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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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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的晨钟没有响。
这本是三十年来的惯例——每日卯时三刻,慈宁宫角楼的铜钟会敲响九声,清脆悠长,声传整座宫城,宣告太后起身,六宫请安。
但今日,钟楼寂静。
宫人们垂手立在宫道两侧,大气不敢出,目光却忍不住瞟向慈宁宫紧闭的朱红宫门。门内隐约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清脆刺耳,像某种失控的心跳。
太后砸了第三只青花瓷瓶。
碎瓷片溅了一地,混着昨夜残留的茶水,在晨光下泛着狼狈的光。她站在满地狼藉中,绯色宫装的下摆沾了茶渍,头发散乱,脸上那层保养得宜的从容彻底碎裂,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狰狞。
“井枯了……”她喃喃自语,又猛地提高声音,嘶吼道,“井枯了!你们这群废物!三十年的心血——三十年的心血啊!!”
跪在殿中的太监宫女们伏地颤抖,无人敢应。
刘嬷嬷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混入砖缝里。她的身体在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源于骨髓的恐惧。
她知道井为什么枯了。
昨夜子时,她亲眼看着林尚仪走进假山,却再没见她出来。而丑时末,御花园当值的小太监慌慌张张跑来禀报——假山石室里的那口井,水退了,干了,井底只剩干涸的淤泥,和几片不知何年何月落下的枯叶。
像一口死了三十年的井。
太后猛地转过身,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刘嬷嬷:
“你说——那个林尚仪,是什么来路?!”
刘嬷嬷的喉咙像是被掐住了,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回、回娘娘……老奴查过,确实是林文渊的妹妹,家世清白,入宫手续齐全……”
“放屁!”太后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刘嬷嬷脚边,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身,“家世清白?家世清白的人,能一夜之间毁了我的井?!”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呕出血来。许久,她才勉强压下怒火,声音阴沉下来:
“去查。给我查清楚,她入宫前都接触过什么人,有没有和……那些修仙门派往来。”
刘嬷嬷浑身一颤。
修仙门派。
这四个字像禁忌的咒语,让殿内温度骤降。
太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她望着御花园的方向,眼中翻涌着怨毒与算计:
“若是普通凡人,死了便死了。但若是……”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那就别怪哀家,借刀杀人了。”
藏书阁。
江鹤影正在整理昨夜被风吹乱的典籍。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她月白剑袍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很静。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指尖拂过书脊时,能感受到纸张特有的粗粝触感。
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在假山石室中的一切,不过是她翻阅的一册志怪小说。
但她的紫眸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疲惫。
超度近百怨魂,即使是元婴修为,也耗费了她近半灵力。更别提与云妃残魂的共鸣,让她短暂地“看见”了三十年前的惨剧——那些血,那些哭喊,那些绝望的挣扎,此刻还残留在意识深处,像擦不去的烙印。
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腰间那枚白玉铃铛,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响,是动——像被什么人,在千里之外,极轻、极温柔地触碰。
江鹤影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下头,指尖抚过铃铛温润的表面。
然后,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不是通过铃铛,而是某种更直接、更隐秘的联系,直接在她心底响起,轻得像叹息:
“……累了?”
