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昼影 ...
-
卯时初·漱玉轩书房
晨光完全驱散了夜色,透过窗纸在书房地面上铺开一片柔和的金色。李慕云是被窗外鸟鸣声唤醒的——或者说,是被某种更深的不安惊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书案上睡了一夜,脖颈和肩膀酸痛得厉害。靛青外袍从肩头滑落,堆在椅背上,露出下面单薄的白色中衣。他揉了揉眼睛,正准备起身,目光忽然落在书案上——
那里,除了他昨夜翻阅的《南陵风物考》,还多了一本册子。
暗红色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像一块凝固的血。
李慕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认得这个颜色——在梦中,在那些破碎的、模糊的、醒来就会忘记的梦境里,他无数次见过这种暗红。像干涸的血迹,像腐烂的花瓣,像某种深埋心底的、不可言说的恐惧。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册子时顿住了。
直觉在尖叫着警告他:不要碰。不要看。把它烧掉,埋掉,扔进井里,永远不要再看见。
但他还是翻开了。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每翻一页,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到第十页时,他整张脸已经没了血色,连嘴唇都是惨白的,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书页在指尖哗啦作响,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枯叶。
九皇子李慕云,庚午年三月初七,子时,御花园东角井边,初醒。
九皇子李慕云,庚午年三月初九,丑时,御膳房柴房后,再醒。
……
一行行字,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剖开他记忆深处那些模糊的空白。那些他以为自己只是“梦游”的夜晚,那些醒来后发现自己站在奇怪地方却毫无印象的清晨,那些宫女太监窃窃私语说“九殿下又犯病了”的时刻——
原来,都不是梦。
是真的。
他真的在那些夜晚,去了那些地方,做了……他不知道的事。
李慕云的视线落在最后一页那段文字上:
容器已备,魂种已植。然龙气压制过甚,魂种觉醒缓慢,需外力刺激……可安排特定人物接近,以情感波动催化魂种活性。
特定人物。
情感波动。
他忽然想起藏书阁里那个深青色宫装的身影。想起她平静的紫眸,想起她递书时冰凉的指尖,想起她说“下官林清月”时平淡的语调,想起她问“明日暮时,殿下还来么”时那种……若有若无的许可。
原来,也是安排好的。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呵……”
李慕云低低笑出声来。笑声嘶哑破碎,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像濒死之人的喘息。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晨光正好,鸟鸣清脆,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宁静。
可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什么九皇子,什么读书人,什么小心翼翼活着的透明人——都是假的。他只是个“容器”,是个被种下了某种邪物的傀儡,是个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怪物。
而他唯一产生过一丝悸动的人,也是别人安排来“催化”他的棋子。
多可笑。
多可悲。
李慕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泪水从苍白的脸上滚落,砸在暗红色的册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抬手,狠狠抹掉眼泪。
然后他拿起那本册子,走到书房的铜盆边——盆里有昨夜洗漱剩下的半盆清水。他将册子浸入水中,看着纸张吸水、变软、墨迹开始晕染。
但他没有松手。
而是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刀——那是他用来裁纸的,刀锋薄而利。他挽起左手的袖子,露出苍白瘦削的手臂,然后,毫不犹豫地在腕间划了一刀。
很深。
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进铜盆,将清水染成淡红。但他没有停,而是将手腕悬在册子上方,让更多的血滴在那些正在晕染的字迹上。
暗红的封面,暗红的字迹,再加上新鲜的、温热的血。
融为一体。
像某种邪恶的仪式。
“既然……”李慕云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你要我‘醒’,那我就‘醒’给你看。”
他闭上眼,意识开始下沉。
沉向体内某个深不见底的、黑暗的角落。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睁开眼。
同一时刻·藏书阁后院厢房
江鹤影睁开了眼。
她盘膝坐在床上,刚刚结束一夜的调息。隐灵玉完美隐藏了她的灵力波动,但她能感觉到——通过留在李慕云书房窗外的那枚冰晶印记,她能感觉到书房里发生的一切。
血。
很多血。
还有某种……正在苏醒的、冰冷而邪恶的气息。
江鹤影从床上一跃而起,推开窗,看向漱玉轩的方向。
晨光中,那座偏僻的宫殿安静得异常。没有惊叫,没有骚乱,连鸟鸣声都在那里断绝了,像有一层无形的结界隔绝了内外。
但江鹤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抓起挂在椅背上的深青色宫装,快速穿上,又将长发挽成规矩的圆髻。整个过程不到十息时间,但她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雪魄剑在储物戒中嗡鸣,冰系灵力在经脉里流转,隐灵玉被她暂时摘下,放进怀里。
