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欲雪》荣栖

2、第 2 章

　　沈槐门把手上的手一顿，主动打招呼：“晚上好。”

　　迟玉扫了他一眼，仿佛多看几眼就会脏了眼睛一般收回视线，并未回应他的招呼，自顾自下楼。

　　被无视了。

　　沈槐跟在他身后，并未因为迟玉的没礼貌而难过，对他来说，迟玉就算再怎么对他都不为过，毕竟是他主动来打搅迟玉的生活。

　　迟玉很高，比沈槐几乎高出一个头来，良好的身形将衬衫穿得很好看，沈槐心里想，这时候如果有人从前面看过来，也许都看不出来迟玉身后有一个他。

　　下了楼，餐厅香气扑鼻，沈槐几乎是同一时间就觉得自己饿了。

　　尽管很饿，他也没错过主位上坐着的连峰城，迟玉的爸爸，迟家的上门女婿。

　　四十多岁的连峰城脸上已有了些岁月的痕迹，可自有他的风度，见了沈槐，他笑着道：“小沈，坐我身边来。”

　　听着亲昵的语气，沈槐下意识看向迟玉，莫名有些不安，却见迟玉没什么反应，挑了一个离连峰城有些距离的位置坐下，然后开始吃饭，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没有反应有时候也是一种反应。

　　沈槐踌躇着坐在连峰城身边，一时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不知道怎么和连峰城说话，好在连峰城根本不用他找话题，先问：“辞晚怎么样，昨晚我太忙了，没时间去看她。”

　　沈槐点点头：“妈妈很好，昨晚吃过药后很快就睡着了。”

　　“那就好。你以后如果有空还是多替我看看辞晚，我会放心很多。她身体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在找医生，相信新医生来了她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

　　照顾自己妈妈的事根本不用连峰城说，自己也会上心，沈槐很快答应，同时感激连峰城在为妈妈的身体做打算。

　　“来到新家还习惯？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你一定跟陈文说，他都会给你解决。”

　　陈文应当就是陈叔，沈槐答道：“习惯，这里很好。”

　　沈槐话很少，通常只知道答，不知道主动发起话题。所以在两人的交谈中都是连峰城在问，沈槐简短回答。连峰城以前见过沈槐几次，却一直没有机会和沈槐多交谈，难得他也有时间，所以趁着这个机会问了很多沈槐的情况，例如沈槐平时身体到底怎么样，吃的什么药，学习成绩怎么样，有什么兴趣爱好，朋友有哪些之类的。

　　沈槐乖乖作答，同时不着痕迹地注意着迟玉，连峰城仿佛根本没想起来迟玉这个人一样，拉着沈槐一直说话，却连一句话都吝啬和迟玉说。迟玉也对两人的交谈置若罔闻，神色平淡地进餐。

　　这样的氛围让沈槐有些难受，沈槐一边答着，本来被勾起的食欲就这样渐渐消散。他划拉着餐盘里的牛排，吃了几口后就不想吃，正在考虑要不要多吃一点免得连峰城以为他嘴挑时，连峰城也注意到了：“怎么了，不喜欢吃西餐？”

　　沈槐赶紧回答：“没有，只是今天过来之前已经吃过了，所以不饿。”

　　“吃不下就不吃，晚上饿了让陈文吩咐人给你做宵夜就行。”连峰城态度很温和：“迟家没什么家规，随性就好，像迟玉那小子一直都是散漫惯了，久而久之就随他去了，你也不要太拘谨。不过迟玉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

　　仿佛是印证他说的没什么家规，迟玉就餐完毕，将叉子扔在餐盘上，叉子与瓷盘相撞，发出不小的声音。

　　两人同时向迟玉看去，迟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吃完了。”

　　说完拖开椅子就要离去，连峰城叫住他：“你站住。”

　　迟玉双手插兜转回身。

　　“人家小沈今天第一天来，你和他打过招呼没有。”

　　“没必要。”

　　“什么没必要。”连峰城脸上是薄薄的怒意，因为沈槐在的缘故很好压制着：“他也许以后是你弟弟，怎么就没必要。”

　　迟玉游离的目光落在沈槐脸上，沈槐身体绷直，看着迟玉脸上满是嘲讽：“弟弟？我没有弟弟，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在连峰城发火前，迟玉又撂下一句：“当我弟弟，他也配？”

　　迟玉说这话的时候仿佛看不见沈槐，完全当他不存在。沈槐身体僵直，无措地看向迟玉，迟玉却看都不看他一眼。沈槐并没有因为迟玉这么说他而生气，相反，他心里的歉疚更深了。是啊，他就这么来了，横插进迟家，搅弄迟玉的生活，迟玉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

　　意料之中的连峰城发火了：“迟玉，我平时太纵容你，把你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是不是！”连峰城良好的涵养也圈不住他的怒意，声音拔高。

　　迟玉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哦，我倒是不知道你还宠过我。”

　　“不知感恩的东西！你现在的生活哪来的，你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叫你打声招呼怎么了，连嘴都不知道张一下吗？”

　　一句话落，别说迟玉，连沈槐表情都变了。

　　连峰城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想张嘴再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迟玉脸色紧绷，沉默几秒，忽然笑了：“是，我是不知感恩的东西。那不知感恩的东西就不在这碍你和你新儿子的眼了，你们慢用。”