江鹤影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嗯。”她在心中回应,声音很轻,“有点。”
那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带着淡淡血腥气的灵力,顺着铃铛与印记的联系,缓缓流进她的经脉。那灵力很霸道,却又小心翼翼,像一只凶兽收起所有利爪,只用最柔软的肉垫,轻轻碰触她疲惫的灵台。
是白夜辞在渡灵力给她。
隔着千里,隔着宫墙,隔着无数凡尘俗世的阻隔。
江鹤影闭上眼,任由那股灵力在体内流转,驱散残余的阴寒,修复损耗的元气。暖意从丹田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像冬日里喝下一碗温热的姜茶。
许久,那股灵力缓缓退去。
“……够了。”她轻声道。
“不够。”他的回应很快,带着一丝偏执的固执,“仙子在宫里,危险。”
江鹤影睁开眼,看向窗外庭院里那几株银杏。晨光很好,金黄的叶子在风中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我知道。”她说,“但这是我的任务。”
那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江鹤影几乎以为联系已经中断。但就在她准备继续整理书籍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嘶哑而压抑:
“……等我。”
只有两个字。
却重得像誓言。
江鹤影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书册。
她没有问“等什么”,也没有说“不必”。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晨光在书页上移动,看着尘埃在光柱中起舞,看着这个寂静的、充满谎言与阴谋的宫廷。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能感觉到——铃铛那端,那个千里之外的人,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了一口气。
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巳时初,刘嬷嬷来了。
老嬷嬷今日穿了身深褐色宫装,脸色比平日更加蜡黄,眼底青黑,像是整夜未眠。她走进藏书阁时,脚步有些踉跄,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江鹤影放下手中的册目,抬起头:“嬷嬷有事?”
刘嬷嬷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像刷子一样在她脸上、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昨夜……尚仪睡得可好?”
“尚可。”江鹤影神色平静,“嬷嬷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
刘嬷嬷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走到长桌前,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焦躁的节奏。
“林尚仪。”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兄长林文渊……在狱中病重,昨夜……没了。”
江鹤影抬起眼。
紫眸深处没有任何波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冰湖。
“……是么。”她只说了两个字。
刘嬷嬷被她的平静噎住了。她设想过很多反应——痛哭,崩溃,质问,甚至歇斯底里。但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近乎冷酷的平静。
就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这个念头让刘嬷嬷的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太、太后仁慈。”她强自镇定,继续说着准备好的台词,“念你兄长生前为官清廉,特许你今日出宫半日,去……去见他最后一面。”
江鹤影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刘嬷嬷,看着那双混浊眼睛里闪烁的慌乱与恐惧,看着那张蜡黄脸上勉强维持的镇定。
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何时动身?”
“……午时。”刘嬷嬷说,“西华门外有马车等候。”
“知道了。”
刘嬷嬷如蒙大赦,匆匆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加踉跄,几乎是逃出了藏书阁。
江鹤影看着她消失在宫道拐角,然后收回目光,落在桌上那册摊开的《南陵古舆图考》上。
书页正好翻到记载南疆“血祭古俗”的那一页。
上面用朱笔圈出了一段话:
“南疆有邪术,以血饲魂,可令怨魂不散,化为‘魇’。饲主需月月以活人血祭,若中断,则魂反噬主,不死不休。”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字迹清秀:
“此术伤天和,饲主终将自食恶果。”
批注的笔迹,江鹤影认得。
是李慕云。
她合上书册,走到窗边。
窗外,秋日晴空万里无云,阳光很好,将宫城的金瓦红墙照得熠熠生辉。
但她知道,这光明之下,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黑暗。
太后以为井枯了,计划就失败了。
但她错了。
井枯了,怨魂超度了。
但仇恨,不会消散。
真相,也不会被永远掩埋。
午时,西华门。
江鹤影换了一身素净的灰布衣裙,头发用同色的布巾包起,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家中有丧的民女。
守门的侍卫查验了她的腰牌,又看了看她苍白憔悴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同情,挥手放行。
宫门外,确实停着一辆马车。
很普通的青布马车,车夫是个身材佝偻的老汉,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见江鹤影出来,他抬了抬斗笠,露出一双混浊的眼睛:
“可是林姑娘?”