既然魂种已经“催化”,那就不再需要隐藏了。
她要亲眼看看,葬星会费尽心机种在九皇子体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鹤影推开房门。
然后,她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跪着。
白夜辞。
他跪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银发未束,披散在肩头,额心的血瞳竖痕清晰可见。身上穿的还是那身靛青常服,但衣摆沾满了暗红色的污迹,像干涸的血。他低着头,脊背绷得很直,像一尊正在忏悔的雕像。
而他的身后——
江鹤影的瞳孔微微收缩。
院子里,屋檐上,围墙边,密密麻麻跪满了人。
全是血影宗的暗卫。每一个都穿着暗红色的紧身衣,面覆血色面具,垂首跪地,无声无息,像一群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正在等待主人的命令。
至少三百人。
将这座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你……”江鹤影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什么时候来的?”
白夜辞抬起头。
墨黑的瞳仁里映出她的身影,深处翻涌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寅时三刻。”他轻声说,“我……等不了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在江鹤影心上缓慢地割了一下。
“这些人……”她看向那些暗卫。
“来保护仙子。”白夜辞说,依旧跪着,没有起身,“也来……清理一些脏东西。”
清理。
江鹤影明白了。
他要血洗紫宸宫。
将所有与葬星会有关的人,所有与魂种有关的人,所有可能威胁到她的人——全部杀光。
就像他在血礁岛上做的那样。像他横扫南境时做的那样。像他无数次在血影宗里做的那样。
用最血腥、最彻底的方式,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哪怕她会恨他。
“起来。”江鹤影说。
白夜辞没有动。
“夜辞,起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加重了些。
这一次,白夜辞缓缓站了起来。但他的头依然低垂着,视线落在她腰间——那里,白玉铃铛安静地挂着,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仙子……”他声音嘶哑,“那个人……九皇子……”
“我知道。”江鹤影打断他,“他体内有魂种,正在觉醒。”
白夜辞的睫毛颤了颤。
“那仙子……打算怎么做?”
“先去看。”江鹤影转身,走向院门,“你跟我来。其他人——留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手。”
“仙子——”
“这是清云门的任务。”江鹤影回过头,紫眸直视着他,“夜辞,你答应过我的。”
白夜辞的嘴唇抿成苍白的线。
许久,他轻轻点头:“……好。”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院中所有暗卫瞬间消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
然后他走到江鹤影身边,与她并肩。
“走吧。”江鹤影说,“去漱玉轩。”
漱玉轩书房
门是开着的。
李慕云坐在书案后,背对着门口,面朝窗外。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映成一道模糊的剪影。他依旧穿着白色中衣,左手的袖子挽到肘部,露出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没有包扎,血已经止住了,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而他的面前,铜盆里的水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那本册子浸泡在其中,纸张已经彻底化开,墨迹与血水融为一体,再也看不清原来的字迹。
听到脚步声,李慕云没有回头。
“林尚仪。”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来了。”
江鹤影停在门口,白夜辞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墨黑的瞳仁死死盯着李慕云的背影,额心的血瞳竖痕开始微微发亮。
“九殿下。”江鹤影开口,“那本册子——”
“我烧了。”李慕云打断她,依旧没有回头,“不,是溶了。用我的血,溶了。”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
江鹤影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李慕云的眼睛——
不再是平常那种清澈的、小心翼翼的黑。
而是变成了暗红色。
瞳孔细长,像蛇的眼睛。眼白布满血丝,深处翻涌着某种冰冷的、非人的恶意。
“看来……”李慕云——或者说,占据了他身体的东西——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林尚仪不是一个人来的。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白夜辞身上,暗红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血河君。”
三个字,从李慕云口中吐出,带着某种诡异的、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颤音。
白夜辞面无表情,只是向前走了一步,挡在江鹤影身前。
“从这具身体里出来。”他冷冷道,“我留你一个全尸。”
“全尸?”李慕云笑了,笑声嘶哑难听,“血河君,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被你随手捏死的葬星会小卒么?”
