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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井底 ...

  •   夜浓如墨。

      雨后的宫城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腐烂落叶气息的土腥味。江鹤影贴着宫墙的阴影移动,身形完全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偶尔经过宫灯时,才会在青石地上投下一道极淡、极快的影子。

      她的目标是御花园西侧的假山。

      但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前往。

      而是在距离假山还有百步远时,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小径尽头是一座废弃的凉亭,亭子半塌,檐角挂着残破的蛛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江鹤影停在凉亭的阴影里。

      她闭上眼,将感知张开到极限。

      元婴期的神识像无形的涟漪,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掠过枯荷残败的池塘,拂过嶙峋的假山,钻入石室,触到那口被青石板封着的井。

      井很安静。

      没有歌声,没有阴气波动,甚至比昨夜更加沉寂,像一口真正的、死去的井。

      但江鹤影知道,这是假象。

      像猛兽捕食前的蛰伏。

      她睁开眼睛,紫眸在黑暗中泛起一丝微光。然后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三样东西——

      一枚铜钱,一根红线,一张黄符。

      这是清云门基础的追踪术法所需。她咬破指尖,在黄符上画下一道简易的追踪符,将铜钱用红线系住,悬在符上。然后低声念咒:

      “天地清明,邪祟显形。去。”

      黄符无风自燃,化作一道极淡的青烟,裹着铜钱和红线,悄无声息地飘向假山方向。

      江鹤影没有跟去。

      她留在凉亭里,闭上眼睛,将神识附着在那缕青烟上。

      青烟穿过假山的孔洞,进入石室。月光从顶部的裂缝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翠儿还坐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青烟飘向井口。

      停在青石板上方三寸处,缓缓盘旋。

      江鹤影“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通过神识与符咒的连接,“看见”了井口下方三尺处的景象——

      井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

      不是苔藓,也不是血迹。那是一种……活着的纹路,像无数细小的血管,在石壁上缓缓蠕动、搏动。每一根“血管”的末端,都连着一枚紧闭的、眼球状的凸起。

      数十枚,也许上百枚。

      密密麻麻,挤挤挨挨,覆盖了整个井壁。

      而在井底,更深处的黑暗中,有某种庞大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在缓慢呼吸。每一次呼吸,井壁上的“血管”就随之鼓胀、收缩,那些紧闭的“眼球”也会轻微地颤动,仿佛随时会睁开。

      青烟在井口盘旋了三圈,然后开始消散。

      铜钱和红线失去了支撑,叮当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声音很轻。

      但在死寂的石室里,却像惊雷。

      井壁上的所有“眼球”,在同一瞬间,猛地睁开了。

      数百只猩红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井口。

      江鹤影的神识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中,剧痛从眉心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闷哼一声,强行切断了与符咒的连接,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凉亭腐朽的木柱上。

      冷汗浸湿了夜行衣的内衬。

      她扶着柱子,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过了足足十息,那种撕裂灵魂般的剧痛才缓缓退去,但眉心处依旧残留着冰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标记”了的触感。

      那口井……比她想象的更危险。

      不,不是井危险。

      是井底的东西。

      江鹤影直起身,擦去额角的冷汗。她看向假山的方向——夜色依旧浓重,月光被云层遮掩,只能勉强看见假山嶙峋的轮廓。

      但她的紫眸深处,倒映出了某种普通人看不见的景象:

      假山上空,凝聚着一团暗红色的、不断翻滚的阴气。阴气中隐约有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挣扎、嘶吼,正是昨夜那个影子的放大版。

      而那团阴气的源头,直指井底。

      江鹤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她转身,准备离开凉亭。

      却在这时——

      腰间那枚白玉铃铛,毫无征兆地,炸响了。

      “铛——铛铛——铛——!”

