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欲雪》荣栖

18、第 18 章

　　沈槐这一觉睡得相当久，睡到中午被楼下嘈杂的声音吵到才醒来，不然很有一觉睡到下午的嫌疑。

　　隔壁床的迟玉已经不见踪影，沈槐坐在床上揉着乱糟糟的头发思考了一会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对此没有印象，只记得自己很开心，还喝了杯酒，然后呢？然后……

　　一两分钟后，迷蒙的眼睛恢复清明，瞳孔地震。

　　楼下，迟玉将一沓钱朝林医生递过去，林医生脸色大变说什么也不肯收。

　　“一定要收。”迟玉说，“谢谢你救了我。”

　　站在迟玉身边的几个保镖模样的人也附和着让林医生收下。

　　林医生头疼地看着于半小时前到达这里的保镖以及那厚厚的一沓钱，义正词严道：“我救你不是图钱，救人本来就是是医生的天职，就算要收也不能收这么多。”说着从那沓钱里抽出来两张：“够了够了，剩下的你拿回去。”

　　虽然能从迟玉的穿着以及谈吐意识到他身份可能不普通，但常在乡村的林医生明显没想到是能让保镖过了两天就找上门的程度。在这个开着导航都难到达的小村庄，这些保镖却在迟玉受伤的两天后空降一般出现在了这里，简直神奇。

　　正感慨同时好奇迟玉到底什么身份，林医生就看见沈槐犹犹豫豫地从楼梯下来，全程不敢抬头看迟玉一眼。

　　一根筋的林医生根本没有察觉到沈槐的逃避，笑着打招呼：“小……”想叫小槐，想起那天迟玉有些威胁的笑容，连忙改口：“沈槐，你醒啦。”

　　沈槐刚才在二楼的时候看见这些保镖就猜出了到底怎么回事，无非是迟老或者连峰城不放心，所以把这些保镖加急送来，因此对保镖的出现并不震惊。

　　让沈槐不安的只有迟玉，以前看过的犯罪片与警匪片又在脑海里闪过，他在想迟玉会不会趁着还在村里干脆吩咐保镖把自己做掉，毕竟他昨晚确实过分。

　　飞快看了迟玉一眼，迟玉好像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看了过来，在目光要交汇的时候沈槐又赶紧收回视线。

　　沈槐低垂着头蔫蔫地站在林医生身旁，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

　　林医生拍拍沈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头疼啊，毕竟昨晚喝成那样。”

　　一个“昨晚”，那些碎片般的记忆又渐渐明晰，沈槐几乎是立时立刻就感觉到一道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那是属于迟玉独有的压迫感。

　　沈槐在想自己能不能变成蚂蚁钻进缝隙里，简直想丢盔卸甲逃离眼前的场景，但林医生在问，所以还是为自己的不对劲找了个由头：“没什么，就是头有点痛。”

　　林医生的职业操守让他尽职尽责道：“那你记得多喝点水，今天回去以后要吃得清淡一点，如果实在不舒服就多休息。”

　　“回去？”忘掉不安，沈槐抬起头看向迟玉，求证：“回去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保镖都上门了，总不至于带着这么多保镖住在小村庄里。沈槐也能想通，只是第一时间竟然觉得很不舍。

　　“嗯。如果你舍不得的话，可以在这多住几天。”迟玉看了他一会，说。

　　沈槐的眼中闪着一种名为期待的东西：“可以吗？”

　　“当然可以。”迟玉摩挲着指腹：“只要你不怕我走之后那天跟丢的歹徒找上门的话。”

　　沈槐的头一下就耷拉下去了。

　　过了一会，他闷闷地说：“好吧。”

　　继想起昨晚对迟玉大放厥词以后，今天又要回去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让沈槐心情好不了。

　　他低垂着头要回房间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一个小小的书包，拖着脚步要往二楼走。

　　迟玉看着他耷拉的脑袋，说：“如果真想在这多留几天也可以。”

　　沈槐停下脚步，明明刚才已经被拒绝，所以一时不懂迟玉什么意思，回身望向迟玉。

　　迟玉双手抄在兜里，风吹动他细碎的刘海，露出额头上的纱布，是醒目的白：“我留几个保镖在这和你一起，你待够了再回来。”

