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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白骨道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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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时·黄沙镇外
晨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匹浸湿的灰布,沉沉裹着整片荒漠。三匹青鬃马踏出镇门时,马蹄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守夜的卫兵蜷在墙根下打盹,连眼皮都没抬——这座镇子早已习惯了往来过客,也习惯了不问来路,不问去向。
江鹤影勒住马,兜帽下的紫眸望向西南。
那里,白骨山脉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巨兽嶙峋的脊骨。山脉深处,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正缓缓弥散,即便隔着数十里,仍能感觉到皮肤表面泛起细密的寒意。
“阴气比昨日更重了。”江映云策马上前半步,与江鹤影并行。他今日收敛了脸上符咒的灵光,那道黑色纹路如今只像一道普通的刺青,在晨雾中不甚明显。但那双与江鹤影同源的紫眸深处,冰蓝流光比往日更盛——这是冰魄分身对阴邪之气本能的警惕。
白夜辞在左侧落后半步,靛青劲装外罩的玄色大氅被晨雾打湿,边缘凝着细小的水珠。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罗盘表面刻着繁复的星象图纹,中央的磁针正剧烈震颤,针尖死死指向西南——鬼哭岭的方向。
“阴煞聚集之地,罗盘会失效。”他声音平静,“这枚‘定星盘’是早年从一处古墓所得,能不受阴气干扰。按指针方向,鬼哭岭距此还有一百三十里。”
江鹤影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罗盘上,又移向白夜辞的侧脸。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未曾安眠。她没问原因,只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丹药,递过去:
“清心丹,能抵御阴气侵扰。”
白夜辞接过丹药,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掌心。那触感冰凉柔软,让他心跳漏了一拍。他垂下眼,将丹药含入口中,清冽的药香瞬间驱散了周遭萦绕的阴寒。
江映云在一旁看着,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没说话,只是从自己怀中取出两枚同样的丹药,一枚自己服下,另一枚抛给江鹤影:
“本尊也别忘了。”
江鹤影接过,服下丹药,而后轻夹马腹:
“走。”
三匹马踏破晨雾,朝着白骨山脉疾驰而去。
辰时末·白骨山脉外围
雾散了,天光却未明。
越靠近山脉,天色越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脊上,偶尔有惨白的闪电在云层深处蜿蜒,却无雷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山脚下,植被开始变得稀疏怪诞——枯死的胡杨扭曲成痛苦挣扎的姿态,地面裸露的岩石呈现出不祥的灰白色,像风干的骨殖。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
不是尸体的腐臭,而是某种更古老、更诡异的……像是泥土深处埋藏了千百年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的气息。
三人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勒马。
“不能再骑马了。”江映云翻身下马,拍了拍马颈。青鬃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四蹄刨地,显然对这片土地充满了恐惧。“前面的阴气已经浓到会影响生灵神智,马匹进去会发狂。”
白夜辞也下了马,将三匹马的缰绳系在岩壁凸起的石棱上。他动作很轻,指尖在马颈上轻轻抚过,一缕极淡的血色灵力渗入马匹体内,让躁动的马儿渐渐安静下来。
江鹤影站在岩壁边缘,望着前方的山路。
那是一条狭窄的、几乎被枯藤掩埋的小径,蜿蜒向上,消失在灰白色的雾霭中。小径两侧,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骨骸——有人骨,也有兽骨,都被岁月侵蚀得发白酥脆,一脚踩上去就会化作齑粉。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缕冰蓝色灵力,缓缓探向前方的空气。
灵力触及雾霭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灵力表面迅速蒙上一层灰黑色的霜——那是阴气凝结的实质。
“阴气浓度,是外界的十倍。”江鹤影收回手,紫眸深处闪过一丝凝重,“普通金丹修士在此地,不出一时三刻就会被侵蚀经脉,修为尽废。”
江映云走到她身侧,右脸的黑色符咒在昏暗光线下隐隐发亮:
“我有冰魄护体,阴气难侵。夜辞的《血河真经》至阴至煞,反倒能以此地阴气为养分。只是本尊你……”
他看向江鹤影,眼中有关切。
江鹤影的《冰河剑诀》至纯至净,与阴邪之气天生相克。在此地待得越久,消耗越大。
“无妨。”江鹤影摇头,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牌。玉牌呈乳白色,表面刻着清云门的云纹,中央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紫色晶石——正是玄微真人给她的“隐灵玉”。
她将隐灵玉贴身佩戴,玉牌表面泛起柔和的紫光,形成一个淡淡的光罩,将她周身三尺内的阴气隔绝在外。
“隐灵玉能撑三日。”她看向两人,“三日内,必须救出青阳长老,离开鬼哭岭。”
白夜辞和江映云同时点头。
三人不再多言,沿着那条枯骨小径,向山脉深处行进。
山路比看起来更陡峭难行。
地面铺满了碎骨和枯藤,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两侧岩壁高耸,怪石嶙峋,形态扭曲如鬼魅。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到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借修士的夜视能力勉强辨路。
阴气浓得几乎化为实质,像粘稠的墨汁,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每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寒意顺着喉咙钻进肺腑,再扩散至四肢百骸。
江映云走在最前面。
