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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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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西境官道
晨雾还未散尽,官道两侧的胡杨在风中伸展着枯瘦的枝桠。西境的秋来得早,树叶已染上锈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满黄土夯实的路面。
三匹青鬃马不紧不慢地走着。
最前面的是江鹤影,月白剑袍外罩了件鸦青斗篷,兜帽半掩,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几缕墨黑发丝。她控缰的手很稳,雪魄剑斜负身后,剑柄从斗篷边缘露出一角冰蓝流苏,随马步轻轻摇晃。
左侧落后半步的是白夜辞。他今日换了身靛青劲装,外罩玄色大氅,银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额心血痕被刻意收敛,乍看只是个容貌过于出色的江湖客。只是那双墨黑的眼扫过四周时,偶尔会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冷意。
右侧与白夜辞并行的,是江映云。
这是江鹤影按他新要求调整的装束——一身纯黑劲装,皮质护腕束至小臂,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的长剑,剑身漆黑如墨,只在阳光斜照时泛出暗蓝幽光。而他右脸上那道符咒,从眉骨斜斜延伸至颧骨下方,像一道凝固的阴影,在苍白肤色上格外醒目。符咒是纯粹的黑色,细看会发现纹理深处流动着冰蓝微光,那是冰魄分身特有的印记。
三人的组合实在扎眼。
即便刻意收敛了气息,那份容貌、气质、以及隐隐透出的修为波动,仍让沿途行人纷纷侧目。
尤其是那些行走江湖的修士。
“看那三人……”路旁茶棚里,一个背着双刀的中年汉子压低声音,“中间那白衣女子,至少是金丹期,剑气内敛得可怕。左边那个靛衣的……啧,看不透,但绝不是善茬。右边黑衣服的,脸上那符咒,是魔道还是邪修?”
他同伴是个瘦小的老者,眯着眼看了半晌,摇头:
“不像魔道。那黑衣青年气息纯净,是正宗的冰系功法。至于脸上符咒……倒像是某种高阶分身秘术的标记。”
“分身?”双刀汉子一愣,“你是说,那黑衣的是白衣女子的分身?可那明明是男人……”
“分身秘术千奇百怪,男相女相有何奇怪。”老者呷了口粗茶,“不过这三人……最好别招惹。那白衣女子是核心,左右两人看似随意,实则站位一前一后,将她护得滴水不漏。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你看那靛衣青年,他控缰时左手始终虚按在腰间,那是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黑衣青年虽然看似放松,但右手食指一直在马鞍上有节奏地轻叩——那是剑修计算距离和时机的习惯。这两人,都是随时能暴起杀人的主。”
双刀汉子听得后背发凉,再不敢多看。
茶棚外的官道上,三人已渐行渐远。
江映云侧过头,目光掠过茶棚,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老头眼力不错。”
白夜辞没接话,只是左手从腰间移开,改为轻抚马鬃。江鹤影目视前方,声音平静:
“过了前面山隘,就是‘黄沙镇’。今夜在那里歇脚,明日换骆驼进白骨山脉。”
“听本尊的。”江映云笑应,双腿轻夹马腹,让马匹与江鹤影并行半步。这个位置,既能随时护住她侧翼,又不会遮挡她的视线。
白夜辞依旧在左侧落后半步。
三人维持着这个阵型,马蹄踏起细碎的黄尘,在秋日晨光中渐行渐远。
午时·黄沙镇外
说是镇,其实更像一座简陋的土堡。城墙用黄土夯成,高不过两丈,墙头插着几面褪色的旌旗,在干燥的风中无力地飘着。镇口有两名懒散的守卫,正靠着墙根打盹,听见马蹄声才勉强睁开眼。
“来者何人?”一名守卫打着哈欠问。
江鹤影勒住马,兜帽下的紫眸平静扫过守卫。她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上面刻着“清云”二字,边缘有淡淡的云纹流光。
守卫的瞌睡瞬间醒了。
“原来是清云门的仙子!”他慌忙站直,恭敬行礼,“请进请进!镇东有家‘悦来客栈’,干净,也清净!”
江鹤影微微颔首,收起玉牌,策马入镇。
白夜辞和江映云紧随其后。
经过守卫时,江映云偏过头,右脸的黑色符咒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那守卫下意识看了一眼,随即像被烫到般迅速低头,不敢再看。
三人入镇后,守卫才敢小声嘀咕:
“清云门的人,怎么会带着那种……脸上有邪门符咒的?”
“少多嘴。”另一名守卫压低声音,“你没看见那白衣仙子的玉牌?那是清云门内门嫡传的标记!她带什么人,轮得到我们过问?”
