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遇江潮》灰夏不追秋

3、同行

　　“我的老天爷呀，我要用我霖哥十年单身换一场大雨！”岳浩轩盘腿坐在地上，双手合十指尖朝上，毒辣的太阳晒得人浑身冒汗，他还凑着脑袋一个劲往林霖那边拱。“滚一边去。”林霖皱着眉，一把把他往江祁方向推。江祁倒没什么反应，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排正低头玩手指的人的后脑勺，兀自发着呆。
　　“全体起立！”教官洪亮又严肃的声音骤然传来，地上歪七扭八坐着的众人瞬间弹起身，手忙脚乱地拍着身上的灰尘。“都说了，起立不许有这么多小动作！接着站军姿半小时！”教官厉声说道，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却没人敢违抗。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脆的铃响划破燥热，“原地解散！”
　　教官的话音刚落，众人便松了口气。江祁跟着林霖、岳浩轩走到食堂门口，岳浩轩忽然扭头问：“听说二楼新出了土豆泥拌饭，你俩去吃吗？”“行，正好我也饿了。”林霖应声。江祁没什么胃口，婉拒了两人，独自折回了宿舍。
　　刚推开门，就听见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江祁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漫不经心地抠着手指，思绪却早飘到了外头。这几天军训，程未晚一直独来独往，每次下午军训一结束，总是第一个冲回宿舍洗澡，洗完便拎着背包出门。江祁也总借着去门口小吃街买晚饭的由头，悄悄往那个面包小摊瞟——有时能看见程未晚安安静静坐着看书，有时则会来一位穿西装的卷发高个子女士，那时候程未晚会把带软垫的椅子挪给她，自己再掏出一把折叠椅坐下，二人低声聊着天，看着格外熟稔。“小伙子，发啥呆呢？想加啥？”江祁正看得愣神，冷不丁被摊位老板喊回神，指尖微顿，略显局促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啊师傅，刚走神了，给我来份炒粉加腊肠。”“好嘞！”老板手脚麻利地起锅翻炒，没一会儿，江祁就拎着打包好的炒粉往宿舍走。宿舍里，浴室的水流声刚停，江祁的思绪也跟着拉了回来。片刻后，程未晚走出来，低头翻找毛巾，江祁心头刚冒出来的递毛巾的念头，倏地就按了下去，忙垂眼假装划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戳着屏幕，连页面停在哪都没看。
　　等程未晚吹完头发，拎起背包刚要抬手开门，江祁的话先于脑子冲口而出：“要出门？”程未晚闻声侧头，淡淡瞥了他一眼。江祁心底暗骂自己沉不住气，指尖轻扣了下膝头，面上依旧稳着，只是目光微偏，落向桌角，没敢再迎上那道视线——他也说不清怎的，话一出口就悔了，心底微乱，却不愿露半分窘迫。
　　就在这片刻间，耳边传来程未晚轻淡的一声“嗯”，紧接着，宿舍门被轻轻带上。江祁放在膝头的手，却能清晰感受到心跳透过皮肉传来的震颤，久久没法平复。