江鹤影点点头。
“上车吧。”老汉掀开车帘。
江鹤影上了车。车内很简陋,只有一张长凳,凳上铺着半旧的褥子。她刚坐下,马车就动了,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江鹤影闭上眼,将感知缓缓张开。
马车出了皇城,拐进青芦镇,却没有在镇中停留,而是继续往西,驶向郊外。路越来越颠簸,两旁的人声渐渐稀少,只剩下车轮碾过土路的沉闷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
“林姑娘,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江鹤影掀开车帘。
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坟场。
秋日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枯黄的草叶在风中瑟瑟作响。几座歪斜的墓碑散落其间,碑文已经模糊不清,像是很久没有人来祭扫过了。
车夫指了指坟场深处:“你兄长……就在里面。老汉在这儿等你。”
江鹤影下了车,走进坟场。
荒草没过膝盖,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风吹过,草叶摩擦,像无数细小的私语。
她走到坟场中央。
那里有一座新坟。
坟土很新,还没有长出杂草,墓碑也是新立的,上面刻着“林文渊之墓”五个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刻就。
江鹤影在坟前站定。
她没有跪,也没有哭。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坟,看着那块碑,看着这个为了追查妹妹死因、最终也死在阴谋中的可怜人。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出来吧。”
话音落下。
坟场四周的荒草中,缓缓站起了六个人。
都穿着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们手中握着刀,刀刃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为首的一人向前一步,声音嘶哑:
“林姑娘,对不住了。有人要你死在这儿,和你兄长做个伴。”
江鹤影转过身,看向他们。
紫眸深处,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太后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围了上来,呈合围之势。六个人,六个方位,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江鹤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解下了腰间的白玉铃铛,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
然后,她看向那六个黑衣人,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
“你们不该来的。”
下一秒。
雪魄剑出鞘。
剑光如霜,在秋日阳光下炸开一片刺目的白。
半炷香后。
江鹤影站在坟场边缘,用一块白帕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
她的灰布衣裙依旧素净,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只有鬓边的碎发被风吹乱,在苍白的脸颊旁轻轻拂动。
身后,那六个黑衣人倒在地上,喉间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不深,刚好切断声带和主要经脉,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却不会立刻死去。
江鹤影没有杀他们。
不是仁慈。
是要留活口,问话。
她走到为首的黑衣人面前,蹲下身,剑尖轻轻抵在他的咽喉:
“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瞪大眼睛,眼中满是恐惧与难以置信。他想说话,但声带被割断,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气音。
江鹤影皱了皱眉,指尖凝聚一丝灵力,点在他眉心:
“说。”
搜魂术。
这是魔道手段,清云门严禁弟子使用。但此刻,江鹤影顾不了那么多了。
灵力侵入的瞬间,黑衣人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中翻起眼白,口中吐出白沫。而江鹤影的脑海中,则浮现出零碎的画面碎片——
慈宁宫。太后阴沉的脸。刘嬷嬷递上一包银子。还有……一个穿着太监服饰、面容隐没在黑暗中的人,低声交代:“做得干净些,伪装成劫财害命。”
江鹤影收回手,黑衣人瘫软在地,已经没了气息。
搜魂术霸道,被施术者多半会神魂溃散而亡。
她站起身,看着地上那六具尸体,紫眸深处一片冰冷。
太后。
果然是她。
连伪装都懒得做得更细致些——大概觉得,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官,死了便死了,不会有人深究。
江鹤影收起剑,转身离开坟场。
走出荒草丛时,她看见那辆马车还停在原地,车夫却不见了。她走到车边,掀开车帘——
车夫倒在车厢里,喉间同样有一道血痕,已经没了气息。
灭口。
江鹤影放下车帘,抬头看向皇城的方向。
秋日晴空下,宫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巍峨矗立,金瓦红墙,庄严辉煌。