他脸上的黑色符咒此刻完全亮起,冰蓝色的微光在纹路深处流转,像某种古老的封印被激活。那些涌向他的阴气,在触及符咒光芒的瞬间,便会被冻结、净化,化作无害的冰屑簌簌落下。
白夜辞在最后。
他没有刻意抵御阴气,反而微微放开了一丝《血河真经》的运转。暗红色的血煞之气从他体内渗出,与周遭的阴气交融、吞噬、再炼化。他周身的空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一片移动的小型血海,将三人走过的痕迹悄然掩盖。
江鹤影在中间。
隐灵玉的光罩稳定地隔绝着阴气,但她能感觉到玉牌中的灵力正在缓慢消耗。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紫眸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颗浸在寒潭中的星子,警惕地扫视着周遭每一寸空间。
三人的配合默契得惊人。
江映云开路时,会用手势示意前方的地形变化;白夜辞断后时,会以极轻微的灵力波动警示后方动静;而江鹤影始终处于两人的保护圈中心,她的神识如细密的蛛网铺开,覆盖方圆三十丈,任何异常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这种默契,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
而是无数次并肩作战、生死相依后,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午时·山腰一处天然石洞
阴气最浓的正午时分,三人找到一处勉强能容身的石洞歇脚。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内部却别有洞天——是一个约莫三丈见方的天然岩窟,顶部有裂缝透下微弱的天光,地面相对干燥,没有骨骸,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苔藓。
江映云在洞口布下一道简易的隔绝阵法,冰蓝色的符文在空气中闪烁几下,悄然隐没。白夜辞则在洞内角落点燃了一小簇暗红色的火焰——那是《血河真经》炼化的“血煞火”,不燃凡物,却能驱散阴寒,且无烟无味,不会暴露位置。
江鹤影盘膝坐在火旁,取下隐灵玉查看。玉牌表面的紫色晶石已黯淡了三分之一,按这个消耗速度,确实只能撑三日。
“还有两日路程。”她收起玉牌,声音在空旷的石洞中回荡,“按这个速度,明晚能抵达鬼哭岭外围。”
江映云在她对面坐下,从储物戒中取出干粮和水囊。干粮是血影宗特制的“血米糕”,用灵米混合妖兽精血炼制而成,能快速补充灵力,但味道腥甜,寻常人难以下咽。
他掰了一块递给江鹤影,又掰了一块扔给白夜辞。
白夜辞接过,默默吃着。江映云自己却只喝了口水,目光落在洞顶那道裂缝透下的光线上,忽然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山太安静了。”
江鹤影抬眸。
白夜辞咀嚼的动作也顿了顿。
确实。
从进山到现在,除了风声和他们的脚步声,再没听见任何活物的声响——没有鸟鸣,没有虫嘶,连最顽强的沙漠毒蝎都不见踪影。整座山脉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阴气在无声流动。
“阴气浓度超过某个临界点,生灵会本能逃离。”江鹤影缓缓道,“但鬼哭岭的阴骨老鬼在此经营数百年,岭中必然圈养着适应阴气的妖物。我们一路行来却未遇见……”
她顿了顿,紫眸深处闪过一丝冷光: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那些妖物都聚集在鬼哭岭核心;要么……有人在前面‘清过道’。”
“清道”二字出口,石洞内的空气陡然凝滞。
江映云眯起眼,右脸的黑色符咒微微发亮。白夜辞放下手中的血米糕,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
如果真有人在他们前面进了山,且能一路清除阴气妖物……
那此人的修为,至少是化神期。
且目的,很可能与他们一致——鬼哭岭,青阳长老。
“会是葬星会的人吗?”江映云低声问。
“不一定。”白夜辞开口,声音平静,“西境势力错综复杂,想趁阴骨老鬼炼器之机浑水摸鱼的,不止一家。”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三日前,我收到西境分坛的密报——除了我们,至少还有三拨人马在打鬼哭岭的主意。一拨是‘幽冥宗’的鬼修,一拨是‘白骨观’的邪道,还有一拨身份不明,但行踪诡秘,修为深不可测。”
江鹤影的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一下,两下,在寂静的石洞中格外清晰。
许久,她才缓缓道:
“不管有几拨人,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救青阳长老。若遇阻拦……”
她抬起眼,紫眸在血煞火的映照下,泛起冰冷的光:
“杀。”
一字落下,洞内温度骤降。
不是阴气的寒,而是剑意的冷。
江映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与他本尊如出一辙的决绝:
“明白。”
白夜辞轻轻点头,墨黑的瞳仁深处,暗红流光一闪而逝。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调息。
血煞火在角落静静燃烧,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未时三刻
调息将结束时,洞外忽然传来异动。
不是风声,不是落石,而是……极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枯骨上爬行的窸窣声。
江鹤影睁开眼。
江映云和白夜辞也同时起身,三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瞬间达成共识——
江映云撤去洞口阵法,江鹤影收起隐灵玉的光罩,白夜辞熄灭血煞火。三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出石洞,悄无声息地隐入岩壁阴影中。
洞外,景象诡异。
只见那条枯骨小径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灰白色的虫子。
虫子约莫拇指大小,形似蜈蚣,却有上百对细足,爬行时悄无声息。它们体表覆盖着骨质的甲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死寂的白光。最诡异的是,每一只虫子的头部,都长着一张极小的、扭曲的人脸——五官模糊,却依稀能看出痛苦哀嚎的表情。
“阴尸虫。”白夜辞的声音在江鹤影耳边响起,用的是传音入密,“以阴气为食,以尸骨为巢。群居,每群至少万只,所过之处,生灵化为白骨。”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它们平日只在鬼哭岭核心活动,不会离开阴气最浓的区域。会出现在这里……”
话音未落,虫群忽然骚动起来。
它们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三人藏身的岩壁。上万张扭曲的人脸同时张开嘴,发出尖锐的、仿佛婴儿啼哭般的嘶鸣!
