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欲雪》荣栖

10、第 10 章

　　天光大亮，亘古不变的日光流向人间，透过窗户落在沈槐的眼睛上。

　　他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眼睛。

　　先看见的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然后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生病以后脑子转得很慢，花了些时间想了想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然后想起来昨天晚上迟玉生病要挂点滴，他和陈叔在走廊上交谈，再然后……他病发作了。

　　又麻烦别人了，沈槐叹了口气。

　　“醒来就叹气？”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房间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沈槐一惊，猛地向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迟玉正坐在落地窗前的小沙发上，沐浴着阳光看着他。

　　以为是见鬼所以眨了眨眼睛，毕竟迟玉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房间。

　　迟玉站起身来到他床旁，居高临下看着他：“病傻了？”

　　可能的确傻了，沈槐心想，不然怎么出幻觉。

　　直到迟玉冰凉的手触上他的额头，沈槐才知道这一切不是幻觉。

　　他瞪大眼睛看着迟玉，忘了眨眼。

　　迟玉在沈槐的目光中淡淡收回手：“没发烧了，怎么还跟个傻子一样。”

　　对方三句话两句话说自己傻，一般情况下应该要反击，沈槐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

　　“你退烧了吗？”

　　说话的时候才发现嗓子哑得不行，像枯树锯断的声音，心里暗暗为迟玉的耳朵道了个歉。

　　迟玉没说话，两人目光交汇，他清晰地看见沈槐眼中的担忧。

　　迟玉笑了。

　　这时候沈槐脑中莫名其妙想起一句：少爷已经十年没笑过了，少爷终于笑了。

　　“有时候真想知道你的脑回路。”

　　“啊？”以为迟玉知道他在想什么少爷笑不笑的事，沈槐有些心虚。

　　“病成这样还有闲情逸致关心别人，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自己？沈槐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体怎么回事，病来病去都习惯了，何况昨晚有医生的帮忙所以更加不用担心。

　　经常生病的人知道那滋味有多难受，所以不希望别人也被迫享受生病的滋味。

　　“我？我很好啊。”还是执着地问：“你没事了吧？”

　　盯着他看了几秒，迟玉终于松口，嗯了一声。

　　听到迟玉没事，沈槐终于放松，笑的时候露出梨涡：“你没事就好，昨晚真的吓我一跳。我还在房间里写作业呢就看见你摔院子里，真的很危险，不过还好医生来得及时……”

　　说着说着声音变小了，沈槐想起迟玉不喜欢他，所以决定就此打住。

　　闭嘴的时候，听见迟玉的声音：“谢谢。”

　　“呃？”

　　迟玉站在床前遮住向沈槐投去的阳光，沈槐于是能很好地看见迟玉还有些憔悴的脸色，虽然憔悴，可是清贵不减，眼神不再像之前透着不耐烦与厌恶，反而很轻很慢地落在沈槐脸上，像蒲公英飘在脸上的绒毛上一样，沈槐觉得有些痒。

　　迟玉好像第一天认识面前的人。

　　“谢谢你昨晚照顾我。”

　　沈槐哑口无言，慌里慌张不知道怎么回应的时候又听见迟玉说：“不过还有下次的话不要管我了，反正我一时半会死不了。”

　　这人，接受别人的关心有这么难吗，说点好话有这么难吗。

　　沈槐很认真地说：“如果还有下次我也依旧会这样做的。”踌躇了一会后又说：“还有，请不要咒自己，万一成真了呢。”

　　“随你。成真了也好。”

　　某人完全不把生死放在心上，恢复了无所谓的模样。

　　沈槐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事实上他也不敢对迟玉挥拳头，迟玉也不会是棉花，迟玉是钢板，刀枪不入的那种，没有说他脸皮厚的意思。

　　无语了一会，沈槐突然想起什么，着急想下床。

　　“干什么？”

　　沈槐咳嗽一声，忍住还想再咳的感觉：“还要上学。”他之前起床的时候从来没有看到太阳光照在他床上，所以应该是不早了。

　　迟玉看了他几眼，在他要爬下床的时候说：“给你请假了。”

　　“啊？”

　　“生病还想上学？倒不用这么用功。”

　　“好吧……谢谢。”沈槐又躺下，立马想着回去了找贺鸣要笔记补一下。

　　迟玉并没有在房间内待很久，昨晚高烧过后他也并没有完全恢复，白皙的脸上隐隐有些病气，眼神也有些疲惫。

　　迟玉往门外走去，开门的时候沈槐看见在门口等待的陈叔很是担心地往室内看。

　　应该是陈叔让迟玉来看的，真是难为迟玉自己病都没好大早上还要跑来看他了。

　　在家里休息了一天，第二天沈槐想上学，被陈叔拦下了，于是无奈又休息了一天。

　　第三天的时候爬起床上学，依旧起得很早，打着哈欠下楼的时候看见了餐厅里坐着的迟玉，吓沈槐一跳。

　　对方不紧不慢用着早餐，咽下嘴里的食物后才说：“过来吃早餐。”

　　还是想不通迟玉为什么起这么早，但对迟玉的话天生顺从，于是乖乖坐下吃。

　　早餐是滑蛋三明治，厨师手艺登峰造极，沈槐差点香晕在盘中。

　　咽完最后一口的时候发现迟玉早已吃完，沈槐不确定迟玉是不是在等他的时候迟玉已经起身向外走去。

　　沈槐迟疑地走到院中，迟玉坐在车中，车门大开。

　　后座上的迟玉脸色平淡：“上来。”

