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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血海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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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城的废墟在晨光中静默如坟。风卷起焦黑的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场无声的祭奠。江鹤影站在小巷尽头的废弃民宅前,月白剑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白夜辞从屋内走出,手中托着一枚巴掌大小的血色玉符——那是血影宗的传讯法器“血玉简”,可以跨越万里传递信息,且带有特殊的加密禁制,外人无法窥探。
“我已将漠北城的情况、古神残魂的真相、以及青阳长老的下落,尽数刻入玉简。”他将玉简递给江鹤影,声音平静,“仙子只需注入一丝灵力,它便会自行飞往清云门玄微真人手中。”
江鹤影接过玉简。入手温润,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活物的血脉。她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的冰系灵力,注入玉简——经脉崩碎的剧痛让她眉头微蹙,但动作依旧平稳。
玉简亮起暗红光芒,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天际。
“清云门收到消息后,至少需要三日才能做出反应。”白夜辞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声音放得很轻,“仙子现在……打算如何?”
江鹤影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望向西南——那是鬼哭岭的方向,青阳长老被囚之地。紫眸深处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理智压下。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救人,连御剑飞行都勉强。
“我的伤……”她缓缓开口,“需要多久才能恢复战力?”
白夜辞沉默片刻,才道:“若是在清云门,以玄微真人的手段,配合门中珍藏的灵药,至少需要三个月。而且……修为跌落是道基受损,即便痊愈,想要重回元婴后期,也需要机缘与苦修。”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若是在血影宗……”
江鹤影侧目看他。
白夜辞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绞住袖口——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血影宗有一处‘血髓灵池’,是历代宗主修炼《血河真经》的禁地。”他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池中灵液以万千妖兽精血、辅以百种天材地宝炼制而成,对修复道基、温养元婴有奇效。只是……池中血煞之气极重,寻常修士难以承受,反而可能被侵蚀神智,堕入魔道。”
他抬起眼,墨黑的瞳仁直直看着江鹤影:
“但仙子不同。仙子修炼的是至纯至净的冰系功法,心志又坚如磐石,若能以冰心镇血煞,以血煞补道基……或许一个月,便能恢复七成战力。”
一个月。
比清云门快了三倍。
代价是……踏入魔道禁地,承受血煞侵蚀的风险。
江鹤影静静看着他。
晨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紫眸,清澈得像深秋的寒潭。
“你希望我去血影宗?”她问。
白夜辞的嘴唇抿成苍白的线。许久,他轻轻点头:
“我想仙子……能快些好起来。”
不是“希望”,是“想”。
带着某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祈愿。
江鹤影的指尖在雪魄剑剑鞘上轻轻摩挲。剑身传来冰凉的触感,像在提醒她——她是清云门剑宗首席,是正道魁首的弟子,踏入魔道宗门疗伤,传出去会是怎样的风波。
但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青阳长老被囚禁在鬼哭岭的画面,是西境十三城正在酝酿的巨大阴谋,是那道暗金色流光逃窜时留下的怨毒眼神。
时间,等不起。
规矩,救不了人。
她睁开眼,看向白夜辞:
“好。”
一个字,让白夜辞眼中的忐忑瞬间化作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他向前一步,又生生停住,声音有些发颤:
“那……我们这就走?”
“走。”
江鹤影转身,准备御剑,却被白夜辞轻轻拉住手腕。
“仙子现在不宜动用灵力。”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艘巴掌大小的血色飞舟,往空中一抛。飞舟迎风而长,化作三丈长短的精致舟船,通体暗红,船身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舟首是一尊狰狞的兽首,双目镶嵌着血色晶石,熠熠生辉。
“这是‘血云舟’,速度比御剑快三成,且能隔绝外界探查。”白夜辞解释,“仙子可在舟中调息,我们……三个时辰便能到血影宗。”
江鹤影看着那艘明显是魔道制式的飞舟,没有多言,只点了点头。
白夜辞扶着她登上飞舟。舟内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设有软榻、茶几,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几十卷书册——江鹤影扫了一眼,发现大多是地方志、游记、诗词集,只有两三本与修炼有关。
她在一张软榻上坐下,白夜辞立刻从储物戒中取出厚实的绒毯、软枕,仔细为她铺好,又从书架上取下一只玉壶,倒了半杯温热的灵茶递过来。
“仙子先休息,我控舟。”
他说着走到舟首,盘膝坐下,双手掐诀。血云舟微微一震,缓缓升空,而后化作一道暗红流光,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舟外风声呼啸,舟内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江鹤影闭目调息,体内破碎的经脉在血魄丹的药力下缓慢修复,但每运转一次灵力,剧痛依旧如影随形。元婴黯淡无光,蜷缩在丹田深处,像个受了重伤的孩子。
她睁开眼,看向舟首那道靛青背影。
白夜辞背对着她,银发用一根简单的红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肩头,随着飞舟的飞行轻轻晃动。他坐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枪,但肩膀的线条却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江鹤影忽然想起雾谷初遇时,他也是这样坐在她临时搭的木屋外,守了整整一夜。那时她以为他是伪装,现在她知道——这就是他骨子里的样子。
对旁人冰冷如铁,对她……温柔入骨。
她重新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的白玉铃铛。
铃铛轻轻晃动,没有声音。
但舟首的白夜辞,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分。
三个时辰后·血影宗山门
血云舟穿过层层云雾,降落在一座险峻的山峰之巅。峰顶被削平,建有一座恢弘的暗红色宫殿,宫殿四周矗立着九根百丈高的血色石柱,柱身雕刻着无数狰狞的魔纹,柱顶燃烧着永不熄灭的血色火焰。
血影宗,宗主殿。
飞舟停稳的瞬间,殿门轰然开启。两列穿着暗红劲装的弟子鱼贯而出,动作整齐划一,单膝跪地,垂首齐声道:
“恭迎宗主回宗!”
