纸,边缘折得整齐,纸张还有一点新的硬度。

      他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画里那个人还站在走廊窗边,窗台上的数字被画得很模糊,像是刻意没有画清楚。但他知道自己抬头的时候,窗台上那行圆珠笔的数字还在。

      放学后,林衾安去了那条巷子。纪临渊已经在里面了,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新的速写本。

      “你今天带画板了。”林衾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带了。”纪临渊没有抬头,“今天的阳光比昨天好。虽然还是冷,但光线没有散掉。”

      “你在画什么?”

      “冬天。”纪临渊说。他把速写本转过来给林衾安看。纸上是一条路,两侧的树掉光了叶子,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交织成细密的线条。路的尽头有一个很小的人影,看不清是不是在走。

      “这是哪条路?”林衾安问。

      “画完才知道。”

      林衾安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坐在台阶上,风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细了,像一层无声的霜贴着地面覆盖下来。他坐在台阶边缘,手放在膝盖上,口袋里的画纸边缘抵着他的掌心,一个坚硬的、平整的、被人特意裁齐过的轮廓。

      “今天严振华在课上说了什么?”纪临渊问。

      “他说不要换着穿校服。”

      “那你打算怎么回?”

      “还穿着。”

      纪临渊没有接话。他低头继续画那条路。路的尽头那个人影还是那么小,还没有画到他的脸。

      入夜之后,林衾安坐在书桌前,把那幅画再次展开。画里的走廊窗边,他穿着深灰色外套侧身站着。窗台上的数字模糊不清,但他知道那个数字是什么——11.23,被圆珠笔重新描过一遍的数字。那幅画没有画完窗台的全貌,只画了他低头看窗台的那个瞬间。

      他知道纪临渊画那幅画的时候,画的不是窗台,是他在看窗台的时候。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幅画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的时候,又碰到了另一个东西——一张纸条,跟那幅画叠在一起。他拿出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跟早上那幅画右下角的笔迹一样:“你不用回答。我也没有问问题。”

      他坐在书桌前,把那行字看了三遍。他想起纪临渊在走廊窗台上看到那行数字的时候问过一句:“是你吗?”他没有回答。纪临渊没有问第二遍。他只是把它画了下来。把它放在林衾安的口袋里,像在说:你不需要说答案,我画下来了,答案已经在画里了。

      林衾安把那张纸条也收进了笔袋里,和那两颗薄荷糖放在一起。笔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糖纸、纸条、钥匙扣、两片叶子——他觉得它们在笔袋里占据的空间越来越大,但他没有拿出来过。

      窗外,风小了一些。冬天的夜晚在加长,而一个人开始习惯把另一个人的笔画放在口袋里,像在等一个不需要说出来的答案。

      【第二十八章·完】

      有人把一幅画放在他的口袋里。
      画里的他站在窗边。
      窗台上有一行数字。
      画的人没有问那是谁的生日。
      画的人只是把它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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