他站起身。
动作很慢,像一具刚学会走路的木偶,关节发出咔咔的细响。但每动一下,他身上的气息就强盛一分——从最初的毫无灵力波动,到炼气期,到筑基期,到金丹期……
最终,停在元婴初期。
“这具身体……真是不错。”李慕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缓缓收拢,又张开,“皇族血脉,龙气滋养,再加上我这些年用怨灵精心温养的魂种……终于,终于让我等到了彻底觉醒的这一天。”
他抬起眼,暗红色的瞳孔盯着白夜辞。
“血河君,你知道吗?葬星会覆灭那天,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话音未落,李慕云动了。
不是扑向白夜辞。
而是扑向江鹤影。
速度极快,像一道暗红色的闪电,五指成爪,直取她的咽喉。爪尖漆黑尖锐,带着腥臭的阴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但白夜辞比他更快。
甚至没有拔剑。
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砰!”
李慕云的身体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人被硬生生定在半空,动弹不得。他疯狂挣扎,暗红色的灵力从体内爆发,试图冲破束缚,却像是蚍蜉撼树,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化神期对元婴期。
绝对的碾压。
“放开我——!”李慕云嘶吼,声音已经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苍老,怨毒,充满恨意,“血河君!你有本事杀了我!杀了我啊——!”
白夜辞没有理会他。
而是转过头,看向江鹤影。
“仙子。”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询问,“这个人……要怎么处理?”
江鹤影看着被定在半空的李慕云。
看着那张苍白脸上扭曲的表情,看着那双暗红色眼睛里翻涌的恶意,看着那具身体里不属于他的灵魂。
然后,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夜辞。”她说,“能把他体内的魂种……剥离出来么?”
白夜辞微微一怔。
“剥离?”
“嗯。”江鹤影睁开眼,紫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这具身体的主人……九皇子李慕云,是无辜的。他只是被选中的容器,被植入魂种的受害者。如果可以……我想救他。”
救他。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刀,狠狠捅进白夜辞的心脏。
他盯着江鹤影,墨黑的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崩塌、在发出无声的哀鸣。他想问:仙子,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在乎他的死活?为什么对一个只认识了几天、还是别人安排来接近你的人,产生这样的……怜悯?
