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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月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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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霜很重。
江鹤影推开藏书阁大门时,庭院里那几株银杏的枝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细碎的、钻石般的光。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带着刺痛的清醒。
她如常打扫阁内,擦拭书架,清点昨日借阅的典籍。动作有条不紊,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昨夜在假山石室中的一切,不过是翻阅了一册过于离奇的志怪小说。
只是腰间那枚白玉铃铛,在她俯身拾起一本掉落在地的《南陵岁时记》时,轻轻晃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江鹤影感觉到了——铃铛内部,那道白夜辞留下的血色印记,正微微发烫。像某种遥远的心跳,隔着千山万水,固执地传递着温度。
她直起身,将书放回书架。指尖在书脊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今天有件必须要做的事。
辰时三刻,刘嬷嬷来了。
老嬷嬷今日穿了身深紫色宫装,发髻梳得比平日更紧,脸上那层惯常的刻板面具似乎也绷得更严实些。她站在藏书阁一楼长桌前,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江鹤影的脸:
“太后要的善本,备好了?”
“备好了。”江鹤影从桌下取出两只锦盒,打开盒盖。里面各躺着一册装帧精美的典籍,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封皮上的金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刘嬷嬷俯身查验,枯瘦的手指轻轻翻动书页。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泛着青白色。
“嗯。”许久,她才直起身,“午后未时,慈宁宫会派人来取。你亲自交接,不得有误。”
“是。”
刘嬷嬷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长桌前,目光越过江鹤影的肩膀,望向窗外庭院里那几株银杏。霜已经化了,金黄的叶子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像无声的泪。
“……昨夜。”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宫里不太平。”
江鹤影抬起眼。
“西六宫的赵才人,疯了。”刘嬷嬷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半夜里突然尖叫,说看见井里有眼睛在看她。几个宫女摁都摁不住,最后用绳子捆了,关进偏殿。”
她的目光转向江鹤影,混浊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林尚仪,你在藏书阁……夜里可听见什么动静?”
江鹤影神色不变:“下官酉时闭阁后便歇息了,未曾听闻。”
刘嬷嬷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一阵风过,卷起几片落叶啪嗒啪嗒打在窗纸上。
“……那就好。”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重,深紫色的衣摆拖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江鹤影看着她消失在宫道拐角,然后收回目光,落在桌上那两册善本上。
赵才人。
西六宫。
井里有眼睛。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拼接,渐渐指向某个清晰的方位——西六宫在御花园西侧,离那座假山,很近。
太近了。
午时初,江鹤影锁了藏书阁,往慈宁宫去。
她没走平日惯常的宫道,而是绕了一段路,从西六宫外围经过。秋日正午的阳光很好,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短,青石路面上光斑明灭。
西六宫是低阶嫔妃的居所,宫院相对简朴。江鹤影经过时,看见其中一座宫院外围了几个太监和嬷嬷,个个面色凝重,窃窃私语。院门紧闭,但门缝里隐约传来女子尖厉的、不成调的哭喊:
“……眼睛!井里有眼睛!它在看我!一直在看我!”
声音嘶哑,歇斯底里,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一个年纪稍长的嬷嬷从院里出来,脸色铁青,对围着的众人挥手:“散了吧!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这才不情不愿地散开。江鹤影垂下眼,加快脚步走过。
走出很远后,那尖叫声还隐隐约约飘在身后,像一根细丝,缠在人心上。
慈宁宫在紫宸宫东侧,是太后的居所。比起西六宫的简朴,这里的气派恢弘得多——朱红宫门,鎏金门钉,檐下悬着的匾额是御笔亲题的“慈晖永驻”四个大字。
来接善本的是个中年女官,姓孙,品阶比江鹤影高两级。她接过锦盒查验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林尚仪办事周到。太后近日凤体欠安,正需要这些清净典籍静心。”