声音在空旷的山巅回荡,带着某种冰冷的肃杀。
白夜辞没有看他们。
他转身走到江鹤影身边,伸手想要扶她,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改为虚虚地托着她的手臂:
“仙子,到了。”
江鹤影走下飞舟。
月白剑袍在暗红色的宫殿前显得格外刺目,但她神色平静,紫眸扫过那些跪伏的弟子,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那些弟子也垂着头,没有人敢抬头看她——或者说,不敢看自家宗主身边突然出现的、明显是正道修士的女子。
“都退下。”白夜辞的声音恢复了属于血河君的冰冷。
“是!”
弟子们迅速起身,无声退入殿内,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白夜辞这才转向江鹤影,声音重新放轻:“血髓灵池在后山禁地,我……带仙子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禁地有阵法封锁,需我亲自开启。途中……可能会有些阴森景象,仙子莫要介意。”
江鹤影微微颔首。
两人穿过宗主殿,从后门走出,踏上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崖壁上长满了暗红色的、形似人手的怪藤,藤蔓间隐约可见森森白骨,有人的,也有妖兽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某种奇异的药香。
越往下走,温度越高,空气中开始浮现淡淡的血雾。雾中隐约有痛苦的呻吟、疯狂的嘶吼、以及……某种古老而威严的威压。
那是血影宗千年积累的底蕴——无数妖兽精血、强者残魂、天地煞气,经年累月凝聚而成的“血煞场”。寻常修士踏入此地,不出一时三刻便会神智错乱,爆体而亡。
但江鹤影行走其间,面色如常。
她体内的冰系灵力自动流转,在体表凝成一层极薄的冰霜,将侵蚀而来的血煞之气隔绝在外。霜气与血雾接触,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冰雪落入沸水。
白夜辞走在她身侧,看着那层冰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既有欣慰——仙子的功法果然克制血煞;也有担忧——如此对抗,对现在的她而言,消耗太大了。
“快到了。”他轻声说。
石阶尽头,是一座巨大的洞窟入口。洞口被一层暗红色的光幕封锁,光幕表面流淌着粘稠的血色液体,内部隐约可见一座宽阔的血池,池中液体翻涌沸腾,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
血髓灵池。
白夜辞走到光幕前,咬破指尖,挤出一滴暗红色的血液,点在光幕中央。血液融入光幕的瞬间,整面光幕剧烈波动,而后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洞窟内部的景象。
江鹤影的瞳孔微微收缩。
洞窟顶部,倒悬着数以万计的钟乳石,每根石尖都凝聚着一滴暗金色的液体,缓缓滴落,落入下方的血池,溅起细小的涟漪。血池呈圆形,直径约十丈,池中液体不是纯粹的血红,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金与猩红交织的色泽,表面浮动着细密的符文,像活物般缓缓游走。
池边立着一座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古篆:
炼血池。
白夜辞走到池边,蹲下身,伸手探入池中。暗金色的液体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流淌,却没有沾染分毫,反而像有生命般避让开来。
“池中的‘血髓灵液’,是以九百九十九种妖兽精血为主材,辅以七十二种天材地宝,经地火淬炼百年而成。”他收回手,转身看向江鹤影,“寻常修士入池,不出一炷香便会化为血水,融入池中。但仙子若以冰心镇守灵台,以《冰河剑诀》的至寒灵力护住经脉,便可引血煞入体,以毒攻毒,修补道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只是……过程会很痛苦。血煞侵蚀经脉的痛楚,堪比凌迟。且需保持绝对清醒,一旦神智失守,便会被血煞吞噬,化为池中养料。”
江鹤影走到池边,垂眸看着翻涌的灵液。
池面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和那双平静的紫眸。
“我需要入池多久?”