但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看见了江鹤影眼中的神色——不是对李慕云的温柔,不是对“夜白”的追忆,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
她在救一个无辜的人。
就像当年在雾谷,救下伪装成失忆书生的他一样。
哪怕知道可能有诈,哪怕知道可能有危险,她还是选择先救。
这是她的道。
是江鹤影这个人,最核心、最不可动摇的部分。
白夜辞缓缓低下头,银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许久,他轻声说:
“……好。”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五指虚按在李慕云的额前。
暗红色的魂种像有生命般,在李慕云的经脉中疯狂逃窜,试图躲藏。但白夜辞的灵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寸一寸收紧,将它从身体深处逼出来,逼向眉心。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
李慕云——或者说,他体内那个魂种——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七窍开始渗血,暗红色的灵力像失控的火焰般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将整间书房映得一片血红。
但白夜辞没有停。
他的手指稳如磐石,眼神冰冷如铁,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剥离一个邪物,救一个无辜的人。
因为这是仙子希望的。
所以他会做。
哪怕心在滴血,哪怕嫉妒得发狂,哪怕恨不得将这具身体连同里面的灵魂一起捏碎——
他也会做。
三息。
五息。
十息。
终于,一缕暗红色的、细如发丝的光,从李慕云的眉心被强行扯出。光丝在空中扭曲、挣扎,发出尖锐的嘶鸣,最终凝成一颗米粒大小的暗红色晶体——魂种的本体。
而在魂种被剥离的瞬间,李慕云的身体软软倒下。
眼中的暗红色迅速褪去,重新变回清澈的黑。脸上的扭曲消失,恢复成苍白孱弱的模样。他躺在地上,呼吸微弱,腕间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将白色中衣染红了一小片。
像个真正的、无辜的受害者。
白夜辞捏着那枚暗红色晶体,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然后五指收拢。
“噗——”
轻响声中,晶体化作一撮暗红色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魂种,彻底毁灭。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李慕云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江鹤影走到李慕云身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脉搏——虽然虚弱,但还算平稳。她又检查了他腕间的伤口,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瓶清云门的疗伤药,仔细撒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看向白夜辞。
白夜辞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银发遮脸,看不清表情。但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夜辞。”江鹤影轻声唤他。
白夜辞没有回应。
“夜辞。”她又唤了一声,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抬头。”
许久,白夜辞缓缓抬起头。
江鹤影看见了一双……破碎的眼睛。
墨黑的瞳仁深处,没有愤怒,没有冰冷,没有属于血河君的杀伐决断。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卑微的脆弱,像被主人丢弃的小兽,连呜咽都不敢发出声音。
“……仙子。”他声音嘶哑,“我……杀了他体内的东西。没有伤到他。我……做到了。”
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祈求肯定。
江鹤影的心狠狠一揪。
她抬起手,轻轻拨开他额前散乱的银发,露出那双破碎的眼睛。
“我知道。”她说,“你做得很好。”
白夜辞的睫毛颤了颤。
“那仙子……会怪我么?”他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怪我擅自带人来,怪我……差点血洗这里,怪我……嫉妒得发狂,恨不得杀了所有靠近你的人……”
江鹤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白夜辞彻底僵住的动作——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不是温柔的拥抱,也不是安慰的拥抱。而是一种……近乎叹息的、带着无奈和纵容的拥抱。她的脸贴在他肩上,声音闷在他衣料里:
“夜辞,我答应过你,我会回去的。”
白夜辞浑身僵硬。
“我……我知道。”他声音颤抖,“可是仙子……你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当年的我。我怕……我怕你真的……对他……”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但江鹤影听懂了。
她松开他,后退半步,紫眸直视着他的眼睛。
“夜辞。”她说,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他是李慕云,是南陵国的九皇子,是一个被卷入阴谋的无辜者。而你——”
她顿了顿,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额心的血瞳竖痕。
“你是白夜辞。是血河君。也是我的夜辞。”
“当年在雾谷,我救下的是你。后来在血礁岛,拼死护我的是你。现在站在这里,为我剥离魂种、克制杀戮欲望的,还是你。”
“我分得清。”
“我永远都分得清。”
白夜辞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盯着江鹤影,像是在确认她话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许久,他眼中的破碎开始重组,那些压抑的、翻滚的、近乎毁灭的情绪,像潮水般缓缓退去,露出底下最原始、最滚烫的——
爱。
卑微的,虔诚的,近乎病态的爱。
他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单膝,是双膝。像最虔诚的信徒跪拜他的神明,额头抵在江鹤影脚前的地面上,银发铺散开来,像一片月光织成的毯子。
“仙子……”他声音哽咽,“我……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不该嫉妒,不该……差点毁了仙子要做的事。”
“起来。”江鹤影说。
白夜辞没有动。
“夜辞,起来。”
他还是没有动。
江鹤影叹了口气,弯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夜辞,我不喜欢看你跪着。”
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
白夜辞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墨黑的瞳仁里水光潋滟。他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却依旧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仙子……还走么?”他小心翼翼地问,“还要……在宫里待下去么?”