　　程未晚背着包，迎着晚风走到摆摊的位置，身后的小三轮车早已停在旁侧，车厢里满满当当摆着摆摊的家什。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六点零二分，随手把手机塞回背包搁在地上，先从车上搬下折叠支架，咔嗒几声固定牢固，再架上桌板，扯过一块蓝色桌布仔细铺平整。三轮车驾驶位旁的棕色箱子被他打开，里面装着二十多个各式面包，他挨个拿出来，按品类在桌布上摆得整整齐齐。收拾妥当，他才搬下车里一大一小两把折叠椅，刚摆好，不远处就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程知夏裹着薄大衣，里面搭着衬衫和薄裤，一身穿搭和傍晚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风风火火地走到摊前。程未晚从背包里摸出软垫，铺在大折叠椅上，自己则坐在小椅子上。程知夏一屁股坐进软椅，随手从桌上拿起个墨鱼蛋欧包撕开就啃，程未晚没好气地瞥她：“噎死你。”话落，手已经从包里摸出一瓶悦鲜活扔过去。
　　程知夏接住拧开，咕噜噜灌了几口，含糊道：“哪有亲弟咒亲姐的？好歹我今天帮你送了那么多货。”
　　“就放个外卖柜，货多货少有区别？”程未晚边吐槽边翻包掏书，“嫌累还心血来潮拉着我一起做面包。”
　　“这不是下班闲得慌嘛，后半个月所里忙，也就摆这几天。”程知夏挠挠头，又忽然想起什么，“当初□□折腾半天，扔了怪可惜的，不然咱以后每个月就摆半个月？”
　　“随你。”程未晚指尖翻着书页，头都没抬。
　　“喂，老弟。”程知夏突然凑过来，笑盈盈的。
　　“干嘛？又憋什么鬼点子了。”程未晚合上书，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却藏着几分无奈。
　　程知夏用手撑着下巴，盯着他笑：“我在想，我弟什么时候能谈个恋爱？真不敢想象你谈恋爱会是什么样子，肯定超可爱。”
　　“就我这性子，不把人家小姑娘气哭就不错了，谈什么恋爱。”对着亲近的人，程未晚的话松快了些，又扯了句，“我还得挣钱给你准备彩礼呢。”
　　程知夏愣了愣，转眼又恢复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倒反天罡了还。姐不是说一定要找女朋友，喜欢就行，男生女生都无所谓。”
　　这话让程未晚捏着书脊的指尖倏地僵住，指节微收，连垂着的眼睫都顿了半瞬。
　　“结婚本来就是为了幸福，只要过得幸福，同性异性有什么关系？”程知夏说着，突然挤眉弄眼地猥琐笑起来，“按我看小说的经验，欧豆豆你要是跟男生谈，指定是个0……”
　　“闭嘴吧你。”程未晚满脸黑线，伸手捂住程知夏的嘴巴，手忙脚乱地把书塞进背包，拎起包就走，“你今天自己待着吧。”脚步匆匆地溜开，耳尖却悄悄红透了。程知夏在身后捂着嘴笑，扬声喊：“脸皮还是那么薄！”
　　程未晚快步走进校园才缓缓停下，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备注“AAA袜子批发”的好友，刚敲下“你要是收拾不好，让隔壁摊”几个字，又随手删掉。接着点开另一个“AAA烤冷面批发”的好友，拨了微信通话，铃声响了五六秒，那边就接了。
　　“喂？”四五十岁的女声传来。
　　“李阿姨，我是小程。今天我有事先走，下班您能顺手帮我姐收拾下摊位吗？麻烦您了，等我空了给您带……”话没说完，那边突然嘈杂起来，李阿姨忙声道：“好嘞小程，包在阿姨身上，阿姨先忙了啊！”
　　“嘟——”通话被匆匆挂断，程未晚把手机揣进兜里，径直往宿舍楼走。刚进宿舍，岳浩轩和林霖已经吃完饭回来了。林霖摘下耳机，抬眼看向他，笑着问：“程哥，今天回来这么早？”
　　程未晚边进门放背包边应：“嗯，今天不忙。”
　　前两日岳浩轩和林霖买饭撞见过程未晚摆摊，三人打过招呼，自然也知道他下课去校门口出摊的事。
　　“程哥吃了没？”岳浩轩扒拉着桌上的零食，撇嘴吐槽，“二楼土豆泥巨难吃，家人们避雷！”说着往椅背上一瘫，露出生无可恋的模样。
