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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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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还是沈槐先迈出那一步。
他从未觉得他可以跑这样快,连伞都来不及拿就奔到了院中。
雨,现在是雨的世界,雨不会放过暴露在地面的一切人与一切事物,并把一切都沾上雨的痕迹,衣服上也可以汇成河流。
睡衣很快就湿透了,沈槐来不及注意这些,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迟玉身上。
黑色的湿发贴在迟玉的额头,那双总是透着不耐烦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唇也失去血色。整张脸透着不正常的白,像羊脂白玉一般。
沈槐拼尽所有力气试图将迟玉从地上拉起来,但他显然低估了一个正常成年男性的重量,只觉得对方像一块巨石,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尝试了大概十分钟才将迟玉从地上拉了起来,沈槐此时已经气喘吁吁,但还是把迟玉的手放在自己的肩上,又搂着他的腰,一点一点往屋里挪去。
迟玉的身体也是冷的。做这一切的时候沈槐有一瞬间还在想,要是迟玉现在醒过来看到他离这么近,是不是会一脚踹过来再大声说滚。
虽然迟玉从来没踹过他,但沈槐还是很怕迟玉会这么做。
回去的路有一百年那么长。
咬牙坚持着往屋内挪,力气就像正在抽水的泳池,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干涸。直到沈槐觉得自己好像要比林辞晚先走一步的时候,终于到了屋内。
如沙漠久行之人看到水源,沈槐一下子放松下来,不放松不要紧,这一放松直接导致他脱力,再也支撑不住带着迟玉双双向前扑去。
噗通一声两人滚在地上,沈槐砸得眼冒金星,好像听到了来自天堂的召唤。
过了几分钟才缓过神来,沈槐想幸好地毯铺得很厚,两人并没有砸出什么问题,不然迟玉没有被雨淋死而是被砸死的话,他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迟玉的手臂还搭在他后颈上,沈槐努力地转过身后,手就搭在他的脖子上。很用力地将迟玉的手搬开,沈槐从地上爬起来,喘着粗气拿屋内的座机打陈叔的电话。
几分钟的通话让沈槐知道陈叔原来是去给连峰城送文件,还有一会才能回来。得知迟玉生病以后对方大骇,忙说会联系医生马上上门,在那之前拜托沈槐照顾迟玉。
胸腔有些不舒服,沈槐却没把这当回事,为照顾迟玉而忙活个不停。
迟玉现在的脸红得不正常,额头也是烫得要命,好像能在上面煎个鸡蛋。
又费九牛二虎之力将沈槐搬到沙发上,沈槐找了条毯子出来,犹豫了一会后将迟玉湿透的上衣脱掉,又用毯子把他裹紧。找了找发现客厅备用药箱里有退热贴,沈槐给迟玉贴上。
忙完这一切以后的沈槐瘫坐在沙发旁,耳边是迟玉沉重的呼吸声,沈槐的心还是揪着没放下来。
他从来都是个只愿意记住对方的好不愿意记住对方坏处的人,对妈妈是这样,对迟玉也是这样。比如在迟玉现在生病的时候,沈槐想到的只有迟玉叮嘱他离陆星明远一点、两人一起吃晚饭、以及一起上学的交谈。
他确实很没出息,因为得到的太少,所以能把别人对他的一点点好处也无限放大,再把这些为数不多的善意放在内心深处的玻璃瓶中,不时捧出来看一看。
况且,他对迟玉有愧。
所以在现在,他不想去想那天晚上迟玉在天台对他说了什么,只是很诚心地希望医生来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迟玉不要再生病了。就算迟玉醒了之后还是对他冷言冷语或者把他当透明人都无所谓,他希望迟玉健康。
可是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迟玉的呼吸也越来越粗重,医生还没来。听着迟玉的呼吸声,沈槐也没来由跟着呼吸加重起来,心犹如被放在火上煎。
越来越焦灼,沈槐准备再给陈叔打个电话的时候,大门的门铃响了。
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大门外站着三个医生,每人都带了很多东西,沈槐连忙把人让进来。
两个医生往屋内走去,沈槐也要跟着走的时候被人拉了一下手腕,第三个医生站在他的身后,走近沈槐,将头顶的雨伞移过来,一直砸在沈槐身上的雨滴就消失不见了。
沈槐才发现他原来没有打伞,他刚才的脑海里都没有打伞这个念头与指令,想的只是快点把门打开让医生进来,就像他现在才发现他浑身冰冷,骨头缝都在泛着冷气一般。
真挚地感谢医生的善意之举,沈槐跟着医生来到屋内,他在一旁看着三位医生为迟玉忙活,渐渐地也不再冷了,甚至有些热。
过了一会陈叔也回来了,得知迟玉高烧不退需要挂水,陈叔说先把迟玉搬回他自己的房间再说。
