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遇江潮》灰夏不追秋

2、初遇

　　“爸妈，我都说了不要来送我了。”此刻江祁躺在车后座打游戏，手指在手机上飞快点着。“我倒没见你多拒绝呢，把行李搬上车的时候比谁都勤快。”江母坐在副驾驶，没好气地说着，又叮嘱，“小雪刚上高三，你回家捎点零食给她，她就好这口。”
　　江祁手中的对局刚打完，把手机揣进兜里立马坐直，扶着前后座的椅背探身凑向江母，笑嘻嘻道：“妈，你好歹是医生，还天天由着我妹吃垃圾食品？”又转头冲江父喊，“我以前偷吃辣条，都被我爸追着从30楼往下跑，怎么到我妹这，你俩就不管了？”
　　“你咋不说当初抢邻居小孩的辣条，才让你爸揍你的？”江母抬手给了江祁一个爆栗，江祁捂着额头，依旧笑嘻嘻地应着。
　　“臭小子，前面那是不是你学校？”
　　“到了到了，爸停车！”
　　江父熟练地打方向盘，稳稳停在停车位。三人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江祁拎着两个包，江父提着一个包和一个行李箱，江母则走向校门口的志愿者，客气询问：“同学您好，请问男生宿舍楼怎么走？”一个扎高马尾、穿志愿者服的女同学推来小推车：“用这个方便，宿舍楼就在食堂后面，顺着这条路走就行。”抬手便指了个方向，三人连忙道谢，把行李搬上车。江祁推着手推车，江父推着行李箱，二人并排走，江母走在前面。刚开学的A大到处都是送孩子的家长，江母看着沿路的景致，忍不住拿起手机拍照，还对着江祁父子拍了几张：“你这学校绿化做得是真好。”
　　A大的道路两旁种满葱郁的大树，风吹过来裹着绿叶的清冽，中间的花坛里开着不知名的小野花。路过食堂时，江母拽着江父的胳膊就往里面走：“老江，咱俩去食堂看看伙食怎么样。”
　　“爸妈，我的行李！！”江祁急声喊。
　　“自己推上去！！”江母的声音随着脚步越来越远，只留江祁一人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兄弟，在几楼？我帮你推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江祁转过身，看到一个穿蓝色衬衫配休闲裤的男生，两人身高相仿，男生戴着圆框黑镜，衬得眉眼温润柔和，抬眼时眼尾轻弯，笑意落在镜片后，浑身透着股书卷气的温和。
　　“一楼，谢了兄弟。”江祁也不客气，把行李箱递给对方，自己继续推着手推车。
　　“兄弟也是新生？”江祁随口问。
　　“对，我来得早，收拾完东西想着出来熟悉下环境。”男生笑着回话，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路往宿舍楼走。进了宿舍楼找到对应楼层，江祁看着门牌118停下，伸手从兜里摸出钥匙：“到我宿舍了，兄弟稍等，我请你喝瓶水。”刚把钥匙凑到锁孔，男生忽然一把拍在他的后背，力道不算轻，差点给他送走了，笑着说：“都叫兄弟了还客气啥，这么巧，咱是一个寝室的。”“我去，真巧！以后就是室友了。”江祁笑着拧开钥匙，推开宿舍门，一眼就看见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宿舍，地板亮得能反光，四个上床下桌整整齐齐挨着，每张桌子旁都有一个大衣柜。他先将手推车上的三个大包一一拿下来，摆到四号床的桌面上，顺手把推车靠在墙角，这才扫了眼寝室的情况。除了刚认识的男生坐在三号床，三号床也收拾好了，东西不多却摆得规整，蓝色床帘也挂好了。
　　男生坐回自己的椅子，又拿起手机凑过来：“我叫林霖，加个好友吧，以后寝室里好联系。”
　　“江祁。”江祁扫完二维码，冲他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地面和三号床，“对了，宿舍这地是你拖的吧？我看阳台上还有拖把扫帚，3号床这兄弟来得真早你见着了吗？”
　　林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害，我奶奶非让我把她新做的拖把拿过来，说超市的不好用，我下午到的时候闲着没事，就顺手拖了个地。3号床那兄弟，我一点多到的，来的时候就收拾好了，没见着人。”
　　“好嘞，林霖你先忙，我收拾收拾。”江祁捋了捋袖子，低头拆起了行李。“行，我出去走走。”林霖应着，把手机揣进兜里，顺手带上门，脚步声渐远。
