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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血月 ...

  •   月光如霜,倾泻在慈宁宫的金瓦上,反射出冷冽的银辉。

      江鹤影没有直接回藏书阁。

      她绕到慈宁宫西侧的宫墙外,贴着墙根阴影站立,闭目凝神,将感知缓缓探入宫墙之内。

      元婴期的神识比之前更加凝练,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穿过厚重的宫墙,穿过层层回廊,最终抵达慈宁宫正殿。

      殿内灯火通明。

      太后——曾经的淑妃林氏——正坐在凤榻上。她已经年过五旬,但保养得宜,面容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艳轮廓。只是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过分锐利,像淬过毒的针。

      她面前跪着一个人。

      是刘嬷嬷。

      老嬷嬷此刻褪去了白日里的刻板面具,脸上只剩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她双手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玉碗,碗中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粘稠的光泽。

      “娘娘,子时将至。”刘嬷嬷的声音嘶哑而颤抖,“这次……这次用了赵才人的血,她的生辰八字与云妃相克,定能再压那贱人三年!”

      太后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端起白玉碗,凑到鼻尖闻了闻。碗中液体散发出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着某种奇异的香料味道。

      “……不够。”太后开口,声音平板得像在陈述事实,“赵才人血脉稀薄,怨念也不够深。撑不了三年。”

      刘嬷嬷的脸色白了白:“可、可是娘娘,宫中适龄的宫女已经……”

      “还有。”太后打断她,将白玉碗放回托盘,“藏书阁那个新来的林尚仪,查清了么?”

      江鹤影的神识微微一颤。

      “查、查清了。”刘嬷嬷伏低身子,“确实是林文渊的妹妹,家世清白,背景干净。只是……老奴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刘嬷嬷迟疑道,“她太镇定了。进宫七日,不打听、不结交、不问是非,就像……就像只是来当差的。”

      太后冷笑一声:“那就更可疑了。这深宫里,哪有什么真正的干净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三十年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云婉那个贱人,死了三十年,魂魄还不肯散。每每月圆,就在井里哭,在井里唱……吵得哀家夜夜难眠。”

      刘嬷嬷不敢接话,只是将头伏得更低。

      “当年先帝宠她,要立她为后,连她肚子里那个野种,都要封太子。”太后的声音渐渐尖锐起来,“若不是哀家先下手……如今坐在这凤位上的,就是她云婉了!”

      她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光:

      “可那又怎样?她死了!她的儿子也死了!哀家赢了!这后宫是哀家的,这天下……迟早也是哀家的!”

      刘嬷嬷浑身一颤:“娘娘慎言!”

      太后似乎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凤榻。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

      “林尚仪……”她沉吟片刻,“既然是林文渊的妹妹,那就更好办了。你去告诉她,她兄长在狱中染了重病,若想见最后一面……今夜子时,御花园西侧假山。”

      刘嬷嬷猛地抬起头:“娘娘的意思是……”

      “井里那东西,最近胃口越来越大了。”太后抚摸着腕上的玉镯,语气轻描淡写,“光靠些宫女太监的血,已经喂不饱了。需要……更特别的血。”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

      “林文渊当初不是想查云妃的死因么?那就让他妹妹,去地下亲自问他吧。”

      江鹤影的神识骤然收回。

      她靠在宫墙外,脸色苍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那种冰冷的、刺骨的愤怒,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她的四肢百骸。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小荷为什么会死,明白了赵才人为什么会疯,明白了这三十年来,有多少无辜的宫人,成了那口井的祭品。

      也明白了……为什么清云门会收到宫中邪祟作乱的情报。

      因为有人,想借正道之手,除掉那口井。

      或者更准确地说——想借刀杀人,让清云门的人死在井里,成为新的、更强的祭品,彻底镇压云妃的怨魂。

      而那个人,就是太后。

      江鹤影直起身,擦去额角的冷汗。她看向慈宁宫的方向,紫眸深处一片冰冷。

      然后她转身,朝着藏书阁疾奔。

      子时将至。

      月光升到中天,圆得近乎诡异,惨白的光将整座宫城照得亮如白昼,却也照出了所有阴影的轮廓——那些嶙峋的、扭曲的、张牙舞爪的阴影。

      江鹤影换回了宫装。

      深青色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素银簪在发髻上微微晃动。她没有带雪魄剑,剑藏在储物戒深处,取而代之的,是腰间那枚白玉铃铛。

