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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月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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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最后一丝天光沉入血色雾海时,血影宗各处亮起了暗红色的晶石灯。光芒并不温暖,反而给殿宇楼阁镀上一层诡异的釉色,像凝固的血液。
江鹤影盘膝坐在静室寒玉床上,双目微阖。今日在药圃饮的那盏清心莲茶,此刻正化作温润的药力,在她经脉中缓缓流转,将血煞余毒一点点逼出体外。元婴表面的暗红光膜又淡薄了些许,冰蓝色的微光从缝隙中透出,虽微弱,却顽强。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知道是白夜辞来了——每日亥时初,他会准时来接她去血髓灵池。三日来的疗伤已成固定的仪式:亥时入池,子时前结束,而后他送她回静室,再独自前往血炼堂处理宗务。
但今日不同。
今日是十五,月圆之夜。
脚步声停在门外,没有立刻敲门。江鹤影睁开眼,紫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光。她能感觉到门外那人气息的波动——比平日更压抑,更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进来。”她开口道。
门被轻轻推开。
白夜辞站在门外,依旧穿着那身暗红宗主袍,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血玉冠中。但江鹤影注意到,他今日在袍服外多披了一件玄色大氅,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那是北境极寒之地的“雪玉狐”皮毛,有清心镇煞之效。
“仙子。”他声音比平日更低哑,“时辰到了。”
江鹤影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额心的血瞳竖痕颜色比往日更深,边缘隐隐泛着暗红的光——那是《血河真经》在月圆之夜受天地阴气牵引,自动运转的征兆。
“你今日……气息不稳。”她说。
白夜辞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
“月圆之夜,血煞最盛,功法会自行运转。无妨,我能控制。”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鹤影看见了他袖中紧握的、指节泛白的拳头。
她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
“走吧。”
亥时一刻·血髓灵池
洞窟内的暗红晶石比往日更亮,将整个空间映成一片诡异的暖色调。血池中的灵液翻涌得更剧烈,表面浮动的符文像受了刺激般疯狂游走,发出细密的、仿佛低语般的嗡鸣。
江鹤影褪去外袍,踏入池中。
“嗤——”
剧痛比前几日更甚!暗金色的灵液像活过来一般,疯狂地钻入她每一个毛孔,冲刷经脉的力道比昨日强了三成不止。她闷哼一声,牙关紧咬,冰系灵力疯狂运转,在体表凝成一层冰甲。
但冰甲在血煞的冲击下迅速崩裂。
池边的白夜辞面色一变,双手迅速结印。暗红色的血光从他指尖涌出,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没入池中,试图压制暴动的灵液。
“今夜血煞太盛……”他的声音紧绷,“仙子,若撑不住,我们改日——”
“继续。”江鹤影打断他,声音因剧痛而发颤,却异常坚定。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沉入最深层的入定。冰心诀在心间流转,将灵台的燥热一寸寸压下。同时,她开始运转白夜辞给她的那本册子中记录的第三种方法——以血煞为锤,以冰灵为砧,将破碎的经脉强行锻造、重塑。
这个过程比单纯的温养痛苦百倍。
每一寸经脉都在被撕裂、被灼烧、被强行粘合。她能听见自己体内传来细微的、仿佛瓷器破碎又重组的声响。汗水与血水混合,从她额角滑落,滴入池中,瞬间被蒸腾成猩红的雾气。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池边的白夜辞气息剧烈波动了一下。
江鹤影睁开眼。
只见白夜辞依旧盘膝坐在池边,双手维持着结印的姿势,但脸色苍白如纸,额心的血瞳竖痕已经完全睁开,竖立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暴戾的血色。他紧咬着牙,下唇被咬破,渗出一缕暗红的血,顺着下巴滴落。
他在强行压制功法的反噬。
月圆之夜,血煞最盛,《血河真经》会本能地渴求杀戮与鲜血。而他为了遵守与她的约定——今夜血祭只用妖兽精血——正以绝强的意志,对抗着功法最深层的欲望。
这种对抗,比她在池中承受的痛苦,或许更加煎熬。
江鹤影看着他那双因压抑而微微颤抖的手,和那双逐渐被血色侵蚀的瞳孔,紫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夜辞。”她开口,声音在洞窟中回荡,“过来。”
白夜辞微微一怔,眼中血色褪去些许,转为茫然:
“仙子?”