但此刻在她眼中,那只是一座巨大的、吃人的囚笼。
而囚笼最深处的那条毒蛇,已经向她,亮出了獠牙。
申时,江鹤影回到了藏书阁。
她没有从西华门进,而是绕到宫城东北角,那里有一段年久失修的宫墙,墙头坍塌了一角,刚好容一人翻过——这是她前几日探查地形时发现的。
翻墙入宫后,她先去浣衣局后院的井边打水,洗净了手上和剑上残留的血迹,又换了身干净的宫装。然后将那枚白玉铃铛重新系回腰间。
一切做完,已是酉时。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江鹤影坐在藏书阁一楼长桌前,摊开那册《南陵古舆图考》,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坟场上那六个黑衣人的眼睛——恐惧,茫然,还有临死前那一瞬间的、对生的渴望。
他们或许也是无辜的。
只是奉命行事,拿钱卖命。
但在这深宫里,在这盘棋局中,无辜,往往是最先被牺牲的代价。
就像小荷。
就像林文渊。
就像……三十年前的云妃。
江鹤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紫眸深处只剩下冰冷的决意。
她不能再等了。
太后已经对她动了杀心,下一次出手,只会更狠,更绝。
她必须在太后下一次行动前,找到确凿的证据,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或者……用更直接的方式,结束这场持续了三十年的罪恶。
而证据的关键——
江鹤影的目光,落在了书页上那行朱笔批注:
“此术伤天和,饲主终将自食恶果。”
李慕云。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戌时,藏书阁的门被轻轻敲响。
江鹤影抬起头:“请进。”
门开了。
李慕云站在门外,身上披着那件半旧的青色斗篷,发梢还沾着夜露,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他怀里抱着一册书,见江鹤影看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尚仪。”
“殿下请进。”江鹤影站起身。
李慕云走进来,将怀中的书放在长桌上。是一册《南疆巫蛊考》,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个……”他轻声说,“可能对尚仪有用。”
江鹤影拿起书册,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南疆各种巫蛊邪术,其中一页,用朱笔画了重点:
“血饲养魂术:以南疆秘药混合饲主之血,喂养怨魂,可令怨魂听从饲主驱使。然此法阴毒,需月月以活人血祭,且饲主与怨魂之间会形成‘血契’——若怨魂消散,饲主必遭反噬,轻则元气大伤,重则性命不保。”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
“反噬症状:气血逆行,经脉剧痛,每逢月圆尤甚。若饲魂超过三十年,反噬可致命。”
江鹤影抬起头,看向李慕云。
暮色中,少年皇子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某种复杂的情緒——恐惧,担忧,还有一丝……决绝。
“殿下从哪里得到这册书的?”她问。
李慕云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斗篷边缘:“冷宫……以前云妃住过的宫殿。我在那里……找到的。”
他说得很轻,但江鹤影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云妃的旧宫里,藏着记载血饲养魂术的典籍。
而云妃,正是死在血饲养魂术之下。
这不会是巧合。
“殿下。”江鹤影合上书册,声音放得很轻,“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李慕云沉默了。
他站在暮色里,身影单薄得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影子。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我母妃……也是那么死的。”
江鹤影的心跳,漏了一拍。
“贞元二十年,我五岁。”李慕云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噩梦,“那晚也是月圆……母妃突然发狂,说井里有眼睛看她,说有人在她耳边唱歌……然后她冲出寝殿,跳进了御花园的井里。”
他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斗篷,指节泛白。
“侍卫把她捞上来时……她已经死了。眼睛睁得很大,眼里全是血……喉咙里……还卡着半截没唱完的歌。”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惨淡得像秋日落叶。
“所有人都说,母妃是疯了,是自己跳井的。但我知道……不是。”
他抬起头,看向江鹤影,眼中翻涌着压抑了十五年的恨意:
“母妃死前三天,去过慈宁宫。回来后,她就一直哭,说太后要杀她,说太后……在用活人养鬼。”
江鹤影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那时太小,不懂。后来长大了,查了很多书,查了很多旧档……才渐渐明白。”李慕云的声音越来越低,“母妃撞破了太后的秘密。所以……她必须死。”
暮色彻底吞没了藏书阁。
只有桌上的油灯,还在挣扎着最后一点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淡,像两抹即将消散的墨痕。
许久,江鹤影轻声问:
“殿下……想报仇么?”