　　说罢不管二人，迟玉迈步走出大门。

　　连峰城跌坐在椅子上，还没缓过劲来，沈槐见迟玉要出门，怕他现在这样的状态出去后出什么事，连忙追了上去。

　　迟玉走得很快，几乎就要走到大门口，可沈槐是用跑的，很快就追上了迟玉。

　　沈槐气喘吁吁道：“迟……迟玉，你要去哪。”

　　听到是他的声音，迟玉头也不回，走得更快。挺拔的身形穿着深蓝色衬衫，融进黑沉沉的夜里。

　　沈槐铆足了劲，一把抓住迟玉的衣角，很快被迟玉掀开。

　　这一掀就将沈槐掀坐在了地上，见迟玉又要走，沈槐顾不得什么礼数，一把抓住了迟玉小腿：“对不起迟玉，你别生气。”

　　迟玉像被胶水粘在地上般动弹不得，不耐地回头：“放手。”

　　“我不放，你要去哪啊，马上天黑了不安全，别出去了吧。”

　　迟玉咬牙：“我去哪关你什么事，放手。”

　　“我不放，万一你冲出去是要寻死怎么办。”

　　迟玉：“……”

　　抖了抖腿，沈槐还是不肯松手，迟玉于是成功被气笑：“我还没这么脆弱，滚。”

　　沈槐栗色的眼睛看着迟玉，路灯的灯光落下，照得沈槐棕色的头发暖融融，也把他的眼睛照得像琥珀般澄澈透明。像是在搜寻他说谎的痕迹：“真的不是去寻死？”

　　迟玉冷笑：“死了不是便宜你好继承家产么，我还没这么蠢，死也要等你先死再说。”

　　并没有在意迟玉在咒他，沈槐只是因为迟玉不是真的想死而松了口气，于是慢慢松开手站起来，后知后觉刚才的自己很丢人，有些窘迫，但还懂得为自己辩驳：“我不会跟你争家产，连峰城不是我爸爸。你放心，我只是来借住一段时间，上大学之后我就走了。”

　　迟玉已经下意识离他几步远，也没有说到底信不信沈槐的话：“上大学之后就走？”

　　沈槐点点头：“只有最后一个学期了，上大学以后我就住学校，你放心吧。”

　　“我什么时候担心过。”

　　“就算你不担心我还是想解释给你听，我不想因为我的关系让你和迟叔叔关系不好，毕竟你们才是一家人。”说到这里，沈槐垂下头，留给迟玉一个发顶：“对不起。对不起来打扰你的生活，可是也是没办法的事……”

　　沈槐语调很轻，本来还想跟迟玉解释一下是因为自己身体原因，林辞晚怕他哪天横尸家里都不知道，又怕迟玉以为自己是装的，在博同情，所以没说。

　　迟玉语气很冷：“如果你真觉得对不起，以后就少出现在我面前。”

　　沈槐讷讷地应了一声，再抬起头时发现迟玉已经走到了别墅门口，很快就要走出去了。

　　沈槐放大声音问：“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啊？”他还想说这么晚出去不安全，可是怕迟玉嫌弃他话多，事实上迟玉的确嫌弃他话多。

　　迟玉没回答他，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的车里，车辆驶出去，留下晚风和黑沉的夜，仿佛他根本没有出现过一样。

　　沈槐呆了一会，确定迟玉不是寻死，刚才情绪也正常后，放心地走回屋内。连峰城已经没有吃饭的胃口，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点燃一支香烟，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从这个角度，刚才应该能看见沈槐和迟玉交涉。

　　沈槐还未走近，便听见连峰城说：“他出去了。”

　　沈槐说是的，连峰城吐出烟雾：“让你见笑了小沈，第一天来就见到这样的事。”

　　“没关系的。”

　　连峰城叹了口气，声音有些颓丧：“其实从很久以前我就发现，我不知道怎么和迟玉相处。小时候他还好好的，也很粘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我俩经常吵架。”

　　沈槐想说可能是发现你不爱他妈妈时候开始，可是想了想还是没敢说。

　　沈槐知道连峰城心情很不好，于是沉默地站在连峰城身边，想着自己也许应该安慰连峰城一下，这是自己为数不多能报答的机会，可是不知道怎么说。

　　还没想到怎么开口，连峰城已经抽完了一根烟，将烟摁灭，看着火光在指尖消散：“我也不是没想过他跑出去的时候我可以追出去，可是这么多年了，我和他的相处模式早已固化，想是这么想，但做不到。小沈，你刚才做得很好。”

　　被莫名其妙夸了一下，沈槐耳尖有些红，连忙说没什么。

　　连峰城笑了笑，又恢复成饭桌上刚看见他那样的风度：“你的转学手续我已经让人给你办好，本来想给你派一辆车送你上下学，但你还是明天开始就和迟玉一起坐车上学吧，我希望你们能处好关系。”

　　沈槐很想说不要，迟玉像是能随时能把他踹下车的样子，可是这也是连峰城的好意，他不知道怎么拒绝，他向来是个不知道拒绝别人的人。

　　所以只能冒着被踹下车的风险和迟玉一起坐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