      铃铛很安静。

      但她知道,白夜辞在听。

      在千里之外,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听着她的一举一动,听着她的呼吸,听着她的心跳。

      就像此刻,她也能感觉到——铃铛内部那道血色印记,正微微发烫,像他无声的担忧。

      江鹤影推开藏书阁的大门,走进庭院。

      她没有点灯,只是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向那轮圆月。

      月光很冷,洒在脸上像冰水。

      她在等。

      等刘嬷嬷来。

      等那个谎言,那个陷阱。

      脚步声传来时,子时的更鼓正好敲响。

      “咚——咚——咚——”

      沉重而缓慢,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像某种不祥的宣告。

      刘嬷嬷的身影出现在庭院门口。她依旧穿着那身深紫色宫装,但脚步有些踉跄,脸上那层刻板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一种混杂着恐惧与疯狂的扭曲表情。

      “……林尚仪。”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你兄长……在狱中染了重病,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江鹤影转过身,月光将她清冷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边。

      “嬷嬷深夜前来,就为说这个?”

      刘嬷嬷被她的平静噎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太后仁慈,特准你今夜子时……去御花园西侧假山,那里有密道通往宫外狱所。你、你快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说这话时,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江鹤影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刘嬷嬷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久到更鼓声完全消散在夜色中。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去。”

      刘嬷嬷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脚步踉跄得差点摔倒。

      江鹤影看着她消失在宫道拐角,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御花园的方向。

      月色下,假山的轮廓清晰可见,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扬起,素银簪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腰间那枚白玉铃铛,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没有声音。

      但千里之外,血影宗深处——

      白夜辞猛地睁开眼。

      他面前摆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景象:月光,宫墙,青石路,还有一个穿着深青色宫装的、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是江鹤影。

      通过铃铛与印记的联系,他“看见”了她所看见的,“感受”了她所感受的。

      也感受到了……她此刻的心绪。

      那种冰冷的、决绝的、明知是陷阱却依然要踏进去的决意。

      白夜辞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缓缓划过,画出一道复杂的血色符文。符文完成的瞬间,镜中的景象骤然拉近

      他看见了假山。

      看见了石室。

      看见了那口井。

      也看见了……井口正在渗出的、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还有井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缓缓睁开的猩红眼睛。

      白夜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血饲养魂术’。”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某种罕见的凝重,“三十年的怨魂,吞噬了至少百人的魂魄……已经快成‘魇’了。”

      魇。

      那是比普通怨魂恐怖十倍的存在。一旦成型,便能脱离封印之地,在月夜下游走,吞噬生魂,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而这口井里的东西……已经快到了那个临界点。

      白夜辞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见镜中的江鹤影,已经走到了假山前,停在了石室入口。

      她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抬脚,走了进去。

      “不……”

      白夜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血线疯狂涌动,寝殿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额心的血瞳完全睁开,竖立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里面翻涌着暴戾的毁灭欲。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盯着铜镜,盯着镜中那个走进石室的背影。

      因为他知道——

      她现在不需要他救。

      她需要他……相信。

      相信她能处理。

      相信她……会回来。

      白夜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血色稍稍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痛苦的隐忍。

      他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握成拳,指节泛白。

      然后,他开始了等待。

      漫长的、煎熬的等待。

      等待她凯旋。

      或者……等待他疯狂。

      石室内。

      江鹤影站在入口处,月光从顶部的裂缝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翠儿还坐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井口,暗红色的液体已经渗出了一小滩,在月光下泛着粘稠的光泽。井壁上那些猩红的眼睛完全睁开了,齐刷刷地“看”向她,眼中翻涌着贪婪与饥饿。

      空气冰冷刺骨,弥漫着甜腻的血腥气。

      江鹤影没有看那些眼睛。

      她看着井口旁那滩暗红色的液体,看着液体中倒映出的、扭曲的圆月。

      然后,她抬起手,从袖中取出那枚太后赐予的平安符。

      黄纸,朱砂符文。

      在月光下,符纸上那些扭曲的符文,正散发着极淡的、暗红色的光。

      像某种呼应。

      与井底那东西的呼应。

      江鹤影轻轻撕开符纸。

      符纸裂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炸开,符纸内部,赫然夹着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和她在小井旁发现的一模一样。

      血祭的媒介。

      定位的标记。

      太后赐予这枚平安符,不是为了保她平安。

      是为了……将她精准地送到井口,送到那东西的嘴边。

      江鹤影松开手,碎裂的符纸和粉末飘落,落入那滩暗红色的液体中。

      “噗——”

