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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朝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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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域朝夕
卷八:晨课
血影宗的清晨没有鸟鸣。
暗红色的天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间漏下,将山巅的宫殿群染成一片沉郁的赭色。风穿过嶙峋的怪石与血色的藤蔓,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像无数亡魂在低语。
江鹤影在寅时末准时醒来。
寒玉床散发的凉意渗透月白中衣,让她因血煞侵蚀而燥热的经脉稍稍舒缓。她缓缓坐起身,闭目内视——丹田内,那尊黯淡的元婴依旧蜷缩着,表面覆盖的暗红色光膜比昨日又淡薄了些许,露出底下冰蓝色的微光。
这是第三日。
血髓灵池的疗伤进入第一个小周期。按照白夜辞的说法,每三日为一个节点,需以冰心果镇压血煞余毒,辅以特殊的调息法门,将侵入经脉的血煞之气彻底炼化。
过程依旧痛苦。
昨日在灵池中,她险些因剧痛失守灵台。若非白夜辞在外界以精血催动阵法,暂时压制了池中暴动的血煞,她恐怕已沉沦其中。
江鹤影睁开眼,紫眸深处倒映着石室简陋的陈设。
她的目光落在那盆白色小花上。
花不知名,花瓣纤薄如纸,在血煞弥漫的环境中顽强地舒展着。花盆是普通的粗陶,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泥土表面铺着一层细细的白色砂砾——那是北境特有的“寒晶砂”,能隔绝阴邪之气,为脆弱的灵植提供纯净的生长环境。
这盆花不该出现在血影宗禁地。
更不该出现在这间为她准备的静室里。
江鹤影起身,走到花盆前,指尖轻轻触碰花瓣。冰凉柔软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新气息。
她沉默片刻,转身走向石室门口。
推开门的瞬间,晨风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石室外是一条悬空的廊道,以粗大的铁链固定在峭壁之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血色雾海。
廊道尽头,白夜辞背对着她站在那里。
他今日换了装束——不再是靛青常服,而是一身暗红色的宗主长袍,袍角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束玄色玉带,银发以血玉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道闭合的血瞳竖痕。
他在看雾海。
或者说,在看雾海中那些若隐若现的、痛苦挣扎的虚影——那是血影宗护山大阵“万魂血煞阵”凝聚的怨魂,日夜不休地游荡在雾海中,既是防御,也是修炼资源。
听到开门声,白夜辞缓缓转过身。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张本就俊美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暗红的宗主袍在风中微微扬起,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像一尊用玉石雕成的神像,冰冷,威严,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距离感。
这是血河君。
魔道巨擘,血影宗主,抬手间可伏尸百万的存在。
但当他看见江鹤影的瞬间,那双墨黑的瞳仁深处,冰封的威严悄然融化,泛起一丝极细微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仙子醒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却依旧放得很轻,“昨夜……睡得可好?”
江鹤影微微颔首,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看向雾海。
“你在看什么?”
白夜辞沉默片刻,才道:“看阵中的怨魂。今日是‘血祭日’,需从阵中抽取九十九道怨魂,投入血炼堂,炼制新的血煞傀儡。”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鹤影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血祭,抽魂,炼傀——这些都是魔道最残忍的秘法,为正道所不容。若在往日,她听见这些,雪魄剑恐怕已经出鞘。
但现在,她只是静静听着,紫眸深处没有任何波澜。
因为她知道,这就是血影宗。
这就是白夜辞的世界。
“你每日……都要做这些么?”她问。
白夜辞摇摇头:“不必。宗门有执事长老负责日常事务。只是今日……”他顿了顿,“今日是十五,月圆之夜。按照宗门规矩,月圆之夜需宗主亲自主持血祭,以镇万魂。”
月圆之夜。
江鹤影忽然想起白夜辞的那个习惯——月圆之夜不杀人,但嗜甜。
她侧目看向他:“那你今夜……”
“血祭在子时。”白夜辞说,“我会在亥时末送仙子去灵池,子时前结束疗伤。然后……去血炼堂。”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需要安排时间的寻常事。
但江鹤影听出了他话里那丝极细微的……不安。
他在怕。
怕她厌恶,怕她排斥,怕她看见他身为血河君、主持血腥祭祀的那一面。
江鹤影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血祭……一定要杀人么?”