江鹤影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李慕云,又看向窗外——那里,紫宸宫依旧巍峨,龙气依旧笼罩,而魏公公,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没有揪出来。
“还要几天。”她说,“我要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白夜辞的嘴唇抿了抿,但没有反对。
“那……我可以留下来么?”他问,声音更小心翼翼了,“我不现身,不插手,就……远远看着。保证不打扰仙子做事。”
江鹤影看着他眼中那抹近乎卑微的祈求,心头又是一软。
“……好。”她说,“但你要答应我,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动手,不准杀人。”
“我答应。”白夜辞立刻点头,眼中泛起一丝微弱的光,“我……我可以现在就消失。仙子需要我的时候,摇铃铛,我就出现。”
他说着,向后退了一步,身影开始渐渐变淡。
但在完全消失前,他忽然又停住了。
“仙子。”他轻声说,“那个魏公公……我去查过了。他不是葬星会的人,是另一股势力安插在宫里的棋子。那本册子,是他故意给你的,目的……可能不是针对九皇子,而是……想引你入局,借你的手,除掉九皇子体内的魂种。”
江鹤影的瞳孔微微收缩。
“为什么?”
“因为魂种一旦彻底觉醒,会吞噬宿主的意识,变成真正的怪物。”白夜辞说,“而九皇子……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之一。有人不想让他‘醒’过来,不想让他……成为威胁。”
宫斗。
不是邪祟作乱,不是葬星会复仇,而是最原始、最肮脏的宫廷斗争。用邪术,用魂种,用无辜者的性命,只为争夺那把至高无上的椅子。
江鹤影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她说,“你去吧。”
白夜辞最后看了她一眼,身影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书房里,只剩下江鹤影,和地上昏迷的李慕云。
晨光越来越亮,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远处传来太监宫女开始忙碌的声响,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有些人的人生,已经永远改变了。
江鹤影走到窗边,看向漱玉轩外。
宫道蜿蜒,殿宇层叠,这座巨大的、华丽的囚笼,还在继续它的运转。有人生,有人死,有人挣扎,有人沉沦。
而她,只是过客。
她转身,走到李慕云身边,将他扶到一旁的软榻上躺好,又盖上一件外袍。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晨光正好。
而她腰间那枚白玉铃铛,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没有声音。
却像某种遥远的、温柔的回应。
---
终章:归途
七日后·紫宸宫西华门
秋高气爽。
宫门前的青石地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两侧朱红宫墙在蓝天下显得格外鲜艳。江鹤影站在宫门外,已经换回了月白剑袍,高马尾在风中轻轻飘扬,腰间雪魄剑悬而未动,只有剑穗在摇晃。
她身后,魏公公跪在地上,被两名清云门弟子押着,面色灰败,眼中一片死寂。
“林尚仪……不,江仙子。”他嘶声道,声音里满是苦涩,“老奴……认罪。一切,都是老奴做的。与旁人无关。”
江鹤影没有回头。
她知道魏公公在保谁——保他身后的主子,保那个真正想除掉九皇子的人。但她不在乎。清云门的任务只是查清宫中邪祟的真相,至于宫廷斗争,那是凡间的事,仙门不插手。
“带走。”她对两名弟子说。
弟子押着魏公公离开,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魏公公会在某个“恰当”的时间“暴病而亡”,而宫中的邪祟事件,也会随着他的死,彻底画上句号。
完美的结局。
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江鹤影抬头,看向宫门内。
那里,漱玉轩的方向,李慕云站在一处不起眼的角楼窗前,正远远看着她。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江鹤影能感觉到,他在看。
她也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准备离开。
“江仙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鹤影停下脚步,回过头。
李慕云跑出来了。
他穿着靛青常服,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前几日,多了几分生气。腕间的伤口已经结痂,被袖口遮着,看不见。他跑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呼吸有些急促,耳尖微微泛红。
“殿下。”江鹤影微微颔首。
“我……我是来送送的。”李慕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听说仙子……今日要走了。”
“嗯。”
“那……以后还会来么?”