　　宿舍里只剩江祁一人，孤军奋战俩小时，总算把最后一副床帘安好。他直挺挺倒在床上大喘气，刚歇下，突然想起还没洗澡，又猛地撑着床垫坐起来。指尖刚碰到床沿，手机铃声猝不及防响了——“你是我未曾拥有无法捕捉的亲昵，我却有你的......”江祁低头扫了眼屏幕，备注是“太后”，抬手划开接听。妈妈带着笑意的声音立马传了过来：“我和你爸替你把学校逛完了，就在你宿舍楼门口。”“好嘞，收到。”江祁应声，麻溜起身推着小推车出门，见到爸妈又絮叨两句，“晚上值班别太辛苦。”“瞎操心，我和你爸不摸鱼就不错了。”江母笑着关上车窗，车子一溜烟开走，只留了点尾气在风里。
　　江祁把小推车送回保安室，站在楼下晃了晃，突然觉得无所事事。抬眼一扫，校门口不远处两条小吃街正冒着热气，脚步竟不由自主地朝那边挪。
　　临近傍晚，小吃街早挤满了返校的学生。超大里脊饼的饼皮炸得金黄酥脆，摊位前的队伍排到了街边；锅包肉酸甜的香气裹着晚风飘得老远，勾得人胃里发空。各色小吃摆了一街，江祁看得眼花缭乱，眼泪差点从嘴角流下来。他停在烤冷面摊位前，刚掏出手机准备付款，余光却瞥见隔壁的小摊位。
　　那摊儿只有一张小方桌，铺着洗得干净的蓝色桌布，整整齐齐摆着密封好的面包，从左到右依次排着贝果、碱水包和米面包。桌旁的椅子上坐着个男生，正低头看书，连头都没抬。已是九月，夏末的燥热还没散透，他却穿了件不算薄的黑色连帽卫衣，额前碎发服帖垂着，利落的黑发短而蓬松，露着一截白皙的下颌线，鼻梁高挺，唇色偏深。配着深色休闲裤，衬得手腕格外白皙修长，指尖轻轻摩挲着书的封面，翻页时动作轻缓，没一点声响。
　　江祁的目光瞬间被勾住，把准备付款的手机随手揣回兜里，脚步不自觉地挪到了面包摊前。男生依旧低着头，江祁还瞥见他椅子上垫了块软乎乎的坐垫，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动静不算大，却让男生抬了头。四目相对，男生眼里带着一丝茫然，像刚从书里抽神。江祁看着那点茫然，嘴角扬得更开，开口问：“老板，这边的米面包怎么卖？”说着，指尖指了指桌角最右边的那一排。
　　“都是八块钱。”男生垂眸应声，方才的茫然瞬间褪去，眼底添了丝淡淡的冷意，仿佛刚才那瞬的失神只是江祁的错觉。“那我要抹茶和开心果的，各两个。”江祁没多话，又指了指对应的面包，掏出手机扫码。
　　男生迅速起身，把书轻轻放在坐垫上，转身从身后的帆布包里拿出个牛皮纸袋，手脚麻利地装了四个米面包，递到江祁面前：“一共三十二，码在桌上。”江祁接住纸袋，把支付成功的界面朝他扬了扬，“转过去了，谢谢老板。”转身时瞥见方才排着长队的里脊饼摊，队伍已经短了不少，江祁索性走过去买了一个，刚出炉的饼子烫着手，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一手拎着面包袋，一手捏着里脊饼，脚步轻快地往学校走，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晚风都觉得甜丝丝的。
　　“射手别演我啊！”吵吵嚷嚷的声音撞进耳膜，林霖的嗓音蔫蔫的，带着点生无可恋，“你看我这位置，根本跟不了啊。”
　　江祁刚走到宿舍门口，里头的“友好交流”就飘了出来。他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1号床多了个男生——翘着二郎腿，指尖套着指套，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点滑，下一秒，两人的手机同时弹出“defeat”的红色战报。江祁把啃了一半的饼和面包袋搁在桌角，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语气淡悠悠的：“带我一个。”
　　林霖立马接话，冲那男生抬了抬下巴：“江哥，咱们室友。这我高中同学岳浩轩，纯纯傻蛋，别理他。”岳浩轩立马凑过来，笑着冲江祁伸手，眼尾亮亮的透着股傻气：“江哥好！江哥大名啥啊？”
　　江祁抬眼扫了他一下，淡淡吐出两个字：“江祁。”
　　两人加微信的空档，江祁啃完了最后一口饼，抽了张湿巾擦干净手和嘴，瞥见桌上的米面包，拿起两个表皮泛着浅绿开心果纹路的，随手扔给林霖和岳浩轩。
　　“谢江哥！”林霖低头瞅了眼面包，软乎乎的浅绿外皮缀着碎开心果粒，“这面包看着就精致，老岳，你要不买点给你妹？”
　　岳浩轩扯开包装袋，咬了一大口，开心果的坚果香混着奶香漫开来，他说话黏糊糊的：“谢江哥，这玩意贼甜还香。”咽下去才补了句，“回头给我妹整两箱，她肯定喜欢。”
　　江祁扫了眼空着的三号床位，想着这是宿舍最后一个人，随手就把剩下的那个抹茶味面包轻轻搁在了桌角，动作利落又自然。