“每日三个时辰,连续三十日。”白夜辞道,“三十日后,道基可稳,修为可恢复至元婴中期。若要完全恢复……还需后续调理。”
江鹤影点点头,没有犹豫,开始解下腰间雪魄剑。
白夜辞却忽然按住了她的手。
“仙子……”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入池需……褪去外衣。血髓灵液会腐蚀衣物,且需全身浸泡,让灵液渗入每一寸肌肤。”
江鹤影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眸,看向白夜辞。
后者耳尖微微泛红,眼神躲闪,手指却固执地按在她手背上,像是在阻止,又像是在……害怕。
“我……”白夜辞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我会在洞外守着。禁地阵法已开,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仙子若有不妥……只需摇铃,我立刻进来。”
他说完,迅速松开手,转身走向洞口,脚步竟有些仓促。
江鹤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光幕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解下了月白剑袍。
衣物褪尽,她赤足踏入血池。
“嗤——”
灵液触及肌肤的瞬间,剧痛如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江鹤影闷哼一声,牙关紧咬,冰系灵力疯狂运转,在体表凝成一层薄薄的冰甲,试图抵御侵蚀。
但血髓灵液却像有生命般,顺着冰甲的缝隙钻入,渗入毛孔,钻入经脉,开始疯狂冲刷、撕扯、灼烧她破碎的道基。
痛。
深入骨髓、撕裂神魂的痛。
江鹤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与灵液混合,化作血色的水珠滚落。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沉入最深层的入定状态,运转《冰河剑诀》心法,以冰心镇守灵台,引导那些狂暴的血煞之气,一点一点修补受损的经脉。
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样漫长。
洞外,白夜辞背对着光幕,盘膝而坐。他的双手在袖中握成拳,指节泛白,额心的血瞳竖痕微微发亮,正通过禁地阵法的联系,感知着池中的一切。
他能感觉到仙子的痛苦。
能感觉到她的颤抖,她的隐忍,她以绝强意志与血煞对抗的每一分挣扎。
这比他自己承受痛苦,更让他煎熬。
但他不能进去。
不能打扰。
只能在这里,守着,等着,用他全部的神识,护住禁地每一寸空间,确保不会有任何外物惊扰她的疗伤。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三个时辰,终于到了。
洞内,江鹤影从入定中苏醒,缓缓睁开眼。
紫眸深处闪过一丝暗红,但很快被冰蓝光芒压下。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肌肤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金色纹路,像某种神秘的符文,但正随着她灵力的运转缓缓淡去。
道基……确实稳固了一些。
破碎的经脉被血煞强行粘合,虽然依旧脆弱,但至少不再继续崩坏。黯淡的元婴也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光泽,虽然距离痊愈还很远,但至少……有了希望。
她起身,踏出血池。
灵液从她身上滑落,滴入池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肌肤恢复了原本的白皙,只是多了几分病态的透明感,像上好的玉石,在洞顶暗金光芒的映照下,泛着微光。
江鹤影穿上月白剑袍,系好雪魄剑,走到洞口。
光幕自动分开。
白夜辞立刻转身,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扫过,确认她气息平稳、神智清醒,才轻轻松了口气:
“仙子……感觉如何?”
“尚可。”江鹤影的声音有些沙哑,“比预想的……痛一些。”
白夜辞的指尖颤了颤,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冰蓝色果子,递到她唇边:
“这是‘冰心果’,产自北境极寒之地,能镇压血煞余毒,清心凝神。”
江鹤影就着他的手,将果子含入口中。果肉冰凉清甜,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流涌遍全身,将经脉中残留的燥热与痛楚缓缓抚平。
她抬眸看向白夜辞。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三个时辰,他比她更煎熬。
“谢谢你,夜辞。”
白夜辞摇摇头,耳尖又红了:“我……我送仙子去休息。禁地旁有间静室,平日无人打扰,适合调养。”
他引着江鹤影走出洞窟,沿着另一条石阶向上,来到一处建在山壁上的石室。石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整洁——一张寒玉床,一张石桌,两把石椅,墙角还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血煞弥漫的环境中倔强地绽放着。
“仙子先在此调息,明日此时,我再来接仙子去灵池。”白夜辞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若有任何需要……摇铃即可。”
江鹤影点点头,走进石室。
白夜辞看着她关上门,又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确认室内的气息完全平稳,才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而石室内,江鹤影盘膝坐在寒玉床上,闭目内视。
经脉中,冰蓝色的灵力与暗红色的血煞之气,正在缓慢地交融、对抗、最终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元婴蜷缩在丹田,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血色光膜,像一层保护壳,却也像……一层枷锁。
她知道,这三十日的疗伤,不仅是修复道基。
更是一场……与魔道力量的博弈。
但她没有退路。
青阳长老在等,西境十三城的生灵在等,那个逃走的古神残魂……也在暗中窥伺。
她必须尽快恢复。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血影宗的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暗红。
但石室内的那盆小白花,在寒玉床散发的微光中,静静绽放。
像黑暗里,一点不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