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欲雪》荣栖

8、第 8 章

　　沈槐正要打车的时候遇见了连峰城，似乎猜到了什么，连峰城让沈槐和他一起回去。

　　并没等多久就和连峰城一起回到迟家，别墅大门打开的时候陈叔对连峰城说：“迟老来了。”

　　连峰城一路上的笑意便隐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然后对沈槐解释：“是迟玉的爷爷，你待会见了也可以叫爷爷。”

　　沈槐心事重重地应答。

　　进了客厅，一个头发已有些发白的人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他的拐杖上。

　　听到门开的声音，迟崇山向两人看来，是审视的目光，沈槐瞬间察觉到了比迟玉身上还重的压迫感。

　　沈槐局促地叫：“爷爷。”

　　迟崇山应了一声，知道怒火不该东迁：“你上去吧，我有事和连峰城说。”

　　沈槐迅速上楼，刚到二楼便听见迟冠霆说：“叫我爸？你还好意思叫我爸，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爸，还有你这个家吗？你把迟玉当什么了？！”

　　关上门，沈槐滑坐在地上。

　　今天发生的事出乎沈槐的预料。如果他过去在迟家待的一周是蒙了层泡沫的影子，那今天发生的一切足以将泡沫戳破。

　　沈槐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但是他知道他出现在这里是绝对错误的。迟玉讨厌他，迟冠霆也讨厌他。

　　他很难将过错推到别人的身上，所以像往常一样，他将错全推到自己身上。

　　像小时候林辞晚打骂他的时候会说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要拖累我，沈槐就道歉说妈妈抱歉。

　　因为从小体弱的原因他比一般男孩子更弱，被嘲笑像女孩子的时候他也只会说抱歉我长成这样。

　　这一次也不例外，他根本想不到他几乎是在林辞晚的逼迫下来迟家的，但是也只会想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原因，如果自己不来就好了。

　　如果自己不来就好了……

　　沈槐想回家。

　　他拨通了林辞晚的电话，那边接了，很不耐烦地问为什么要打搅她的睡眠，沈槐沉默了一会，说妈妈我可不可以回家啊，我不想待在迟家了。

　　电话那头的林辞晚停顿几秒，如果这时候有人在房间里也能听到林辞晚在骂：

　　“我找人照顾你你以为很容易吗？不感恩戴德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吵着回家？”

　　“我不都是为了你好吗？你以为我很乐意这样做？你以为把你送进迟家很容易？我还不是怕我哪天死了之后你没个人照顾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还不都是为了你！”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

　　然后是从小听到大的骂人话术，细数沈槐有多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以及沈槐的到来给她造成多大的负担。

　　是从小听惯了的话，沈槐早已听得麻木，然后在骂声连天中想起迟玉的那句见到你就不高兴，以及忍了你这么久。这两句话格外清晰地扎在他的心上，比林辞晚的辱骂还让人难过。

　　沈槐原本以为迟玉肯从陆星明手中将他带走，还愿意同他一起上学是没那么讨厌他的，原来一切都跟他想的不一样。

　　本来想弥补迟玉，尽自己所能对迟玉好一点，所以在他醉酒的时候给他扇扇子，他一个人吃饭的时候陪他吃饭，却给迟玉造成了更大的负担，因为他根本就不想看见自己，偶尔的搭话是出于礼貌，根本不是愿意接纳沈槐的信号，沈槐却想偏了。

　　呼吸急促起来，沈槐的胸膛剧烈起伏，肺部就像被人攥紧一样一点气都进不了。

　　老毛病又犯了，好像是身体也在替他难过，非得找个发泄口不可。

　　想喘喘不了，空气也像成了凝固的固体吸不进来，肺部像要炸开一样痛。

　　沈槐如溺水的人般手忙脚乱找到他的救命稻草——药，用了之后好多了，呼吸渐渐平缓。

　　而电话那头的林辞晚还在骂，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沈槐突然很想哭。

　　坐了一会，沈槐给自己洗脑妈妈还是爱自己的，只是因为自己不乖，不该吵着要回去，都是自己的错。这样想着的时候，听着骂人的声音才好受一点。

　　他在心里哼着妈妈小时候给他唱的歌，想用音乐的调调覆盖林辞晚歇斯底里的声音。又不可避免地想起这些年林辞晚和自己的相处日常，沈槐想，林辞晚的确是爱他的，可是也是恨他的。从小珍视的得来不易的爱就像天上的星星，而恨就像是满月——月亮一出来的时候，星星就显得黯淡，无足轻重了。

　　沈槐攥着电话，因为刚犯完病的缘故喉咙还很沙哑，很哑很弱地说：“妈妈对不起。辛苦您为我操心那么多年。”

　　林辞晚骂人的话停住，过了一会挂断了电话。

　　沈槐握着冰冷的手机坐在地板上，想起医生跟他说一定要保持良好的心情，很想说医生我好像做不到。

　　闹钟响的时候是六点，沈槐从地上爬起来，他昨晚情绪太差，连爬上床的力气都没有，就在地板上睡了一夜。还好房间空调暖，除了嗓子有点难受外并没有什么不适。

　　沈槐将礼服换下，这套陪了他一夜的礼服已经皱皱巴巴，不再光鲜亮丽。沈槐换上校服，快速洗漱完下楼，进餐厅的时候连厨师都惊讶他起这么早，说早餐还没做好要不要等一会，沈槐忙说那不用麻烦了我去学校吃。