“到池边来。”江鹤影重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白夜辞迟疑了一瞬,还是收起结印的手,起身走到池边,在她面前单膝跪下——这是他能靠近她的、最不冒犯的距离。
江鹤影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丝极淡的冰蓝色灵力。
然后,她将指尖,轻轻点在了他额心的血瞳竖痕上。
“嗤——”
冰与血接触的瞬间,发出轻微的腐蚀声。白夜辞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眼中血色疯狂翻涌,像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凶兽,几乎要本能地反击——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只是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地。
江鹤影的灵力顺着血瞳竖痕,缓缓渗入他体内。
那不是攻击,也不是疗伤。
而是一种……引导。
她以自身至纯至净的冰系灵力为引,将他体内暴走的血煞之气,一点点导入自己经脉中,再以血髓灵液的药力为媒介,将其炼化、吸收。
这是在分担他的痛苦。
也是在……分享他的力量。
白夜辞明白了她的意图,眼中血色瞬间褪尽,转为难以置信的震惊:
“仙子不可!血煞入体,会污染你的灵力——”
“闭嘴。”江鹤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专心引导。”
白夜辞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闭上眼,放松身体,任由她的灵力在自己体内游走,将那些暴戾的血煞之气,一丝一丝,小心翼翼地导入她经脉中。
这个过程极其微妙。
稍有不慎,血煞失控,两人都会遭受重创。
但他们的配合却出奇地默契——江鹤影的冰心诀稳守灵台,白夜辞的《血河真经》精准控制血煞的流向。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
时间缓缓流逝。
池中灵液的翻涌渐渐平息,表面的符文恢复了正常的游走速度。洞窟内暴动的血煞之气,也缓缓收敛。
当月轮升至中天时,江鹤影收回了手指。
她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紫眸深处却多了一丝奇异的暗金色流光——那是炼化了部分血煞后,在冰系灵力中留下的一缕印记。
而白夜辞额心的血瞳竖痕,颜色已经恢复正常,眼中的血色也完全褪去,只剩下墨黑的、盛满复杂情绪的瞳仁。
“仙子……”他声音嘶哑,“为何……”
“你的血煞,能加速我经脉的重塑。”江鹤影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互利而已。”
她说得轻描淡写。
但白夜辞知道不是这样。
血煞确实能加速疗伤,但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污染道基,甚至堕入魔道。她这是在……赌。
赌他的控制力。
赌他们之间的默契。
赌她自己的道心,足够坚定。
这个认知让白夜辞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又酸又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哽住,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搭在池边的手背上。
一个无声的、虔诚的谢礼。
江鹤影任由他抵着,没有抽回手。
许久,她才开口:
“子时了。你该去血炼堂了。”
白夜辞抬起头,眼中恢复了清明。他站起身,后退两步,恭敬行礼:
“仙子先回静室休息,我……去去就回。”
江鹤影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走向洞口。
在他即将踏出光幕时,她忽然叫住他:
“夜辞。”
白夜辞停住脚步,回过头。
江鹤影看着他,紫眸在暗红晶石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深邃:
“回来时……带些甜食。”
白夜辞愣住了。
然后,他眼中绽开一个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的、近乎孩子气的笑容。
“好。”
子时三刻·血炼堂
血炼堂建在一座活火山口之上,堂内温度高得惊人,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血色熔炉,炉中翻滚着暗红色的岩浆,不时有妖兽的残骸在岩浆中沉浮,发出凄厉的嘶鸣。
堂内跪着三百名血影宗弟子,个个垂首肃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白夜辞高坐在熔炉正前方的血玉王座上,暗红宗主袍在热浪中纹丝不动。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血色晶石,晶石内封印着九十九道妖兽精魂,此刻正疯狂挣扎,却无法挣脱。
这就是今夜血祭的祭品——九十九头金丹期妖兽的精魂,足以维持万魂血煞阵运转一月。
他没有用人魂。
因为答应了仙子。
“时辰到——”
执事长老高声唱喏。
白夜辞抬手,将血色晶石抛向熔炉。晶石落入岩浆的瞬间,炉火轰然暴涨,化作一条暗红色的火龙冲天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火龙在空中盘旋九圈,而后一头扎入熔炉,将晶石彻底炼化。
炉中岩浆的颜色,从暗红转为暗金。
血祭完成。
堂内弟子齐声高呼:
“血河永昌!宗主千秋!”