　　“江哥，来打游戏！”岳浩轩三两口解决完面包，扒拉着手机喊他。
　　三人各坐一把椅子，头都埋在手机里，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滑的窸窣动静，成了宿舍里的主旋律。岳浩轩话最密，全程碎碎念：“兄弟看我控制！控住了控住了！”“辅助跟我啊，我洛神前期清线慢死了！”林霖翻了个白眼：“你把辅助要走了，我玩集贸啊？”
　　最后，路人辅助还是颠颠跟着操作最丝滑的江祁抓人，几局下来全是胜利。岳浩轩瘫在椅子上，一脸崇拜：“牛批啊江哥！你这打野帅炸了，我连你一根毛都比不上！”
　　“你再不收拾你的东西，今晚就睡床板。”林霖没好气地扯过一块抹布，直接往岳浩轩身上扔，“让你抢我辅助。”
　　岳浩轩敏捷地躲开，把抹布规规矩矩挂好，又凑过来笑嘻嘻的：“再打一把呗江哥，就一把！”
　　“行，打完这把我去洗澡。”江祁应声，指尖点下匹配，刚选好英雄加载，宿舍门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轻而快，三人忙着打游戏，谁都没抬头。那人没说话，径直走到三号床位拿了些东西，转身进了浴室，很快，哗啦啦的水流声响了起来。
　　就在江祁一方平推对面水晶的最后一秒，他抬了抬头。浴室的水流声早停了，隔了片刻，磨砂玻璃门才被轻轻拉开，一个清瘦的男生走了出来。湿发垂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脖颈，晕开一小片湿痕，许是刚洗过澡的缘故，他的脸颊泛着自然的绯红，连唇瓣都透着淡淡的红，眉眼清隽，整个人像浸在温水里的玉。
　　江祁的目光顿住了——这身高刚到他鼻梁的男生，正是校门口那个卖面包的老板。
　　男孩抬眼，视线猝不及防撞进江祁的眼里，下一秒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翻出一块毛巾，低头擦了两下头发，便拿起吹风机走到阳台，很快，嗡嗡的吹风声响了起来。
　　“你好，我是林霖。”林霖站起身，对着阳台的方向扬了扬声，语气温柔又友好，“等你弄完加个微信吧，以后宿舍里好联系。”阳台的吹风声响稍顿，又继续响起。待风停，程未晚吹着松松软软的发丝走回宿舍，指尖顿了顿，拿出手机和林霖扫了码。林霖快步走回座位，麻利地建了个宿舍小群，发了句“我是林霖”，又甩了个哈吉米的表情包，圆乎乎的脸顶着小委屈，滑稽又可爱。
　　江祁和岳浩轩紧跟着发了自己的名字，岳浩轩还顺手又发了好几个同款哈吉米。程未晚看着屏幕上的表情包，指尖轻轻点了添加，犹豫了几秒，在群里发了三个字：程未晚。
　　他抬眼扫过自己的桌角，瞥见那个抹茶味的米面包安安静静摆在那儿，浅青外皮裹着精致的塑封。宿舍里三人各忙各的，没人留意这边，他抬手轻轻拿起面包，指尖碰过微凉的塑封袋，沉默着放进了桌屉里，动作轻缓，像收起来一件细碎的小事。
　　这边程未晚刚收拾好，江祁便拿起换洗衣物走进了浴室，哗啦啦的水流声再次在宿舍响起。等他洗完澡出来，擦着半干的头发点开手机，一眼就看到群里程未晚发的那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顿了片刻，长按消息轻轻点下了“收藏”。
　　“老林，这杆子长度咋不对啊？”
　　“老林，是这么安的不？”
　　“老林……”
　　一声声咋咋呼呼的“老林”缠得林霖头大，再好的脾气也绷不住了，回头瞪着岳浩轩：“叫声爹，不然今晚你就睡客厅。”
　　岳浩轩愣了半秒，立马没脸没皮地扯着嗓子喊：“林霖爹，教教我铺床呗。”林霖自己都愣了一下，满脸黑线，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床杆，耐着性子教他组装。折腾了半天终于把床架拼好、褥子铺妥时，对面的程未晚早就蜷在床上睡着了，江祁也轻手轻脚地翻身上了自己的上铺，隔着过道与薄薄的床帘，能隐约听见程未晚像小猫似的，轻浅又均匀的呼吸声。
　　林霖瞥了眼床上的两人，转头冲岳浩轩压低声音警告：“过两天就军训了，再这么闹腾，到时候累死你。”说罢，也轻手轻脚地拉上自己的床帘。岳浩轩的床边正巧挨着灯的开关，他随手按灭，宿舍里瞬间陷入漆黑。
　　寂静的夜晚里，只剩几道错落的、浅浅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轻轻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