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小文》枯砚生潮

44、 夜壑惊魂

　　暮色彻底沉入山脊时，三人找到了江鹤影所说的山洞。

　　洞口隐蔽在一丛枯死的“鬼爪藤”后，藤蔓扭曲如痉挛的手指，在渐起的夜风中簌簌作响。洞内比预想的宽敞，约五丈见方，地面是相对平整的黑色岩石，没有尸骨，也没有苔藓，反倒出奇地干净。

　　江映云在洞口布下三重隔绝阵法——最外层是幻阵，将洞口伪装成岩壁；中间是隔音阵；最内层是预警阵，任何活物触及都会立刻惊动布阵者。阵法光纹在夜色中一闪即逝，悄然隐没。

　　白夜辞则在洞内升起一小簇血煞火。暗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阴寒，却诡异地没有在岩壁上投下影子，仿佛光线被某种力量吞噬了。他从储物戒中取出几张厚实的兽皮铺在地上，又将一壶灵泉架在火旁温着。

　　江鹤影盘膝坐在最内侧的岩壁前，闭目调息。她今日连续施展剑诀与阵法，灵力消耗虽不大，但心神损耗不小。隐灵玉的光罩稳定笼罩周身，隔绝着从洞外丝丝渗入的阴气。

　　夜渐深。

　　白骨山脉的夜晚，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岩壁偶尔剥落的碎石声都显得格外突兀。洞外的黑暗浓稠如墨，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试图侵入这方小小的庇护所。

　　子时三刻

　　江鹤影忽然睁开眼。

　　紫眸在黑暗中泛起微光，她看向洞口——那里，预警阵法没有触发，幻阵也完好无损。但她就是感觉到了……某种异样。

　　几乎是同时，白夜辞和江映云也睁开了眼。

　　三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瞬间达成共识——有东西来了。

　　不是从洞口。

　　是从……地下。

　　江鹤影垂眸，目光落向脚下黑色的岩石地面。她的指尖轻轻触碰石面，冰系灵力如细丝般渗入，感知着地底深处的动静。

　　有东西在蠕动。

　　很多，很小，像无数细密的虫子在岩层缝隙中穿行。它们移动得极慢，极隐蔽，若非江鹤影对灵力波动异常敏感，几乎无法察觉。

　　“噬灵虫。”江映云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用的是传音入密，“专食灵力的妖虫，能悄无声息穿透大多数防御阵法。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夜辞的指尖在剑柄上轻叩，墨黑的瞳仁深处闪过一丝冷光:

　　“有人引来的。”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剧烈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庞然大物正从地底深处迅速上涌！黑色岩石寸寸龟裂，裂缝中涌出粘稠的灰黑色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退！”

　　江鹤影低喝一声，三人同时暴退至洞口。

　　就在他们离开原地的瞬间，那片地面轰然炸开！一条水桶粗细、布满环状吸盘的灰黑色触手破土而出，触手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在蠕动，仔细看会发现那些根本不是鳞片，而是……密密麻麻的、缩小版的噬灵虫！

　　触手顶端裂开一道口器，露出三层交错的尖牙，朝着三人喷出一股腥臭的黑雾。黑雾触及洞壁，岩石瞬间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深渊蠕虫。”白夜辞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剑的手已青筋暴起，“这种东西只该存在于九幽地底，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映云双手结印，右脸的黑色符咒完全亮起，冰蓝色的光芒在他身前凝成一面巨大的冰盾，将黑雾尽数挡下。冰盾表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迅速变薄，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那条蠕动的触手:

　　“有人打通了地脉，将九幽阴气引上来了。这条蠕虫，只是前哨。”

　　更多的触手正从地底涌出。

　　第二条，第三条……不过三息时间，洞内已被七八条灰黑色的触手填满。它们疯狂舞动，触手上的噬灵虫如雨点般脱落，落在地上、岩壁上，开始疯狂啃食一切蕴含灵力的东西——包括江映云布下的阵法光纹。

　　幻阵率先破碎。

　　洞口暴露在夜色中。

　　紧接着是隔音阵、预警阵……

　　“不能在这里打。”江鹤影当机立断，“洞内空间狭窄，蠕虫数量太多，还有噬灵虫干扰。退到外面去！”

　　三人同时冲向洞口。

　　但就在江鹤影即将踏出洞口的瞬间，异变再生！

　　洞外黑暗中，三道灰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呈三角合围之势，将洞口死死封住。那是三个穿着灰白色麻衣的人，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像三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干尸。他们手中各持一杆白骨幡，幡面用鲜血绘着扭曲的符文，正散发出浓郁的阴死之气。