镇内比外面更显破败。
街道狭窄,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偶尔有几间稍显整齐的铺子,卖的都是些粗劣的日用品和干粮。行人稀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看见三人骑马经过,也只是木然地看一眼,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江映云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镇子……死气太重。”
“西境连年干旱,又靠近白骨山脉,阴气侵蚀,凡人能活下来已是不易。”江鹤影的声音很轻,“三年前我来过这里,那时还有些生气。如今……”
她没有说完。
白夜辞的目光扫过街角——那里蜷缩着几个孩童,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其中一个孩子正抬头看着他们,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里,却只有空洞的麻木。
他的指尖在缰绳上微微收紧。
江映云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侧目看了他一眼,忽然策马上前几步,与江鹤影并行:
“本尊,要不要……”
江鹤影摇头:
“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西境之乱的根源不除,这样的镇子只会越来越多。”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决断。
江映云不再多言。
三人很快找到了悦来客栈——一座两层土楼,门面还算整洁,门口挂着的木牌上刻着客栈名,字迹已经模糊。
店小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看见三人进门,先是一愣,随即殷勤地迎上来: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三间上房。”江鹤影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冷绝尘的脸。店小二看得呆了一瞬,直到江映云轻咳一声,才慌忙回神:
“好、好的!三楼正好有三间空房,清净!客官请随我来!”
楼梯狭窄昏暗,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三楼果然清净,走廊尽头并排三间房,窗子朝南,能看见镇外的荒漠。
“就这儿了。”江鹤影推开中间那间的门,“我要调息片刻。你们……”
她看向白夜辞和江映云。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我守门外。”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江鹤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不必。都去休息,一个时辰后大堂集合。”
“是。”白夜辞低声应道,走向左侧房间。
江映云耸耸肩,走向右侧,但在进门前回头看了江鹤影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询问。江鹤影微微颔首,他才推门进去。
房门关上,走廊重归寂静。
江鹤影在房中静立片刻,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窗外是茫茫黄沙,远处白骨山脉的轮廓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她紫眸深处倒映着那片荒芜,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击。
一下,两下。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隔壁房间,白夜辞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但他的神识始终笼罩着整层楼,江鹤影叩击窗棂的细微声响,清晰地传入耳中。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鬼哭岭,青阳长老,西境之乱……还有那道逃走的古神残魂。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柄——那里,饮血剑被粗布包裹,伪装成普通长剑。剑锷处的眼睛宝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在感应着什么。
另一侧房间,江映云靠在墙上,右脸的黑色符咒在阴影中更显深邃。他没有调息,只是静静听着隔壁的动静,听着江鹤影的叩击声,听着白夜辞平稳的呼吸。
许久,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脸上的符咒。
冰凉的触感传来,符咒深处流动的冰蓝微光,与他体内的灵力共鸣。
他是她的分身。
也是独立的个体。
这个认知,在遇见白夜辞后,变得愈发清晰。
申时·客栈大堂
江鹤影下楼时,白夜辞和江映云已经在大堂角落的桌子旁等着了。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小菜和一壶粗茶,两人相对而坐,没有说话,但气氛并不僵硬。
她走到桌边坐下,白夜辞立刻为她斟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江映云则将一盘看起来最新鲜的蒸饼推到她面前:
“尝过,没毒。”
江鹤影拿起蒸饼,掰了一小块放入口中。饼很干,带着粗粮特有的粗糙口感,但确实是干净的。
她小口吃着,紫眸在大堂中扫过。
客栈里客人不多,除了他们,只有三桌人——一桌是两个行商模样的中年人在低声交谈;一桌是个独眼老者,正就着劣酒啃干粮;还有一桌是三个年轻的江湖客,两男一女,衣着光鲜,佩剑精美,显然出身不错。
此刻,那三个年轻江湖客正频频朝这边看。
尤其是那个红衣女子,目光在白夜辞和江映云脸上流连,眼中满是惊艳与好奇。她身侧的两个青年则盯着江鹤影,一个眼神痴迷,一个眉头紧皱。
江鹤影收回视线,神色平静,继续吃饼。
白夜辞垂着眼喝茶,仿佛没察觉到那些目光。江映云则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把玩着茶杯,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右脸的黑色符咒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邪异。
“三位客官可是要去白骨山脉?”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是那桌行商中的一个,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眼中透着商人的精明。
江鹤影抬眸看他,没说话。
江映云挑眉:“有事?”