“太后玉体违和?”江鹤影顺着话问。
孙女官叹了口气:“老毛病了。入了秋就咳嗽,夜里睡不安稳,御医开了几副方子也不见大好。”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尤其昨夜西六宫那事一出,太后更是不安,一早就召了钦天监的人进宫问话。”
钦天监。
江鹤影记下了这个信息。
她将善本交接完毕,行了礼正要离开,孙女官却忽然叫住她:
“林尚仪留步。”
江鹤影转身。
孙女官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递过来:“太后仁慈,念你初入宫中便尽职尽责,特赐此符。愿佑你平安。”
平安符很普通,黄纸折叠,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但江鹤影接过时,指尖触到符纸的瞬间,感受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灵力波动。
不是道家的正统灵力。
更像……某种巫祝之术的残留。
她不动声色地将平安符收进袖中,躬身行礼:“谢太后恩典。”
回藏书阁的路上,天色阴沉下来。
秋日的天变得快,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眼就堆起了铅灰色的云。风也大了,卷起宫道上的落叶打着旋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要下雨了。
江鹤影加快脚步,却在经过御花园东侧的回廊时,迎面遇上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位华服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穿着妃嫔规格的绯色宫装,头戴金步摇,耳坠明珠,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她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两个太监,排场不小。
江鹤影退到廊边垂首行礼。
那妃嫔却停住了脚步。
“抬起头来。”
声音娇柔,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江鹤影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她认出这是淑妃——嘉明帝近年来较为宠爱的妃子之一,外家是南陵国手握兵权的镇北侯府。
淑妃也在打量她。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眼在她脸上、身上转了几圈,最后落在她腰间的宫牌上:
“藏书阁的?本宫记得那里原先是个姓林的女官……”
“下官姓林,接任藏书阁尚仪。”江鹤影回答。
“哦?”淑妃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倒是巧了。本宫正要去藏书阁借几册书——前朝的诗集,还有关于南疆风物的记载,你可有?”
“有。下官这就回阁为娘娘取来。”
“不必了。”淑妃摆摆手,目光却越过江鹤影的肩膀,望向御花园深处,“本宫随你一同去。正好……也想看看,能让九殿下连着几日都往那儿跑的地方,究竟有什么特别。”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的讥讽几乎不加掩饰。
江鹤影垂下眼:“娘娘请。”
一行人往藏书阁去。淑妃走在前头,步态优雅,金步摇在鬓边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江鹤影落后半步跟着,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宫女太监投来的、混杂着好奇与审视的目光。
到藏书阁时,雨开始下了。
先是几滴,啪嗒啪嗒打在屋檐上,很快就密集成线,天地间拉起一道灰蒙蒙的雨幕。
淑妃在长桌前坐下,江鹤影去取她要的书。前朝的诗集好找,但关于南疆风物的典籍——她记得在二楼角落有个专门的书架。
她上了二楼。
雨声被厚重的楼板隔绝,变得沉闷。二楼的光线比一楼更暗,窗外铅灰色的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将书架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江鹤影找到那个书架,开始翻阅。
就在她抽出一册《南疆异闻录》时,眼角余光瞥见楼梯口闪过一道人影。
很轻,很快,像一抹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她继续找书,动作自然,呼吸平稳,但全身的感知已经张开——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笼罩了整个二楼。
有第三个人在这里。
在暗处。
观察她。
江鹤影抽出最后一册书,转身下楼。脚步不疾不徐,踏在木楼梯上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回到一楼时,淑妃正百无聊赖地翻着那本前朝诗集。见她下来,抬了抬眼皮:
“找到了?”
“找到了。”江鹤影将两册书放在桌上。
淑妃拿起《南疆异闻录》翻了翻,眉头微皱:“就这么点?”
“宫中关于南疆的记载本就稀少,这两册已是全部。”江鹤影回答。
淑妃似乎有些不悦,但没说什么。她合上书,目光再次落在江鹤影脸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你多大了?”
“二十有三。”
“家中还有什么人?”
“父母早逝,无兄弟姐妹。”
“哦……”淑妃拖长了音调,指尖在书封上轻轻敲打,“孤身一人在宫中,不容易吧?”