于是医生和陈叔四个人用力把迟玉往房间里抬,沈槐站在迟玉的房间外没有跟进去,卧室毕竟是很私人的地方,沈槐想迟玉肯定不愿意让讨厌的人进去。
医生在为迟玉挂水,陈叔叹了口气退出房间,与沈槐站在走廊上交谈。
沈槐讷讷地说:“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不坐车而是淋雨回来,不然就不会生病了。”
陈叔默了一会,还是开口:“今天是他母亲,迟夫人的忌日。”
沈槐心好像被人揪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陈叔的目光看向屋内,落在昏迷的迟玉身上,思绪像是穿越了时光,回忆起这些年的过往。
“小迟其实是个很可怜的孩子。迟夫人一直是个很强势的人,生下小迟不久就投身工作,将他丢给保姆养护。连先生就更不用说,小迟生下来后他只在家待了三天就出去工作,很少回家。”
“我很早就在迟家工作,我以为小迟的父母会一直这样不管他,直到小迟三岁生日的时候迟夫人回来给他过生日,他那么小,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学会妈妈不要走这句话的,我们谁也没教过他。”陈叔停顿了一会:“迟夫人当场就哭了。”
“从那以后迟夫人就把工作重心转移,不再那么看重工作,会花更多的时间陪小迟。虽然没有爸爸的陪伴,可他也有温暖的童年。”他看向沈槐:“你应该能看出来,连先生不是很喜欢小迟。”
沈槐艰难地点点头。
陈叔叹了口气:“可是为什么上天要把迟夫人那么早就收回去呢,为什么呢,留下小迟守着这个家。”
陈叔看着点滴的液体往下滴,说道:“虽然已经成年了,小迟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孩子啊,想妈妈也是正常的事。可是我怎么都没想到他会淋着雨回来,也许是这些天心里积压的事情太多,想找个发泄口。”
沈槐迷茫地想,积压在迟玉身上的痛苦有没有自己和妈妈的一份功劳?然后自己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是啊,从小感受不到父爱的迟玉看到连峰城也是能正常和沈槐相处的,并且愿意主动将林辞晚带到晚宴上给大家介绍,他肯定会想,那他自己算什么,他妈妈又算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迟玉心上的痛好像让渡到了他的身上,痛苦像一张编制细密的网将沈槐团团裹住,裹得沈槐呼吸困难。
大脑渐渐空白,沈槐努力吸了口气却是徒劳,他的牙关开始颤抖,可还是喘着气挤出了几个字:“对不起。”
又来了,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全身的氧气一点一点被抽空,他听见陈叔纳闷的声音:“诶?小沈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从刚才开始就不舒服的身体终于抗议,引线燃烧,是要爆炸的前兆,终于引爆了炸弹。
迟玉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生病的感觉还在持续,身上虚弱无力,脑子也像一团浆糊,导致他全忘了昨晚发生了些什么。
他讨厌这种感觉。
在床上待了一会,陈叔进来察看的时候发现迟玉醒了,松了口气。
“厨师已经做好饭,要不要吃一点?”
迟玉摇头,完全没胃口,只说想出门,当然被陈叔说了一顿。
迟玉是陈叔看着长大的,不免心疼地道:“早春的雨是能淋的吗?你也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再怎么说生病难受的也是你自己啊。”
迟玉眼皮都懒得掀:“又没死。”
无所谓的态度让陈叔生气:“非要出事才甘心吗?你是没事,不知道小沈为了你成什么样。”
迟玉沉默了几秒。
“他怎么?”
“你还记得昨晚回家后谁把你带进来的吗?”
迟玉摇头。
“是小沈。”陈叔叹了口气:“那孩子也是实诚,自己身体本来就不好,还冒雨把你带进来给你忙上忙下照顾你,医生围着你转的时候他自己也病倒了,可把我吓得不轻。还好医生就在家里,不然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也怪我,先没有看到他脸色不正常。”
“他身体不好?”
陈叔反问:“你看不出来?”
迟玉眯眼,过往的一些细节浮上心头,比如沈槐孱弱的脸颊,比如沈槐说他总是很早睡觉,又比如总是羡慕地说迟玉身体真好。
那样瘦弱的一个人,是怎么把自己带回来的?
“他为什么要管我。”
“我知道你讨厌小沈。可说实在的,小沈其实是个好孩子,对谁都好。”陈叔在自己能说的范围内说着沈槐的好话。
迟玉沉吟,卧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问:“他没事吧。”
“没事,昨晚用了药之后好多了,淋过雨后也发了些烧,也压下来了。”
迟玉侧头看向窗外,阳台上,忍冬在还有些寒冷的天气里依旧坚韧蓬勃地生长,翠绿的枝叶沐浴在阳光中,仿佛忘了昨夜那突然而至的大雨。
脆弱又坚强的忍冬。
“我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