“不会。”
李慕云的睫毛颤了颤。
他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但又迅速重组,变成一种近乎释然的温柔。
“也好。”他轻声说,“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仙子……不适合这里。”
江鹤影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映得清清楚楚。还是那么像——像雾谷的夜白,像那个会绞衣角、会摸耳垂、会红着耳尖说“仙子别走”的书生。
但终究,不是他。
“殿下。”江鹤影开口,声音平静,“那本册子的事,已经了结。魏公公认了罪,宫中不会再有无故昏厥的事发生。殿下可以……安心读书了。”
安心读书。
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体弱多病的皇子,在藏书阁遇见一个普通的、安静的女官,有过几次短暂的交谈,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人生轨迹上。
这样最好。
李慕云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却很真诚。
“我会的。”他说,“谢谢仙子……救了我。”
江鹤影摇了摇头:“救你的不是我。”
是你自己。
是你体内那份属于“李慕云”的、不愿被吞噬的意识,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反抗,选择了流血,选择了用最痛苦的方式,将魂种逼到可以被剥离的位置。
但她没有说出口。
有些事,不需要说。
“我走了。”她转身。
“江仙子!”李慕云又唤了一声。
江鹤影停住,但没有回头。
“如果……”李慕云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如果有机会……我是说如果……仙子还会记得……有个叫李慕云的人么?”
沉默。
许久,江鹤影轻轻点了点头。
“会。”
然后她御剑而起,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消失在湛蓝的天际。
没有再回头。
李慕云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那道白光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低下头。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素银的发簪——那是江鹤影还是“林清月”时,戴在头上的那枚。
今早,他在书房窗台上发现的。
她留下的。
或者说,她故意留下的——作为这段短暂相遇的,一个温柔的句点。
李慕云握紧发簪,贴在胸口。
然后他转身,走回宫门。
背影单薄,却挺直。
像一棵终于挺过严冬的小树,在春风里,开始真正地生长。
高空
江鹤影御剑穿云。
风在耳边呼啸,将她的高马尾吹得向后飞扬。腰间那枚白玉铃铛在风中轻轻晃动,这一次,发出了声音——
清脆,空灵,像山涧里流淌的泉水。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然后她加快了速度。
远山如黛,云海翻涌,前方,血影宗的方向渐渐清晰。
而在那片山峦深处,有个人,正在等她。
她知道的。
他一直都在等。
就像她答应过的那样——
她会回去。
回到他身边。
回到那个,只属于他们的、甜蜜而禁忌的长夜里。
---
血影宗山门外,那棵千年古柏下。
白夜辞站在树荫里,银发未束,在风中轻轻飘扬。他仰着头,望着天空,墨黑的瞳仁深处盛满了某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他在等。
从清晨等到正午,从正午等到黄昏。
像个守着约定不肯离开的孩子。
夕阳西下时,天边终于出现了一道白色的流光。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最终,落在他面前。
江鹤影收起雪魄剑,月白剑袍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看着他,紫眸深处映出他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欢喜。
“我回来了。”她说。
白夜辞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她面前,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清冷的雪松气息,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小的、夕阳的光晕。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腰间的白玉铃铛。
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仙子……”他声音嘶哑,“摇铃铛了么?”
江鹤影看着他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心头一片柔软。
“摇了。”她说,“摇了三下。”
白夜辞的瞳孔微微放大。
三下。
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一下是“平安”,两下是“想你”,三下是……
“我也想你。”江鹤影轻声说,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心的血瞳竖痕,“夜辞,我回来了。”
白夜辞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他闭上眼,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
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归家的兽,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了最柔软、最脆弱的肚皮。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古柏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哼唱一首古老的、温柔的歌。
而他们腰间,两枚白玉铃铛,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彼此呼应的声响。
一声,又一声。
像心跳。
像誓言。
像这段禁忌而甜蜜的长夜里,永不熄灭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