　　走出屋内的时候看见迟玉的车停在院子里，司机探出头来问为什么这么早起来啊，过来我送你去上学吧。

　　沈槐委婉拒绝了，说他有朋友在等他，他要和朋友一起上学然后走了。

　　其实哪有什么朋友。

　　走了半小时到达公交车站，因为太早的缘故公交车上并没有什么人，司机也打了几个哈欠。摇摇晃晃一个多小时到达学校。

　　进校门的时候却碰到了迟玉从车上下来，于是沈槐努力了一早上想要尽量避开迟玉的计划泡汤，一个半小时的转车始终抵不过有车来的快。

　　沈槐身体有些僵硬，很尴尬地快速扫了迟玉一眼就移开视线，后者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抬腿进学校。

　　沈槐特地放慢了步调想要拉开距离，这么做的时候听见熟悉的声音：“沈槐，好巧啊在这里遇见你！”

　　贺鸣很热情地打招呼，打完招呼后很快发现沈槐的不对劲：“你怎么啦，脸色这么差。”

　　是昨晚病发作后留下的很差的脸色。

　　这么短的距离迟玉应该听到了，但愿迟玉不会以为自己又在演戏，声音很小地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贺鸣看着这个与同龄人相比有些瘦小的男生脸色苍白，眼下还挂着黑眼圈，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蹙起，神色还很落寞，琢磨了一会，

　　“你谈恋爱了？！”贺鸣脱口而出。

　　沈槐不知道贺鸣为什么脑洞大开怎么就能联想到他谈恋爱的，连忙否认：“我没有，没有谈恋爱。”

　　两人说话的时候迟玉已经主动拉开了距离，很快消失在拐角。

　　沈槐叹了口气，他想他现在在迟玉的眼中应该变成了又装又早恋的人。

　　“那你为什么一副受情伤的样子，真的看起来很像啊，给人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别不好意思嘛，你被谁抛弃了？告诉哥，哥给你伸张正义。”贺鸣拍拍胸脯。

　　贺鸣大大咧咧惯了，说话的时候声调很高，周围已经有同学投来八卦的眼神，沈槐恨不得跪下来求贺鸣别说了。

　　自那次和迟玉天台闹过以后两人没有再说过话，当然只是沈槐当方面不说话，毕竟他们之间的话题从来都是沈槐主动挑起。为了避开迟玉他特地将起床时间又提前，每天赶着早班车上学，这样做的效果确实很显著，沈槐没有在校门口看过迟玉了。放学时也在学校等一会再去疗养院看林辞晚，陪林辞晚吃完晚饭后再回家。

　　回家以后倒是有几次碰见迟玉在餐厅吃饭，对方连一个眼神都屑于给，沈槐努力将存在感降到最低经过，进屋后就不再出来。

　　沈槐甚至有时在想他好像小强，努力不让家里主人发现的那种。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学校说要组织学生游学，说是游学其实就是带出去旅游，缓解高考压力，但目的地可以自己选，以国外的城市居多，只有少部分国内城市，而且建议每个人都参加。

　　以沈槐扁扁的钱包以及贫瘠的口语当然不敢挑战国外，何况他身体不太好出国也是风险大，而且他没有护照，所以在国内的城市选了选，也跟林辞晚商量后，选定一个离自己的城市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碧蓝的湖泊，之前沈槐就很喜欢这个地方。

　　选定目的地后沈槐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像小学生春游一样每天都很兴奋高兴，他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所以格外盼望旅游的到来。

　　游学开始的三天前下了雨，秋天的雨让这个城市更加阴冷潮湿，寒冷的空气压在地面久散不开，人就像活在冰冷的河水中一样。

　　回到迟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水把他的裤脚打湿贴在小腿上，沈槐觉得他的小腿好像成了冰块。

　　进门的时候很奇怪地并没有看见陈叔，沈槐回自己的屋洗了个澡，感受温暖蔓延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拿出作业开始写。

　　写了没多久以后，透过窗户，他看见了迟玉。

　　迟玉并不是坐车回来的，是一个人，淋着雨回来的。

　　他既不知道给自己撑伞，也不快步跑回屋内，在雨中慢慢地走，仿佛这场雨与他无关。

　　为什么要淋雨呢？

　　沈槐捏着笔看了一会，如果是以前的话他可以跑出去给迟玉送把伞，然后再听迟玉言语讽刺几句，可是他没动，毕竟迟玉讨厌他。

　　可是放任迟玉淋雨是不是不应该，毕竟沈槐知道生病的感觉太难受了。

　　就在沈槐纠结的时候，迟玉突然抬头，看向二楼沈槐的位置。

　　隔着窗户，沈槐措不及防与迟玉对视。

　　迟玉的目光很冷，像秋雨一样冷，好像还有其它情绪，但沈槐读不懂。

　　就在沈槐要强装镇定移开视线的时候，迟玉倒在了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