声音在山腹中回荡,久久不息。
白夜辞面无表情地起身,走下王座。执事长老连忙上前,躬身道:
“宗主,按惯例,血祭后需以人血温养熔炉三日,以防阵法反噬……”
“用这个。”白夜辞随手抛给他一只玉瓶。
执事长老接过,打开一看,瞳孔微缩——瓶中装的是“血玉髓”,一种极其珍贵的、以千年血玉提炼而成的灵液,效果比人血好上百倍,但炼制极其困难,寻常修士一生都难得一见。
“这……太珍贵了……”执事长老迟疑道。
“照做。”白夜辞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是!”执事长老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白夜辞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血炼堂。
走出堂门的瞬间,他抬头望向天空。
月正圆,悬在血色雾海之上,洒下清冷的银辉。月光与血光交织,将整座血影宗映成一片诡异的、梦幻般的色调。
他想起仙子说的:
“回来时……带些甜食。”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静室
江鹤影已经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中衣,坐在石桌旁。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焰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她在看书——白夜辞给她的那本册子,翻到了第二十七种方法。指尖在字迹上缓缓划过,感受着那些工整小楷背后,书写者小心翼翼的心思。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然后是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白夜辞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宗主袍,穿着一身靛青常服,银发松散地披在肩头,额心的血瞳竖痕完全闭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食盒。
“仙子。”他走到桌边,将食盒放下,声音放得很轻,“我……带了些甜点。”
江鹤影合上册子,抬眸看向他。
他的脸色比去血炼堂前好多了,虽然依旧苍白,但眼中没有了压抑的血色,只剩下一种近乎柔软的、小心翼翼的光。
“坐。”她说。
白夜辞在她对面坐下,打开食盒。
里面不是血影宗常见的、带着血腥气的食物,而是几样精致小巧的糕点——梅花形状的酥饼、莲花模样的糖糕、还有一小碟晶莹剔透的、裹着糖霜的果子。
“这是……南境‘酥香斋’的糕点。”白夜辞解释道,“我……我让暗卫去买的,今日刚送到。”
从南境到西境,万里之遥。
只为了一盒糕点。
江鹤影拿起一块梅花酥,放入口中。酥皮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是正宗的南境味道。
“好吃么?”白夜辞小心翼翼地问。
“嗯。”江鹤影点头,又拿起一块递给他,“你也尝尝。”
白夜辞微微一怔,接过糕点,咬了一小口。甜味在口中弥漫,让他微微眯起眼——他其实不爱吃甜,但月圆之夜,嗜甜是功法反噬带来的本能。往日他都是一个人躲在寝殿,默默吃完一整盒甜得发腻的点心,像在填补某种空洞的渴望。
但今夜不同。
今夜有人陪他一起吃。
这个认知让口中的甜味,似乎也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两人安静地吃着糕点,油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窗外,血影宗的夜晚依旧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阵法运转的低沉嗡鸣。
“今夜的血祭……”江鹤影忽然开口,“顺利么?”
白夜辞点点头:“用了妖兽精魂,阵法运转正常。”
顿了顿,他补充道:“执事长老说,按惯例需以人血温养熔炉。我给了他血玉髓。”
血玉髓。
江鹤影知道那东西的价值。在清云门的典籍中记载,一滴血玉髓可抵百年修为,是化神修士都趋之若鹜的宝物。
他就这样……随手用掉了。
“为什么?”她问。
白夜辞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因为答应了仙子。”
很简单的一句话。
却让江鹤影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双墨黑的、盛满温柔与虔诚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雾谷的那个雨夜。那时他还是“夜白”,发着高烧,抓着她的衣袖,喃喃说着“仙子别走”。
那时她以为那是伪装。
现在她知道——那是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模样。
一个会为了一个承诺,付出任何代价的、笨拙而温柔的人。
“夜辞。”她轻声唤他。
“嗯?”
“过来。”
白夜辞微微一怔,但还是顺从地起身,走到她面前。
江鹤影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心那道浅红的竖痕。
“还疼么?”
白夜辞的睫毛颤了颤,声音有些发哑:
“不疼了。”
“以后月圆之夜……”江鹤影缓缓道,“若功法反噬,可以来找我。”
白夜辞的瞳孔微微放大。
“仙子……不介意?”
“介意什么?”江鹤影反问,“介意你修炼的功法?还是介意你身为血影宗主的身份?”
她顿了顿,紫眸直视着他:
“夜辞,我认识的你,是雾谷的夜白,是血礁岛上的白夜辞,是会在药圃种清心莲、会在月圆之夜带甜食回来的人。至于血河君……”
她轻轻摇头:
“那是你的面具,不是你的本心。”
白夜辞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缓缓跪了下来,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膝上,像一头终于被接纳的、伤痕累累的兽,卸下了所有防备。
江鹤影的手落在他银发上,轻轻抚过。
发丝冰凉柔软,像上好的绸缎。
窗外,月轮缓缓西移。
血影宗的夜,还很漫长。
但静室内的这一小方天地,却温暖得让人想要沉溺。
油灯的光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融成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