      液体像是被投入热油的冷水,瞬间沸腾起来,冒出细密的气泡。气泡破裂,释放出更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某种尖锐的、无声的尖啸。

      井壁上的所有眼睛,在同一瞬间,亮起了刺目的红光。

      然后,井口开始扩张。

      不是物理上的扩张,而是某种空间的扭曲——井口周围的空气像水面一样荡起涟漪,涟漪中心,井口缓缓张大,从一尺,到两尺,再到三尺……

      最终,扩张到足以容纳一个人进入的大小。

      而在那扭曲的井口深处,黑暗开始蠕动。

      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了。

      江鹤影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掌心,一枚冰蓝色的符箓正在缓缓燃烧。

      那是清云门的传讯符——她在进入石室前就点燃了。符箓燃烧的速度很慢,但足够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实时传回宗门。

      她要让清云门看见。

      看见这口井。

      看见井底的东西。

      也看见……幕后之人的真面目。

      井口的黑暗蠕动得越来越剧烈。

      终于,一只苍白的手,从井口伸了出来。

      手的皮肤是死尸般的青白色,指甲漆黑狭长,指尖滴着暗红色的粘液。它扒住井沿,用力,再用力——

      然后,一个头颅,缓缓从井口升起。

      是云妃。

      或者说,是云妃的尸骸。

      她的脸还保持着三十年前的美貌,只是皮肤青白,嘴唇乌黑,那双眼睛——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不断旋转的、猩红色的漩涡。

      漩涡深处,隐约能看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挣扎,在嘶吼,在无声地尖叫。

      那是被她吞噬的魂魄。

      小荷在其中。

      赵才人在其中。

      还有许许多多江鹤影不认识、但能感受到他们痛苦与绝望的面孔。

      云妃的尸骸完全爬出了井口。

      她站在井边,青白色的宫装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她抬起头,用那双猩红的漩涡“看”向江鹤影,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从她胸腔深处、从那些被她吞噬的魂魄深处,共振出来的、混杂着无数人声的嘶吼:

      “血……给我血……新鲜的……皇族的血……”

      她朝着江鹤影,伸出了手。

      苍白的手指在空中缓缓抓握,每动一下,空气就荡起一圈暗红色的涟漪。

      江鹤影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云妃,紫眸深处一片平静。

      “你的仇人,不是皇族。”她开口,声音在嘶吼中显得格外清晰,“是淑妃林氏。她害死了你,将你的魂魄封印在井中,又用血祭喂养你,让你成为她铲除异己的工具。”

      云妃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那双猩红的漩涡中,那些挣扎的人脸齐齐转向江鹤影,眼中闪过茫然、痛苦、以及……一丝被唤醒的、深埋三十年的恨意。

      “……淑……妃……”云妃嘶吼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林……氏……贱人……贱人!!”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周身的暗红色涟漪疯狂扩散,震得整个石室都在摇晃。井壁上那些眼睛开始渗血,一滴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石壁流下,汇入井口那滩液体中。

      “她……骗我……说先帝……要立我为后……”云妃的声音越来越破碎,越来越凄厉,“然后……在我茶里……下咒……月圆夜……井水红……我好痛……好冷……”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漩涡死死“盯”着江鹤影: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些?”

      “我是来帮你的人。”江鹤影向前走了一步,“也是来……结束这一切的人。”

      她从袖中取出那本小荷的日记,翻开到最后一页,将那行字展示给云妃看:

      “今晚去。如果回不来,这本子留给李嬷嬷。”

      云妃的“目光”落在日记上。

      那些猩红的漩涡旋转得更快了,里面的人脸开始疯狂挣扎、尖叫,尤其是小荷那张圆脸——她的表情从茫然变为恐惧,再变为一种近乎解脱的悲伤。

      “……小荷……”云妃嘶哑地说,“她……叫我……娘娘……她说……她娘也是……被林氏害死的……”

      江鹤影点点头:“林氏害死了很多人。你的儿子,小荷的母亲,还有这三十年来,所有被投进井里的宫人。她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为了掩盖当年的罪行,不惜用邪术养魂,用活人血祭。”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

      “而现在,她想让我也成为祭品之一。用我的血,用我的魂,来喂养你,让你彻底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云妃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青白色的身体在月光下微微颤抖,那双猩红的漩涡中,那些挣扎的人脸渐渐平静下来,齐齐“看”向江鹤影。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嘶吼,而是变成了一种混杂着无数人声的、空灵而悲伤的低语:

      “……我……不想……再杀人了……”

      “那就停下。”江鹤影伸出手,掌心向上,“把那些魂魄……还给他们。让他们……安息。”

      云妃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偏移了角度,久到石室顶部的裂缝透进了第一缕晨光。

      然后,她缓缓抬起自己苍白的手,轻轻放在了江鹤影的掌心。

      触感冰冷刺骨,像握着一块千年寒冰。

      但在那冰冷深处,江鹤影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几乎要消散的……温暖。

      那是云妃残存的、属于人类的最后一点良知。

      “帮……我……”云妃低声说,“帮我……解脱……”

      江鹤影握紧了她的手。

      然后,她闭上眼,开始念诵清云门的《净魂咒》。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石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如钟鸣:

      “天地清明,魂魄归宁。怨念消散,往生极乐……”

      随着咒文念诵,云妃的身体开始逐渐透明。

      那些暗红色的涟漪缓缓消散,井壁上猩红的眼睛逐一闭合,井口渗出的粘稠液体也渐渐干涸。而她体内那些挣扎的人脸,一个接一个地从她身体里飘出,化作点点白光,在石室中盘旋、上升,最终穿过顶部的裂缝,消散在晨光中。

      小荷的脸也在其中。

      那张圆脸在化作白光前,朝着江鹤影,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然后,她也消散了。

      当最后一张人脸飘出时,云妃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像一层薄雾。

      她抬起头,用那双不再猩红、而是恢复了原本美丽模样的眼睛,看向江鹤影,轻声说:

      “……谢谢。”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然后,她的身体彻底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晨光中缓缓上升、飘散,像一场无声的雪。

      石室恢复了寂静。

      井口不再渗出液体,井壁上的眼睛彻底闭合,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也逐渐褪去,露出原本青灰色的石壁。

      仿佛三十年的冤屈、三十年的血债、三十年的黑暗,都在这一刻,随着晨光的到来,烟消云散。

      江鹤影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石室,看着那口终于恢复平静的井。

      许久,她抬起手,擦去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泪。

      然后她转身,走出石室。

      晨光熹微。

      江鹤影走出假山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风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吹散了夜里的血腥与阴寒。

      她站在御花园中,仰头看向天空。

      月亮已经西沉,只剩一抹淡淡的轮廓。东方,朝阳正在缓缓升起,将云层染成温暖的橘红。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昨夜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漫长的噩梦,随着晨光的到来,终于醒了。

      江鹤影低头,看向腰间的白玉铃铛。

      铃铛很安静,温润的白玉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轻轻碰了碰它。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铃铛的声音。

      而是……他的声音。

      很轻,很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仙子。”

      只有两个字。

      却盛满了失而复得的、近乎崩溃的庆幸。

      江鹤影闭上眼,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极温柔的弧度。

      “夜辞。”她在心中轻声回应,“我没事。”

      那边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松懈下来的叹息。

      “……嗯。”

      再没有多余的话。

      但江鹤影知道,这就够了。

      她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的方向,然后转身,朝着藏书阁走去。

      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暖。

      而在她身后,慈宁宫的方向,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不——!!井……井枯了!!!”

      那是太后的声音。

      疯狂,绝望,歇斯底里。

      江鹤影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走着,步伐平稳而坚定。

      因为她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井底的怨魂超度了。

      但井边的人……还在。

      同一时刻,血影宗。

      白夜辞坐在绒毯上,面前那面铜镜中的景象已经消散,只剩下他自己苍白而疲惫的脸。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已经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鲜血顺着手腕滴落,染红了素白的衣摆。

      但他没有在意。

      他只是看着那些血痕,看着它们缓缓愈合,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

      那里,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

      每一下,都在叫着同一个名字。

      江鹤影。

      江鹤影。

      江鹤影。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偏执的决意。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血色的玉简,注入灵力。

      玉简亮起,里面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宗主。”

      “备驾。”白夜辞开口,声音嘶哑而平静,“我要去南陵。”

      那边沉默了一瞬:

      “……宗主,清云门那边……”

      “照做。”

      “是。”

      玉简的光芒熄灭。

      白夜辞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晨光正盛。

      而他的眼中,只剩下远方那座宫城,和宫城里……那个让他愿意焚尽整个世界,只为换她平安归来的人。

      月蚀结束了。

      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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