李慕云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江鹤影,眼中闪过茫然、恐惧、以及一丝被深埋的、几乎要熄灭的火光。
“……想。”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她是太后。”李慕云惨淡地笑了,“因为她背后,是整个镇北侯府,是南陵国半壁兵权。而我……只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的……废物。”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但江鹤影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汹涌的绝望与不甘。
太像了。
像雾谷里,白夜辞跪在雨里,说“仙子若不要我,我便无处可去”时的神情。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绝的绝望。
江鹤影忽然抬起手,轻轻按在了李慕云的肩膀上。
触手的衣料很薄,能感觉到底下瘦削的骨节,和微微的颤抖。
“殿下不是废物。”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您活着,就是最大的勇气。”
李慕云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江鹤影,看着那双紫眸深处,没有任何怜悯或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凛然的认可。
就像……她真的相信,他能做到。
哪怕他自己都不相信。
“……尚仪。”他的声音哽住了,眼眶微微发红,“你……为什么要帮我?”
江鹤影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书页,吹散了油灯最后一点光晕。
月光从云层后漏下,惨白的光照在她清冷的侧脸上。
然后,她轻声说:
“因为有人曾经告诉我……做你自己就好。”
这句话,是说给李慕云听的。
也是说给……千里之外的某个人听的。
腰间那枚白玉铃铛,在夜色中,轻轻晃动了一下。
像遥远的回应。
子时,慈宁宫。
太后躺在凤榻上,脸色惨白如纸。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那种痛不是来自□□,而是来自灵魂深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被生生剥离。
是反噬。
井枯了,云妃的怨魂消散了。
三十年的血契,断了。
反噬来了。
“娘娘……娘娘……”刘嬷嬷跪在榻边,用湿帕子擦拭着她额头的冷汗,声音带着哭腔,“御医……老奴去叫御医……”
“不……许……”太后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手指死死攥住锦被,指节泛白,“叫……叫国师来……”
国师。
钦天监监正,南陵国唯一被允许修道的方士。
刘嬷嬷浑身一颤,但不敢违逆,跌跌撞撞地跑出寝殿。
太后躺在榻上,睁大眼睛,看着头顶绣着金凤的帐幔。
那些金凤在烛火下晃动着,扭曲着,渐渐变成了一张张狰狞的脸——云妃的脸,小荷的脸,赵才人的脸,还有无数她叫不出名字的、被她投进井里的宫人的脸。
她们在笑。
在哭。
在嘶吼。
“还我命来……”
“贱人……你不得好死……”
“血……我要喝你的血……”
太后猛地捂住耳朵,疯狂地摇头:“滚……滚开!你们这群贱人!死了就死了……凭什么……凭什么来找我!!”
但那些声音没有消失。
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耳膜,扎进她的大脑。
“啊——!!!”
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寝殿外的宫女太监们吓得跪了一地,无人敢进。
只有刘嬷嬷,领着一个人,匆匆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正是钦天监监正,国师玄真子。
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太后疯狂扭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缕淡金色的灵力,轻轻点在她眉心:
“静。”
一个字,如暮鼓晨钟。
太后浑身一颤,眼中那些狰狞的幻象渐渐消散,神智恢复了些许清明。她大口喘着气,死死抓住玄真子的衣袖:
“国师……救我……井……井枯了……反噬……”
玄真子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
“娘娘,老道早就说过,血饲养魂术乃逆天而行,终将反噬己身。如今……为时已晚。”
太后的脸色骤然扭曲:“不……不可能!你是国师……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玄真子看着她疯狂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太后浑身冰凉的话:
“办法……或许有。但需要……更特别的血。”
太后的眼睛亮了起来:“什么血?!”
玄真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藏书阁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的光。
然后,他轻声说:
“皇族之血。且需是……心怀赤诚、魂魄纯净之人的血。”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比如……九殿下。”
太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同一时刻,藏书阁。
江鹤影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慈宁宫的方向。
腰间那枚白玉铃铛,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烫。
像某种危险的预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正浓,月已西斜。
而她不知道的是——
千里之外,一道血色的流光,正撕裂夜空,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南陵国境,疾驰而来。
那是白夜辞。
而他身后,血影宗的十二血卫,如影随形。
真正的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