      不是昨夜那种轻微的、自主防护的响动。这一次,铃声响得急促、疯狂、近乎凄厉,像是有人在千里之外拼命摇晃,用尽所有力气想要传递某种讯息。

      铃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穿透力强得惊人。

      江鹤影脸色一变,抬手按住铃铛,想要阻止它继续发声。但指尖触到的瞬间,她感受到了一股滚烫的、几乎要灼伤皮肤的温度。

      还有……

      还有某种情绪的碎片,顺着铃铛与主人之间的联系,汹涌地冲进她的意识:

      恐惧。

      不是对危险的恐惧,而是另一种——失去的恐惧。像有人站在悬崖边缘,看着最重要的东西从手中滑落,坠向深渊,而自己无能为力。

      那种绝望的、疯狂的、想要毁灭一切来填补空洞的恐惧。

      是白夜辞。

      他在害怕。

      江鹤影的心脏猛地收紧。

      她低头看向铃铛——白玉表面,那些原本温润的莲花雕纹,此刻正泛着一层刺目的、猩红色的光。光在流动,像血液在血管中奔涌,越来越快,越来越烫。

      然后,铃铛上浮现出了一行字。

      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某种燃烧般的血光,直接烙印在玉质深处的小字:

      “别去。”

      只有两个字。

      笔画歪斜,凌乱,每一笔都带着颤抖的尾痕,像是写字的人正在经历极致的痛苦或疯狂。

      江鹤影盯着那两个字,指尖轻轻拂过。

      玉质滚烫,但那行血字却冰冷刺骨。

      “别去。”

      他在求她。

      用这种近乎卑微的、绝望的方式,隔着千山万水,求她不要踏入险境。

      江鹤影闭上眼。

      她想起雾谷初遇时,白夜辞伪装成失忆书生,绞着衣角问她“仙子可愿收留”的模样;想起身份揭露那夜,他跪在雨里,双手奉上那枚与神魂相连的血符,眼中盛满破碎的光;想起北境雪渊,他为她暴露身份、血洗葬星会时,回头看她那一眼里的决绝与温柔。

      还有血礁岛上,他将她从黑暗中抱出来,声音嘶哑地说“仙子若死了,我便让这世间所有活物为你陪葬”。

      他不是在威胁。

      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他早已做好的、疯狂而偏执的决定。

      江鹤影睁开眼。

      铃铛还在发烫,那行血字还在闪烁,像他无声的哀求。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解下铃铛,握在掌心。

      “夜辞。”她轻声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不知道他能否听见,“我要去。”

      说完,她将铃铛重新系回腰间,用衣襟仔细掩好,确保它不会再发出声音。

      然后她转身,朝着假山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很沉。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将她投在青石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像一抹即将消散的墨痕。

      而在她身后,凉亭的阴影里,另一道影子缓缓浮现。

      是那个穿着太监服饰、面容隐没在黑暗中的人。

      他望着江鹤影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里,一枚血色的符文正在缓缓熄灭。

      符文熄灭的瞬间,千里之外的血影宗深处——

      白夜辞猛地喷出一口血。

      鲜血溅在绒毯上,染红了那些缝到一半的锦囊,染红了素白的缎面,像一场盛大而惨烈的殉葬。

      他跪在血泊里,银发散乱,额心的血瞳完全睁开,竖立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里面翻涌着纯粹的、暴戾的毁灭欲。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窗外南陵国的方向,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出一个名字:

      “江……鹤……影……”

      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撕扯出来,带着血的气味。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彻底熄灭的符文,看着符文中央那道细微的裂痕。

      裂痕很新,是刚才江鹤影说“我要去”时,突然出现的。

      像某种决绝的回应,斩断了他最后的劝阻。

      白夜辞笑了。

      笑声嘶哑,破碎,像垂死野兽的喘息。

      他抬起手,五指在虚空中缓缓收拢。寝殿内的温度骤降,烛火瞬间熄灭,黑暗中,无数血线从地板、墙壁、天花板的每一个角落钻出,疯狂地缠绕、编织,最终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尊巨大的、模糊的虚影。

      虚影没有面孔,只有一双猩红的、燃烧的眼睛。

      “去。”白夜辞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跟着她。若她伤了一根头发——”

      他顿了顿,血瞳中闪过一抹残忍的光:

      “屠城。”

      虚影微微躬身,化作一道血雾,消散在黑暗中。

      白夜辞仍然跪在血泊里,没有起身。

      他低下头,捡起一个被血浸透的锦囊,指尖抚过上面歪斜的针脚,抚过那行绣了一半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然后他拿起针,继续缝。