　　“没吃。”程未晚淡淡应着。
　　岳浩轩立马接话：“二楼焖面挺好吃的，你们试试！那里的阿姨人也超友好。”
　　林霖翻了个白眼，怼道：“拉倒吧，那是你续面续得阿姨怕了，哄着你赶紧走呢。”他转头看向江祁，扬声说，“不过那家确实不赖，江哥你也没吃吧？跟程哥搭伴一块儿去呗。”
　　江祁沉默听了半天，猝不及防被点名，愣了一瞬。还没等他回应，程未晚已经起身走到他旁边，淡淡撂了句：“走吧，一起。”
　　江祁僵了两秒，见程未晚已经出了宿舍门，立马手忙脚乱抓过手机，又扯了旁侧的小包湿巾，快步跟了上去。
　　夜晚的风清清凉凉，拂在身上格外舒服，却吹不散少年心底的躁动。江祁走在程未晚身侧，步伐从容，只余光不自觉黏在身旁人身上——耳廓小小的，白里透着粉，瞧着格外软嫩。他定了定神，状似随意地问：“今天咋回来这么早？”
　　问完才后知后觉想起林霖刚问过，耳根悄悄泛起热意，面上却依旧淡定。
　　“跟我姐拌嘴，先走了。”程未晚说完自己都愣了下，这话着实没头没尾。
　　江祁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在意，轻声问：“没生气吧？”语气里的关心淡却真切。
　　“没多大事。”程未晚淡淡应着。
　　二人很快走到二楼食堂，点完餐，江祁抬手便去餐柜拿了筷子，抽张湿巾利落地将两双筷子擦干净，动作自然又利落。程未晚端着两碗焖面回来，瞧着摆好的筷子，随口道：“你的也好了。”说着将一碗放在江祁对面，拉椅坐下。
　　江祁把擦好的一双筷子轻搁在他碗边，程未晚愣了瞬，刚要开口说谢，江祁已起身端了自己的碗过来，落座时刚好接话：“快吃，凉了就腻了。”
　　两人没多说话，闷头扒着饭。焖面确实好吃，浓稠的酱汁裹着筋道的面条，鲜香味直钻鼻尖。江祁先吃完，摆好筷子，抽纸擦净手嘴，顺手把湿巾丢进垃圾桶，便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等，指尖轻叩桌面，不慌不忙。
　　没几分钟程未晚也吃完了，正懊恼又忘带纸巾，面前已递来一包粉色Kitty图案的湿巾。他下意识接住，江祁已麻利端起两人的空碗，快步送到收餐台，折回时脚步轻快，对着他扬了扬下巴：“走吧。”
　　程未晚捏着湿巾，忍不住多问了句：“怎么这么熟练？”
　　“我妹比我小一岁，以前同校总一起吃，这些都是顺手的事。”江祁说着，想起妹妹的小性子，唇角勾了勾，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嗯。”程未晚闷声应着，“回去吧。”
　　二人结伴往宿舍走，一进门，正打游戏的岳浩轩立刻抬头，两眼冒星星地凑过来：“好吃吗好吃吗？”
　　江祁边翻找洗漱衣物边随口应：“味道不错。”程未晚走回自己的位置，淡淡回了句：“还行。”
　　林霖靠在椅上刷着手机，闻言轻笑一声揶揄：“程哥嘴还是这么严，好吃就是好吃。”说着扔过一瓶水，程未晚抬手接住，指尖触到微凉的瓶身，抬眼淡淡颔首道了声谢。
　　宿舍里很快又落回日常的节奏，岳浩轩打游戏的按键声此起彼伏，林霖刷视频的轻响偶尔掺着几句笑，窗外的晚风穿窗而入，拂过桌角的书本，带起细碎的声响。江祁擦着刚洗好的脸，余光不经意扫过程未晚的侧影——他正倚着桌沿拧开水瓶，喉结轻滚着喝了口水，碎发垂在额前，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江祁收回目光，指尖擦过脸颊的水珠，心底那点因同行而起的躁动，像被晚风揉过，淡了些，却又留着丝丝缕缕的暖意，在胸腔里轻轻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