声浪如潮,震得岩壁簌簌落灰。
江鹤影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虫子……能感知到他们的气息?
不对。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下——那里,一片枯叶不知何时沾在了靴底。枯叶已经腐烂,散发出极淡的、与阴气格格不入的生机。
是方才在石洞中,不慎带出来的。
就这么一丝生机,在死寂的阴山中,就像黑夜里的灯火,瞬间吸引了阴尸虫的注意!
“退!”
江鹤影低喝一声,三人同时向后飞退。
但虫群的速度更快!
它们像一道灰白色的潮水,沿着岩壁疯狂涌上,所过之处,连岩石表面都被啃噬出细密的孔洞。那尖锐的嘶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几乎要刺破耳膜。
江映云第一个出手。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冰蓝色的符文瞬间凝成,朝虫群压去。符文触及虫群的刹那,爆发出刺目的寒光,最前排的数百只阴尸虫瞬间冻结,化作冰雕簌簌落下。
但后面的虫子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骸继续涌来!
白夜辞也动了。
他没有拔剑,只是抬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暗红色的血煞之气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张巨大的网,罩向虫群。血网触及阴尸虫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那些虫子像遇到天敌般疯狂挣扎,却迅速被血煞吞噬,化作一滩滩灰黑色的脓水。
两人一冰一煞,配合默契,将虫群的攻势暂时遏制。
但阴尸虫的数量实在太多。
杀了一批,又涌上一批,仿佛无穷无尽。而且它们显然有某种简单的智慧,开始分散包抄,试图从两侧岩壁绕到三人后方。
江鹤影始终没动。
她只是静静站在两人保护圈的中心,紫眸紧盯着虫群后方——那里,阴气最浓的地方,隐约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正缓缓蠕动。
那不是阴尸虫。
是更大的东西。
“擒贼先擒王。”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话音落下的瞬间,雪魄剑出鞘。
冰蓝色的剑光撕裂昏暗,如一道流星,直刺虫群深处那模糊的影子!
剑光所过之处,阴尸虫纷纷冻结、碎裂,硬生生在虫潮中撕开一条通道。那影子似乎察觉到危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周围的阴尸虫立刻疯狂涌向剑光,试图用身体阻挡——
但已经晚了。
雪魄剑刺入影子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炸开!
那不是虫鸣,而是……近似人声的哀嚎!
虫群骤然停滞。
所有阴尸虫齐刷刷转身,看向惨叫传来的方向。它们头部那些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下一刻,虫潮如退潮般疯狂后退,眨眼间消失在枯骨小径深处,只留下满地冰冻或腐蚀的虫尸,和空气中弥漫的腥臭。
江鹤影收回雪魄剑,剑尖沾着一抹灰黑色的粘稠液体,正缓缓滴落。她垂眸看了一眼,紫眸深处闪过一丝冷意:
“是‘虫母’。阴尸虫群的统治者,相当于人类金丹期修士。”
江映云和白夜辞走到她身侧,三人并肩望着虫群消失的方向。
“虫母不会离开鬼哭岭核心。”江映云皱眉,“它出现在这里,只有一种可能——鬼哭岭的阴气,已经浓郁到连核心区域都容纳不下,开始向外扩散了。”
白夜辞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叩击:
“阴骨老鬼炼的‘器’,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邪。”
江鹤影沉默片刻,收起雪魄剑:
“继续前进。在天黑前,抵达下一个落脚点。”
三人重新上路。
这一次,他们更加警惕。
因为前方等待他们的,可能不仅仅是阴气和妖物。
还有……其他“清道”的人。
而鬼哭岭深处,那场以化神修士为祭品的阴谋,正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