　　“幽冥宗的‘三尸道人’。”江映云停住脚步，右脸的符咒光芒更盛，“金丹巅峰，擅长合击之术，以活人精血炼尸。他们怎么会和深渊蠕虫……”

　　他没有说完，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这是一个陷阱。

　　有人算准了他们会在这处山洞过夜，提前在地底埋下深渊蠕虫的卵，又在洞外埋伏了三尸道人。里应外合，要将他们困杀在此。

　　洞内，触手疯狂舞动。

　　洞外，三尸道人手中的白骨幡同时扬起，阴风骤起，无数怨魂虚影从幡中涌出，发出凄厉的哀嚎，将洞口方圆十丈的空间彻底封锁。

　　前有狼，后有虎。

　　江鹤影的紫眸在黑暗中缓缓扫过，指尖在雪魄剑剑柄上轻轻摩挲。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夜辞。”她轻声唤道。

　　“在。”白夜辞应声，饮血剑已出鞘半寸，暗红剑光在黑暗中如血月乍现。

　　“左边那个，交给你。”

　　“好。”

　　“映云。”

　　江映云转过头，右脸的黑色符咒在黑暗中如一道凝固的闪电。

　　“右边那个，你的。”

　　“明白。”

　　“中间那个……”江鹤影缓缓拔出雪魄剑，冰蓝剑光映亮她清冷的侧脸，“我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人同时动了！

　　白夜辞化作一道暗红残影，直扑左侧的三尸道人。饮血剑完全出鞘的刹那，剑锷处的眼睛宝石骤然睁开，猩红的瞳孔锁定目标，一股恐怖的杀意如实质般压向对手！

　　那道人脸色剧变，慌忙摇动白骨幡，数十道怨魂呼啸而出，试图阻拦。但暗红剑光所过之处，怨魂如纸糊般破碎、湮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剑锋已至咽喉！

　　江映云的战斗方式截然不同。

　　他没有拔剑，只是双手在胸前结印，右脸的黑色符咒爆发出刺目的冰蓝光芒。光芒在空中凝成九枚冰锥，每一枚都精准地射向右侧道人的要害——眉心、咽喉、心脏、丹田……九锥齐发，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那道人厉喝一声，白骨幡往地上一顿，幡面涌出浓稠的黑雾，在身前凝成一面鬼面盾牌。冰锥撞上盾牌，发出密集的脆响，盾牌表面浮现蛛网般的裂纹，却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

　　但江映云已经出现在他身侧。

　　不知何时，那柄漆黑如墨的长剑已握在手中。剑身无声划过夜色，从道人颈侧掠过，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道人僵在原地，瞳孔涣散，手中白骨幡“咔嚓”一声碎裂。

　　而江鹤影，始终站在原地。

　　她没有冲向中间那个道人，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只是抬起雪魄剑，剑尖斜指地面，冰蓝色的剑气从剑身流淌而出，在她周身旋转成一道完美的剑圈。

　　中间那道人脸色狰狞，疯狂摇动白骨幡。幡中涌出的不再是怨魂，而是一具具半实体的尸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容扭曲，眼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足足十二具尸傀，将江鹤影团团围住。

　　“死吧！”道人厉喝。

　　十二具尸傀同时扑上！

　　江鹤影依旧没有动。

　　她只是闭上眼，雪魄剑缓缓抬起，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冰蓝色的弧线。

　　然后，斩落。

　　不是斩向尸傀，也不是斩向道人。

　　而是……斩向地面。

　　剑尖触及岩石的瞬间，整片地面轰然炸裂！不是被剑气炸裂，而是无数道冰蓝色的剑光从地底深处迸发，如冰莲花绽放，将十二具尸傀同时贯穿、冻结、绞碎！

　　冰莲剑气余势不减，直冲中间那道人。

　　道人目眦欲裂，将白骨幡横在胸前，试图抵挡。但冰蓝剑光触及幡面的瞬间，那杆以千人精血炼制的邪幡，竟寸寸冻结、崩碎！剑气穿透他的胸膛，将他整个人钉在身后岩壁上，化作一尊冰雕。