　　好像又恢复到了晚宴之前的状态，可沈槐仍旧惴惴不安。

　　沈槐拽着书包带：“不……不用了，我要和朋友一起上学。”

　　“哪个朋友。”

　　嘴比脑子反应快：“贺鸣。”

　　迟玉看了他几秒。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家在静山，离这十万八千里远，你确定你们约好了一起上学？”

　　被拆穿了。

　　硬着头皮在陈叔微笑的目光中上车，安静坐下。

　　这是距上次天台事变以后两人又一次同处车中。司机再次充当空气的角色，车内静悄悄的，迟玉闭目养神。沈槐默了一会，没出息地主动找话题：“你是特地早起和我一起上学的吗？”明明心里就是这么想的，问出来的时候怎么听怎么怪，沈槐当场后悔。

　　当然也得到了迟玉很快的否定：“不是。”

　　“哦……举手之劳。”

　　迟玉睁开眼睛，心里在想发烧烧坏脑子的几率以及这个几率落在沈槐头上的可能性。有这种可能他迟玉恰好早起，恰好等他吃完早餐，再恰好让他上车的吗？

　　过了一会，迟玉说：“我不喜欢早起。”

　　沈槐说：“我也不喜欢，早起好困啊。”

　　沈槐其实是个很爱睡觉的人，没事就爱睡觉，开心不开心都爱睡觉，如果能和物品缔结契约的话，沈槐愿意和床过一辈子。

　　只是因为迟玉的缘故，所以被迫早起。

　　“所以你以后不要起太早。”

　　“确实是太早了，可是我要去坐公交……”不小心把实话说出来都没有在意，沈槐愣了一下：“是让我不要起太早像以前一样和你上学的意思吗？”

　　迟玉没说话，已经闭上眼睛开始养神，所以并没有看见沈槐眼中的开心。

　　就算没看见其实也没什么，因为他听见沈槐浸满喜悦的声音：“谢谢，我以后会起晚一点的！还有谢谢你不讨厌我了。”

　　迟玉闭着眼睛说：“别想太多，只是对你照顾我的报答。”停了一会，迟玉讥讽地说：“谁说我不讨厌你了。”

　　沈槐眼中的高兴很快熄了下去，神色黯淡。

　　是自己高兴过头了，好吧。

　　声音低了八度：“嗯，但还是谢谢。”

　　听着沈槐委屈的声音，迟玉眉心皱了皱，可依旧什么都没说。

　　车子很快到达目的地，这次没有让沈槐提前下来，直接开到了校门口，沈槐都在怀疑迟玉是不是忘了。

　　下车的时候恰巧遇到也从车上下来的贺鸣，对方风风火火跑上来勾住沈槐的脖子，沈槐被揽得跌跌撞撞向前走，可是也是开心的，甚至忘了和迟玉说再见。

　　迟玉走得很慢，前面两人的欢声笑语还是不断传来，迟玉才知道沈槐也能有不用小心说话纠结措辞的时候。

　　走着走着，肩膀被人玩笑地撞了一下：“哟，怎么了迟大少，踩狗屎了吗早上起来脸色就这么差。”

　　陆星明的脸出现在视野中，叼着根糖不善地问。

　　迟玉懒得理他，陆星明自作没趣，目光乱瞟起来，于是成功看见了前面的沈槐。

　　陆星明操了一声，摩拳擦掌要上前，迟玉揪住了他的后领：“干什么。”

　　“你丫的快放手，居然有人敢搂我家小槐宝贝的脖子，我他妈不把他的手扭成麻花我就不姓陆！”

　　被陆星明的“小槐宝贝”恶心到了，迟玉嫌恶道：“什么恶心的叫法。”

　　陆星明挣扎的同时没好气地说：“你懂什么，恋爱中的人就这样。”

　　迟玉眉心一跳。忽然想起上次在学校的时候听见贺鸣问沈槐是不是谈恋爱了，那时候沈槐说什么来着？他没注意听。

　　迟玉仍揪着他的领子不放：“你们谈恋爱了？”

　　陆星明挣脱不开，又操了一声：“单恋也算恋爱中你懂不懂？要不是你在这拉着我，说不定我小槐宝贝看见我揍人的场景觉得我英明神威立马就爱上了决定和我谈恋爱，老子的幸福生活全他妈是被你丫毁的。”

　　虽然以前就觉得陆星明有病，但这是迟玉觉得陆星明最有病的一次。

　　跟智障儿童纠结干什么，迟玉嫌弃地放开了手。

　　重获自由的陆星明还没高兴几秒就发现沈槐早已经和贺鸣消失不见了，怅惘了一会后又打起精神，嘿嘿笑道：“没关系，反正小槐宝贝都答应和我吃饭了，以哥的魅力，不信迷不到他。”

　　迟玉淡淡道：“沈槐答应和你吃饭？”

　　陆星明本来就有点生气迟玉刚才不放人，静下来一琢磨才发现，迟玉什么时候问过他同一个人这么多问题？当下眼睛轱辘一转，计从心来。

　　“那当然了，我说的时候小槐宝贝很快就答应了，还说一直都想和我吃饭呢。”他又撞了撞迟玉的肩膀：“你说他不会早就喜欢上我了吧？而且我已经打听好了，这次游学小槐宝贝选的是c市，你知道的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去哪都无所谓都玩腻了，所以我也去c市，说不定一趟旅途过去我就抱得美人归了，嘿嘿嘿。”

　　迟玉：“……”

　　“你怎么啦迟玉，你不会介意吧？怎么说小槐宝贝也算得上是你的弟弟。”

　　迟玉嗤笑：“他不是我弟弟。”说罢往前走：“随你，我为什么要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