白夜辞微微一怔。
他转过头,看向她,墨黑的瞳仁里闪过一丝复杂:
“不一定。血祭的本质是以生灵精血魂魄献祭,换取阵法力量的加持。妖兽精血、修士元婴、甚至某些天材地宝……都可以作为祭品。只是……”他垂下眼,“用人的魂魄,效果最好,也最……方便。”
方便。
两个字,道尽了魔道修行的残酷本质——效率至上,不择手段。
江鹤影没有接话。
她只是重新看向雾海,看那些在血色雾气中沉浮的、扭曲的虚影。许久,她轻声说:
“带我去看看。”
白夜辞的瞳孔微微收缩:“仙子想……看血祭?”
“不。”江鹤影摇摇头,“我想看看血影宗。看看你平日……生活的地方。”
她说得很平淡,却让白夜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仙子想了解他的世界。
不是作为敌人来探查,不是作为旁观者来评判,而是……想了解。
这个认知让他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几乎要灼伤喉咙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那里血腥污秽,不适合仙子”,想说“仙子伤重,不宜走动”,但最终,他只是轻轻点头:
“好。”
辰时·血影宗内门
从禁地到内门,需要穿过一道长长的悬空石桥。桥下是翻滚的血色雾海,桥身由整块的黑曜石雕成,表面刻满了暗红色的符纹,走在上面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细微的灵力波动。
白夜辞走在前面,暗红宗主袍的下摆拂过桥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江鹤影跟在他身后三步处,月白剑袍在暗红的环境中显得格外醒目,引来沿途弟子纷纷侧目——但没有人敢直视,更没有人敢议论。
所有人在看见白夜辞的瞬间,便单膝跪地,垂首肃立,直到两人走远才敢起身。
绝对的威严,绝对的服从。
这就是血影宗。
穿过石桥,眼前豁然开朗。
内门建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山谷中,殿宇楼阁错落有致,虽都是暗红基调,却比禁地多了几分“人气”。广场上有弟子在练功——不是正道的剑法拳术,而是一些诡异的、带着血腥气的秘法。有人盘膝而坐,面前悬浮着一团蠕动的血肉,正以血煞之气淬炼;有人双手结印,从地底召出白骨傀儡,操练搏杀之术;还有人干脆在互相厮杀,招招致命,鲜血飞溅,却无人制止。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这就是魔道的修炼方式。
江鹤影面色平静地走过,紫眸扫过那些血腥的场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倒是白夜辞,每走过一处,那些正在修炼的弟子便会立刻停下动作,恭敬行礼,待他走远才敢继续。
“他们怕你。”江鹤影忽然说。
白夜辞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怕,才能活。”
简短五个字,道出血影宗,乃至整个魔道的生存法则。
两人穿过广场,来到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前。楼阁匾额上写着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藏书阁。
与清云门藏书阁的清雅古朴不同,血影宗的藏书阁透着一股阴森之气。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两尊三丈高的白骨傀儡,眼窝中跳动着暗红的魂火,在两人靠近时缓缓转动头颅,发出“咔咔”的关节摩擦声。
白夜辞抬手,指尖弹出一缕血光。白骨傀儡眼中的魂火闪烁几下,重新归于沉寂。
“阁内收藏了血影宗千年积累的功法秘典、阵法图录、以及……各地的情报卷宗。”他推开沉重的黑铁大门,侧身让江鹤影先进,“仙子若有兴趣,可以看看。”
江鹤影踏入阁内。
一股陈旧纸张混合着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内部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大,显然是用了空间扩展的阵法。书架高耸至顶,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卷轴、玉简、兽皮典籍。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血色晶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她走到最近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兽皮。
展开,上面是用暗红色墨水绘制的诡异图案——人体经脉图,但标注的穴位与正道完全不同,许多穴位的位置甚至反其道而行之,标注着“逆冲”“血爆”等危险的字样。
这是魔道功法《血煞逆脉诀》的残篇,修炼者需逆冲经脉,以痛苦激发潜能,进境极快,但稍有不慎便会爆体而亡。
江鹤影合上兽皮,放回原处。
她又走到另一排书架前,这里的收藏明显不同——大多是地方志、游记、杂谈,甚至还有凡间的诗词歌赋。书册保存得很完好,边缘磨损处还被人细心修补过。