江鹤影没有接话。
淑妃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某种尖锐的东西:“不过你运气不错。九殿下性子孤僻,平日里从不与人亲近,却对你这个新来的尚仪另眼相看——连着三日都往藏书阁跑,这事儿在宫里可不是秘密。”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林尚仪,本宫奉劝你一句。九殿下虽不得宠,但毕竟是皇子。有些心思……最好趁早断了。”
这话说得露骨。
江鹤影抬起眼,紫眸平静无波:“下官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淑妃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却莫名让人发冷。
“不明白最好。”她站起身,宫女立刻上前替她撑伞,“书先放着,本宫改日再派人来取。”
她说完,转身走入雨中。绯色宫装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滴浓稠的血,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拐角。
江鹤影站在阁门前,看着那行人的背影。
雨越下越大,砸在庭院青石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银杏树在风雨中摇晃,金黄的叶子被打落一地,混入泥泞,像某种华丽的殉葬。
她想起淑妃最后那个眼神。
那不是警告。
是……试探。
酉时,雨势渐歇。
暮色四合时,天边裂开一道缝隙,残阳如血,将湿漉漉的宫城染上一层诡异的橘红。
江鹤影正在闭阁前做最后的清点,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
李慕云站在门外,身上披着件半旧的青色斗篷,发梢还滴着水,像是刚从哪里匆匆赶来。他怀里抱着昨日借走的那册《南陵古舆图考》,书用油纸仔细包着,没有沾到半点雨水。
“……尚仪。”他轻声道,“我来还书。”
“殿下请进。”江鹤影放下手中的册目。
李慕云走进来,将书放在长桌上,解开油纸。书册完好如初,连边角都没有卷折。
“多谢尚仪。”他说,声音依旧很轻,但比昨日稍稳了些,“这书……很有意思。”
“殿下看完了?”
“看完了。”李慕云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里面关于南疆‘血祭古俗’的记载……很详细。”
血祭。
这两个字让江鹤影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看向李慕云,暮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和昨夜一样的动作。
但这一次,江鹤影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殿下对南疆古俗感兴趣?”她问,语气平静。
李慕云沉默了很久。
久到阁外的残阳又暗了几分,庭院里传来归巢鸟雀的啼鸣。
“……不是感兴趣。”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害怕。”
江鹤影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李慕云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如血的残阳。暮光将他清秀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却驱不散眉眼间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尚仪可知道……三十年前,宫里发生过一件事。”
“什么事?”
“贞元十七年,秋。”李慕云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先帝最宠爱的云妃……暴毙宫中。死状凄惨,双目被挖,心口有个血洞。当时宫里的说法是,云妃私通外臣,事情败露后自尽。”
他的声音在颤抖。
“但我在冷宫的旧档里……看到过另一份记录。”他转过身,看向江鹤影,眼中翻涌着某种近乎恐惧的情绪,“云妃死的那晚,是月圆夜。她宫里的井……水是红的。”
月圆夜。
井水红。
江鹤影的呼吸滞住了。
“那份记录还说……”李慕云的声音更低了,像怕惊动什么,“云妃死前三个月,就开始做噩梦。梦见井里有眼睛看她,梦见有人在她耳边哼歌……梦见‘月娘娘梳红妆’。”
阁内陷入了死寂。
只有暮色在无声地流淌,将一切染成暗红。
许久,江鹤影轻声问:“那份记录……还在么?”
李慕云摇摇头:“我看完的第二天,就失火了。冷宫那排存放旧档的厢房,烧得一干二净。”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靠在长桌边。青色斗篷滑落肩头,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皇子常服。
“……尚仪。”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恳求,“今夜……不要出门。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出去。”
江鹤影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残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余一线暗紫。夜风卷着潮湿的土腥气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书页。
哗啦,哗啦。
像某种催促。
她转过身,看向李慕云。
暮色中,少年皇子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恐惧与担忧。
太像了。
像雾谷雨夜,白夜辞跪在她面前,交出那枚与神魂相连的血符时,眼中那种混杂着绝望与祈求的光。
“殿下。”江鹤影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您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李慕云愣住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耳根在昏暗中泛起一丝绯红,手指绞紧了斗篷的边缘。
“……因为。”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尚仪……是好人。”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匆匆抓起斗篷,转身跑出了藏书阁。
脚步声在雨后的青石路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深处。
江鹤影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许久,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腰间的白玉铃铛。
铃铛温润,安静。
然后她转身,锁上阁门,吹灭烛火。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她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换上夜行衣,将雪魄剑缚在背后。
推开窗,夜色正浓。
月还未升起,但天边已经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色的光晕。
像某种预兆。
江鹤影翻身出窗,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入庭院,隐入宫墙的阴影中。
今夜是十五。
月圆之夜。
她要再去一次那口井。
而在她身后,藏书阁二楼某个书架后的阴影里,一道模糊的人影缓缓浮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猩红的光。
那不是李慕云。
那是一个穿着太监服饰、但面容完全隐没在黑暗中的存在。
他抬起手,指尖凝结出一枚血色的符文,轻轻一弹。
符文穿过夜色,飞向宫城深处,飞向某个灯火通明的宫殿。
那里,淑妃正对镜梳妆。
镜中映出的,不是她娇美的容颜。
而是一双猩红的、非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