　　战斗开始到结束，不过十息。

　　洞外的三尸道人，尽数伏诛。

　　但洞内的危机，仍未解除。

　　深渊蠕虫的触手已经将整个山洞填满，噬灵虫如潮水般涌向三人。更可怕的是，地底深处传来更剧烈的震动——那条蠕虫的本体，正在上涌！

　　江鹤影收剑，紫眸看向洞内:

　　“不能让它完全出来。否则整片山脊都会塌陷，动静太大，会惊动鬼哭岭的人。”

　　白夜辞和江映云同时点头。

　　三人再次冲入洞内。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是触手，而是……地底深处那条蠕虫的本体。

　　江映云双手结印，右脸的符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冰蓝色的灵力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注入地面裂缝，所过之处，岩石冻结，裂缝凝固，硬生生将蠕虫上涌的通道封死大半。

　　白夜辞则一剑斩向最大的那条触手根部。

　　饮血剑的暗红剑光如热刀切黄油，轻易斩断触手。断口处喷涌出腥臭的黑色血液，但血液触及剑光的瞬间便被蒸发，化作腥臭的雾气。他动作不停，剑光连斩，七八条触手尽数断裂，在洞内疯狂挣扎，将岩壁抽打出无数裂痕。

　　而江鹤影，她再次闭上了眼。

　　双手握住雪魄剑剑柄，剑尖向下，缓缓刺入地面。

　　这一次，没有剑光迸发，没有冰莲绽放。

　　只有一股极致的、纯粹的寒意，顺着剑身渗入地底，如无形的冰河，向着地底深处那条蠕虫的本体蔓延。

　　蠕虫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疯狂挣扎，试图挣脱江映云的冰封。但已经晚了。

　　寒意触及它躯体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蠕虫庞大的身躯僵在地底，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被那股极致的寒意冻结、凝固。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嘶鸣，便彻底失去了生机。

　　三息之后，江鹤影拔剑。

　　剑身依旧冰蓝璀璨，纤尘不染。

　　而地底深处，那条足以掀翻整座山脊的深渊蠕虫，已化作一具巨大的冰雕，永远凝固在岩层之中。

　　洞内重归寂静。

　　只有满地断裂的触手、密密麻麻的噬灵虫尸骸、和三个微微喘息的人。

　　江映云撤去冰封灵力，右脸的符咒光芒缓缓黯淡。他走到江鹤影身侧，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中有关切:

　　“本尊，你刚才那一剑……”

　　“无妨。”江鹤影摇头，收起雪魄剑，“只是将《冰河剑诀》第九式的‘冰封千里’，压缩到方寸之间，直接作用于目标本体。消耗大了些，但效果不错。”

　　白夜辞也走到她身侧，从怀中取出一枚血红色的丹药递过去:

　　“补灵丹，快些服下。”

　　江鹤影接过服下，温热的药力迅速化开，弥补着消耗的灵力。她抬眸看向洞外——那里，三具道人的尸体已经化作冰雕，在夜色中泛着诡异的微光。

　　“幽冥宗的人，为什么会和深渊蠕虫配合埋伏我们？”江映云皱眉，“这两个东西，根本不是一路的。”

　　白夜辞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

　　“有人居中调度。而且，此人不仅熟悉幽冥宗的秘法，还能操控九幽阴物。西境有这般本事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

　　“不超过三个。”

　　江鹤影没有接话。

　　她只是走到洞口，俯身拾起一杆碎裂的白骨幡。幡杆断口处，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那是一枚扭曲的、三头六臂的神像图腾。

　　和漠北城祭坛上，那尊古神残骸的图腾，一模一样。

　　她的紫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不是幽冥宗。”她缓缓道，“是‘他们’。”

　　白夜辞和江映云同时看向她手中的幡杆。

　　在看到那个图腾的瞬间，两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葬星会余孽……不，可能不仅仅是余孽。

　　而是……真正继承了古神传承的那一批人。

　　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此地不宜久留。”江鹤影扔掉幡杆，“收拾一下，立刻离开。天亮前，必须赶到下一个落脚点。”

　　白夜辞和江映云点头。

　　三人迅速清理了战斗痕迹——主要是将那些噬灵虫尸骸和触手残肢焚毁，又将三尸道人的冰雕震碎成齑粉，随风散去。至于地底那条蠕虫冰雕，就让它永远埋在那里，或许千百年后，会成为这座山脉又一个诡异的传说。

　　半刻钟后，三人重新上路。

　　夜色正浓，白骨山脉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在黑暗中缓缓呼吸。

　　而更深的黑暗，正在前方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