她抽出一本《西境风物志》,翻开。
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叶脉清晰,颜色是深秋特有的暗红。书页空白处,有人用极小的、工整的字迹写了许多批注——
“北漠有孤城,名‘寒鸦’,城中多白杨,秋日落叶如雪。”
“此句甚好,可惜未曾亲见。”
“若有机会,当与仙子同往。”
最后一行字,墨迹稍新,显然是后来添加的。
江鹤影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顿了片刻。
她认得这个字迹。
是白夜辞的。
那个平日只会在黑册上记录杀戮与宗务、私下练书法只写“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人,也会在这些游记杂谈上,写下这样温柔而隐秘的期待。
她合上书,重新放回书架。
转身时,看见白夜辞站在不远处的一排书架前,正从最高处取下一只紫檀木盒。木盒不大,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却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这个……”他捧着木盒走到江鹤影面前,声音有些迟疑,“或许对仙子有用。”
江鹤影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不是功法秘典,也不是灵丹妙药。
而是一叠厚厚的、用素白宣纸装订成的册子。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但纸张边缘已经微微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用工整小楷抄录的一段文字——是某部上古医经中关于“道基受损”的论述,旁边还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从药理到经脉,从灵气温养到神魂稳固,详尽到令人咋舌。
第二页,是另一种修复道基的方法。
第三页,又是一种。
一页一页翻过去,整整一百二十七页,记载了一百二十七种修复道基的方法。有的出自正道典籍,有的来自魔道秘传,有的甚至标注着“禁忌”“慎用”的字样。每一条方法后面,都附有详细的可行性分析、风险评估、以及……实施步骤。
字迹,全是白夜辞的。
江鹤影抬起头,看向他。
白夜辞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袖口,耳尖微微泛红:
“我……我查过很多资料。仙子伤的是道基,寻常方法见效太慢。所以……我把能找到的方法都整理出来,或许……或许有一条适合仙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江鹤影握着那本厚厚的册子,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和那些字迹透过纸背传来的、小心翼翼的温热。
一百二十七种方法。
这需要查阅多少典籍?需要耗费多少心血?需要……在多少个月圆之夜,一个人坐在这座阴森的藏书阁里,就着血色晶石的微光,一字一句地抄录、分析、推演?
只为了……或许能帮到她。
“夜辞。”她轻声唤他。
白夜辞抬起头,墨黑的瞳仁里映出她的身影,深处有某种近乎卑微的期待。
江鹤影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将那本册子仔细收进储物戒,然后说:
“今日的疗伤,我想试试第三种方法。”
白夜辞的眼睛亮了。
像暗夜里忽然点亮的星辰。
“好。”他立刻说,“我陪仙子去灵池。需要什么药材、阵法辅助,我这就去准备。”
“不急。”江鹤影摇摇头,走向藏书阁的窗边。
窗外能看见血影宗广场的全景,那些弟子依旧在血腥地修炼、厮杀。但在更远处,山谷的边缘,她看见了一小片……绿色。
不是血色的藤蔓,不是暗红的晶石。
是真正的、生机勃勃的绿色。
“那里是……”她问。
白夜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才道:
“是药圃。我……种的。”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窘迫,像被发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秘密。
江鹤影转回头,看向他:
“带我去看看。”
巳时·血影宗药圃
药圃位于山谷最偏僻的角落,被一层淡淡的白色结界笼罩着,与周围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结界内,是一片约莫半亩大小的土地,土壤是罕见的“灵息土”,呈现出健康的深褐色。
土地上,整整齐齐地种着几十种灵植。
有治疗外伤的“血参”,有温养神魂的“安魂草”,有镇压心魔的“清心莲”……甚至还有几株正道的疗伤圣药“玉髓芝”,在魔道宗门里显得尤其突兀。
灵植长势很好,叶片翠绿,茎秆挺拔,显然被人精心照料着。
药圃中央,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摆着一套素白的茶具,茶壶里还冒着袅袅热气。