“没、没事!”中年人慌忙摆手,“只是看三位气度不凡,想提醒一句——白骨山脉最近不太平。尤其是鬼哭岭那边,听说闹得厉害,好些进去的人都没出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三位若是想进山,最好……换个地方。”
“哦?”江映云放下茶杯,“怎么个不太平法?”
中年人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些:“据说鬼哭岭的阴骨老鬼,三个月前抓了个了不得的人物,正在岭中炼制什么邪物。岭里的阴气一日浓过一日,连周边的村子都遭了殃,好些人莫名其妙就疯了,见人就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透着恐惧:
“镇子里的人都传,说那是……吃人的恶鬼出来了。”
江鹤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白夜辞抬眸,墨黑的瞳仁看向中年人,声音平静:
“多谢提醒。”
那声音明明很淡,却让中年人浑身一颤,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刺了一下。他干笑两声,匆匆退了回去。
大堂里一时安静。
那三个年轻江湖客显然也听到了中年人的话,红衣女子脸色有些发白,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青年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忽然起身,朝这边走来。
这是个约莫二十出岁的青年,穿着锦缎劲装,腰佩长剑,剑鞘上镶着几颗宝石,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他走到桌边,对江鹤影抱拳:
“这位仙子,在下南境‘青云剑派’弟子,赵明轩。方才听闻三位也要去白骨山脉,不知可否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他说得客气,但目光却一直落在江鹤影脸上,眼中的热切毫不掩饰。
江鹤影没抬眼,只淡淡道:
“不必。”
赵明轩一怔,还想说什么,江映云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寒意。他抬起眼,右脸的黑色符咒在烛光下显得妖异无比:
“这位道友,我家本尊说了‘不必’,你是听不懂人话?”
赵明轩脸色一变,手按上剑柄:
“你——”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因为白夜辞抬起了眼。
那双墨黑的瞳仁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赵明轩浑身血液都像被冻结了。他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那是生物面对天敌时本能的恐惧。
“滚。”白夜辞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赵明轩心上。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惨白,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慌忙退回自己那桌。
红衣女子和另一个青年连忙扶住他,三人低声交谈几句,匆匆结了账离开客栈,连头都不敢回。
大堂里更安静了。
那独眼老者依旧在啃干粮,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两个行商则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鹤影放下茶杯,起身:
“回房。”
白夜辞和江映云同时起身,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像两道沉默的影子。
楼梯上,江映云忽然低笑:
“那小子看你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白夜辞没接话,只是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江鹤影走在前面,声音平静:
“不必理会。明日一早出发,今夜都好好休息。”
“是。”
两人同时应声。
回到三楼,江鹤影在房门前停住,回头看向两人:
“映云,你跟我进来。”
江映云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
白夜辞站在原地,看着江鹤影推开房门,看着江映云跟进去,房门在身后关上。他沉默地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时,他背靠着门板,闭上眼。
隔壁房间。
江鹤影站在窗边,背对着江映云。窗外月色清冷,将她的轮廓映得朦胧。
“本尊?”江映云轻声唤道。
“你脸上的符咒,”江鹤影没有回头,“能隐藏么?”
江映云愣了愣,抬手碰了碰右脸的黑色纹路:
“可以,但需要耗费灵力。本尊觉得……太显眼?”
“不是显眼。”江鹤影转过身,紫眸在月光下清澈见底,“是危险。鬼哭岭的人若认出这是冰魄分身的标记,会猜出你的身份,也会猜出我的身份。”
江映云沉默片刻,点头:
“我明白了。明日进山前,我会隐藏符咒。”
“还有,”江鹤影走到桌边坐下,“你对夜辞……”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江映云走到她对面坐下,脸上没了平日那副戏谑的表情,变得认真:
“本尊是担心我越界?”
“不。”江鹤影摇头,“我是担心你……陷得太深。”
江映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了然:
“本尊,你忘了吗?我是你的分身。你对他的感情,我共享了大半。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所以我对他,既有你对他的珍视,也有我自己……作为‘江映云’这个独立个体的心动。”
江鹤影静静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一样的容貌,一样的气质,却因性别和符咒的差异,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光影。
许久,江鹤影轻声道:
“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江映云点头,“也会保护好他……和本尊。”
江鹤影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去休息吧。”
江映云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道:
“本尊,你其实……也喜欢看他被逗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对吧?”
江鹤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回答。
江映云笑着推门离开。
走廊里,白夜辞的房门无声打开一道缝隙。江映云走过时,脚步顿了顿,侧过头,对着门缝轻声道:
“别偷听了,早点睡。”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江映云笑着回了自己房间。
夜色渐深。
客栈外,荒漠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黄沙。
而白骨山脉深处,鬼哭岭的阴气,正一日浓过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