      一针,一线。

      动作平稳,精准,像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只是指尖的血还在流,顺着针线渗进锦缎,将原本素白的底色,彻底染成暗红。

      窗外,夜色正浓。

      月,即将升至中天。

      同一时刻,江鹤影已经来到了假山前。

      她没有直接进入石室,而是绕到了假山的背面——那里有一处隐蔽的、被藤蔓覆盖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这是白日里她探查地形时发现的。

      裂缝很深,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江鹤影没有点灯,而是运转《冰河剑诀》,在指尖凝聚出一丝极淡的冰蓝光芒——足够照亮前路,又不至于惊动井底的东西。

      她侧身挤进裂缝。

      裂缝内壁潮湿,长满滑腻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腥的、类似铁锈的气味。越往里走,温度越低,那种刺骨的阴寒像无数细小的针,透过衣物扎进皮肤。

      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豁然开朗。

      又是一个石室。

      但这个石室比外面那个小得多,也更隐蔽。室顶没有裂缝,完全黑暗,只有江鹤影指尖那点冰蓝光芒,勉强照亮方圆三尺的范围。

      石室中央,也有一口井。

      井口更小,直径只有半尺,用一块残缺的青石板半掩着。石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边缘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显然很久没有人动过。

      但江鹤影的目光,却落在了井口旁的地面上。

      那里,散落着几样东西。

      一枚褪色的珠花,半截断裂的玉簪,一块绣着鸳鸯的帕子——都是女子的饰物,样式老旧,至少是二十年前的款式。

      而在这些饰物旁边,有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

      江鹤影蹲下身,指尖拈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尖。

      血腥味。

      混合着某种……香灰的气味。

      她皱起眉,将粉末放在掌心,另一只手掐了个法诀,低声道:

      “溯本归源,显!”

      粉末无风自动,在她掌心缓缓旋转,然后逐渐凝聚,幻化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一个月夜。

      圆月高悬,月光惨白。

      一个穿着妃嫔服饰的女子跪在井边,手中捧着一个陶罐。她将陶罐里的东西倒进井里,那是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是血。

      然后她开始哭,声音嘶哑,语无伦次:

      “……娘娘……饶命……不是我……是淑妃……是淑妃让我做的……”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粉末彻底消散,从江鹤影指缝间滑落。

      她直起身,看向那口小井,紫眸深处闪过一道寒光。

      淑妃。

      又是淑妃。

      三十年前云妃暴毙,井水泛红。

      三十年后宫女接连出事,井中有眼。

      而将这两件事串联起来的,是同一个名字——

      淑妃。

      不,三十年前的淑妃,应该是现在的……太后。

      江鹤影的脑海中,浮现出午后在慈宁宫,孙女官递给她那枚平安符时的情景。符纸上的灵力波动,那种巫祝之术的残留……

      还有刘嬷嬷蜡黄的脸,李嬷嬷空洞的眼神,小荷日记里那句“它说如果我不去,就要害李嬷嬷”……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出了一个模糊但恐怖的轮廓:

      三十年前,当时的淑妃——现在的太后——用某种邪术害死了云妃,并将她的魂魄封印在井中。但封印并不完整,云妃的怨魂在井底蛰伏,逐渐异化,开始吞噬其他宫人的魂魄来壮大自身。

      而太后,或者她手下的人,一直在暗中“喂养”这口井。

      用活人的魂魄。

      用月圆之夜的……血祭。

      所以翠儿会说“月圆之夜井水会红”。

      所以小荷会被威胁“如果我不去,就要害李嬷嬷”。

      所以赵才人会疯,会尖叫“井里有眼睛”。

      因为月圆之夜,是井底那东西最饥饿、最活跃的时候。

      也是……它被“投喂”的时候。

      江鹤影握紧了雪魄剑。

      剑身冰凉,触感让她冷静下来。

      她需要证据。

      需要确凿的、能够将这一切串联起来的证据。

      而证据,很可能就在这口小井里。

      她走到井边,伸手去掀那块残缺的青石板。

      石板很重,边缘与井口几乎长在了一起。江鹤影运起灵力,才勉强将它挪开半尺。

      井口露出的瞬间,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不是新鲜的血。

      是陈年的、混合着腐烂和某种甜腻香气的、令人头晕目眩的血腥味。

      江鹤影屏住呼吸,指尖再次凝聚冰蓝光芒,照向井内。

      井很深。

      深不见底。

      但在井壁下方约一丈处,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个陶罐。

      和刚才幻象中那个女子手中捧着的陶罐,一模一样。

      陶罐半埋在井壁的淤泥里,罐口朝下,倒扣着。罐身布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而在陶罐旁边,井壁上,刻着一行小字:

      “贞元十七年,乙酉月,丁亥日。淑妃林氏,以血饲井,咒杀云妃于此。”

      字迹很潦草,刻得也很浅,像是仓促间用指甲或尖锐的石头划上去的。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刺进江鹤影的眼睛。

      淑妃林氏。

      林。

      江鹤影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猛地转身,冲出石室,冲出假山裂缝,朝着藏书阁的方向疾奔。

      夜色中,她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闪电。

      她要回去。

      回去确认一件事。

      一件……可能颠覆整个宫廷的事。

      藏书阁。

      江鹤影推开大门,冲上二楼,冲进林尚仪的房间。

      她没有点灯,直接冲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记录宫中杂事的册子,翻到夹着小画像的那一页。

      借着窗外漏进的月光,她看清了画像旁边的备注:

      “浣衣局宫女小荷,本名林荷,浣衣局管事李嬷嬷之外甥女。其母林氏,三十年前为淑妃宫中侍女,贞元十七年冬暴病身亡。”

      林荷。

      林氏。

      淑妃宫中侍女。

      江鹤影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又翻到册子最后几页,那里记录着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宫中旧闻:

      “贞元十五年,淑妃宫中侍女林氏有孕,传闻为先帝血脉。淑妃震怒,将林氏贬至浣衣局。”

      “贞元十七年秋,云妃暴毙。同年冬,林氏暴病身亡,其女林荷时年两岁,由浣衣局管事李氏抚养。”

      “贞元十八年春,淑妃晋位贵妃。同年,先帝病重,太子监国。”

      “贞元十九年,先帝驾崩,太子继位,改元嘉明。淑妃晋位太后。”

      一条线。

      一条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线。

      三十年前,淑妃宫中的侍女林氏怀了先帝的孩子。淑妃震怒,将林氏贬至浣衣局。同年秋,她用邪术咒杀云妃,并将云妃的魂魄封印在井中。冬天,林氏“暴病身亡”,留下两岁的女儿林荷。

      而林荷,在三十年后,成了井底那东西的“食物”之一。

      因为她是林氏的女儿。

      因为她的血脉里,流淌着先帝的血。

      也因为……她知道得太多。

      江鹤影合上册子,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小荷日记里最后那行字:

      “今晚去。如果回不来,这本子留给李嬷嬷。”

      小荷不是自愿去的。

      她是被威胁的。

      被那个知道她身世、知道她与林氏关系的人威胁——如果不去,就要害李嬷嬷。

      而威胁她的人……

      江鹤影睁开眼,紫眸深处一片冰冷。

      她转身,冲出房间,冲下楼梯,冲出一楼大门。

      夜风吹起她的衣摆,腰间那枚白玉铃铛在奔跑中轻轻晃动,却不再发出声音。

      她停在庭院里,抬头望向慈宁宫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在夜色中像一颗虚假的星辰。

      而在这颗星辰之下,埋藏着三十年的冤魂,三十年的血债,三十年的……宫廷秘辛。

      江鹤影握紧了剑。

      她知道,自己已经踩进了一个巨大的、危险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那口井。

      是井底的冤魂。

      是井边的血祭。

      是高高在上的……太后。

      而她,一个伪装成女官的清云门剑修,要如何在这漩涡中,找到真相,完成任务,并且……全身而退?

      月,升到了中天。

      圆月如盘,月光惨白,将整座宫城照得亮如白昼。

      也照见了御花园西侧,假山深处,那口井的井口,开始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像血。

      又像某种更污秽的东西。

      月圆之夜,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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