江鹤影走到一株清心莲前,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花瓣。莲花感受到她的冰系灵力,微微舒展,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这些……都是你种的?”她问。
白夜辞站在她身后三步处,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
沉默。
许久,白夜辞才低声说:
“仙子……怕黑。”
江鹤影的手指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
白夜辞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片阴影,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雾谷的时候,有一次夜里打雷,仙子虽然没说,但我看见……仙子握剑的手在抖。后来我问过清云门的人,他们说……仙子小时候,有过不好的经历。”
他顿了顿,继续道:
“血影宗夜里更黑,血煞之气重,容易做噩梦。清心莲的香气能安神,所以……我种了一些。还有玉髓芝,对疗伤好,虽然魔道用得少,但我想……或许仙子需要。”
他说得很慢,很乱,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但江鹤影听懂了。
他种这些,不是因为他需要。
是因为……他觉得她可能需要。
因为她在雾谷时一个无意识的颤抖,因为他听说她怕黑,因为他想……让她在血影宗的夜里,能睡得好一些。
哪怕她可能根本不会在这里过夜。
哪怕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片药圃。
他还是种了。
默默地,小心翼翼地,在这座血腥的魔道宗门里,为她辟出一小片干净的、柔软的角落。
江鹤影站起身,走到石桌旁,坐下。
桌上那壶茶还温热着,是清心莲泡的茶,香气清冽,能宁心安神。她倒了一杯,浅啜一口,茶水温润,带着莲花的清甜。
白夜辞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坐,只是看着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愈发明显,像在等待某种审判。
江鹤影放下茶杯,抬眸看向他:
“夜辞。”
“嗯?”
“坐下,陪我喝杯茶。”
白夜辞微微一怔,然后顺从地在她对面坐下,动作有些僵硬。江鹤影给他也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地喝茶。
药圃结界外,血影宗的弟子还在厮杀、修炼,血腥气弥漫。结界内,却安静得能听见灵植生长的细微声响,和茶水注入杯中的清脆声音。
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许久,江鹤影轻声问:
“你平日……除了处理宗务,还会做什么?”
白夜辞想了想,答道:
“修炼,看书,偶尔……打理药圃。”
“不杀人?”
“杀。”他答得很干脆,“但不在月圆之夜。”
“为什么?”
“因为……”白夜辞的睫毛颤了颤,“因为月圆之夜,血煞最盛。杀人太多,容易……控制不住自己。”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不想……在仙子面前失控。”
江鹤影静静看着他。
晨光透过结界,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双墨黑的瞳仁映得清澈见底。此刻的他,不是血河君,不是魔道巨擘,只是一个……会因为怕在她面前失控,而强行约束自己杀人欲望的、笨拙而温柔的人。
“夜辞。”她又唤了一声。
“嗯?”
“今晚的血祭……”江鹤影缓缓道,“可以用妖兽精血代替么?”
白夜辞愣住了。
他看着江鹤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某种难以置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
“仙子……不反对血祭?”
“我反对杀人。”江鹤影纠正,“但若只是以妖兽精血维持阵法运转……那是血影宗的事,我无权干涉。”
她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若你执意要用人的魂魄……我也不会阻拦。只是……”
她没说完。
但白夜辞懂了。
仙子在给他选择。
不是以正道的立场命令他,不是以道侣的身份约束他,而是……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
“好。今夜的血祭……只用妖兽精血。”
江鹤影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重新端起茶杯,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
茶水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将她经脉中残留的血煞燥热,又抚平了一分。
窗外,血影宗的天空依旧暗红。
但药圃结界内,那一小片干净的绿色,在晨光中静静舒展。
像某种无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