　　迟玉是好心，听见这句话后沈槐却觉得他自己不是很开心，眼睛飞快眨了两下，想到迟玉走后他和保镖还有林医生住在诊所的场景，什么都很好，可是总觉得缺了什么，那是缺了什么呢……

　　沈槐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沈槐就明白了他真正不舍的是什么。

　　这里的草木，这里的人，还有别样的林医生固然让人不舍，但沈槐真正不舍的，是处在这样环境中的迟玉。

　　替他运水的迟玉，同意景色好看的迟玉，送他回来的迟玉，发酒疯也依旧没有把他丢下的迟玉，甚至……为他揉胃的迟玉。

　　这是与平常不同的迟玉。

　　怎么会是迟玉。

　　偏偏是迟玉。

　　迟玉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沈槐的心不知为什么有点酸酸的，但还是说：“不用了，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抱着小小的书包坐上车，车子发动，在乡间的水泥路上开起来的时候，沈槐一直没有说话，沉默寡言。

　　看了两天的风景慢慢在身后远去，沈槐忍不住回头看，车后是两辆保镖车夹缝中的林医生朝着车子挥手的身影，以及他身后两层楼的诊所。

　　“这么舍不得林医生的话就不要回去了。”迟玉忽然说。

　　沈槐看着越来越小的诊所，喃喃：“不是因为林医生。”

　　“那是因为什么。”

　　车子转了个弯，诊所就再也看不见了，沈槐坐好，抱着膝上的书包，不问反答：“是啊，那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什么呢，沈槐，因为什么。

　　迟玉看着沈槐。

　　沮丧的沈槐像一场褪掉往日晴朗的，潮湿的夏雨。

　　车内很安静，过了几分钟，迟玉听见沈槐的声音：“我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我们。

　　迟玉想到这两天以来的沈槐。

　　跳上车的沈槐，坚持要提水的沈槐，衣服上夹了根狗尾巴草的沈槐，喝醉的沈槐，撒娇的沈槐。

　　等迟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无意识在摩挲着右手手心，那是昨天晚上替沈槐揉肚子的手，现在好像还停留着昨夜的触感，温热，细腻。

　　就在沈槐以为迟玉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听见迟玉说：“会的。”

　　会回来的。

　　车子在两辆保镖车的护送下回到了酒店，沈槐还没下车的时候就看见陆星明等在酒店前，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等沈槐下车后，陆星明就扑上来给沈槐来了个热情的熊抱，抱完之后也不撒手：“丫的可担心死我了，那天我回来以后发现你们迟迟没回来，晚上才知道你们是出事了，给连叔打电话他还叫我不用担心。我怎么不担心啊，一个是我铁哥们，一个是……”陆星明眼睛转了转：“一个是我未来老婆，嘿嘿。”

　　不见的两天，小槐宝贝已经升级成了未来老婆，沈槐努力纠正，陆星明勉强同意把老婆换成小槐宝贝，总之叫名字是不可能的。

　　陆星明揩完油后把沈槐左看右看，确认没事后才想起迟玉似的：“迟玉人呢，他怎么不下来。”

　　沈槐也跟着陆星明一起看向车门，迟玉坐在车里讥诮：“怎么，终于想起我了。”

　　“哪能啊，我最担心的就是你，毕竟那群人就是冲着你来的。但我小槐宝贝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嘛，你也早就习惯了，所以先安慰安慰小槐宝贝也是应该的。你呢，身上的伤口没事吧。”

　　迟玉张口就是咒自己：“没事，还死不了。”

　　说完看向陆星明身边的沈槐：“我马上要走了，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回去。”

　　陆星明说：“你自己回去就行了，怎么非要把别人带回去，你自己坐飞机害怕吗？”

　　迟玉没理会陆星明，事实上他一直看着沈槐：“所以你现在想不想回去。”

　　陆星明还要说什么，一直沉默的沈槐说：“我先不回去了吧。”

　　这是沈槐第一次拒绝迟玉，他有些惴惴不安，可是重申：“我们的游学还没结束，我想在这再留几天。就，先不跟你一起回去了。”

　　迟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几秒，移开：“行。”

　　他身子往后靠，靠在靠背上，双腿交叠，过往那睥睨骄矜的迟玉又回来了，仿佛过去两天里的迟玉都是一场梦，一场错觉，他们再度回到各自的位置。

　　在迟玉要让人关车门的时候，沈槐忽然向前走了几步。

　　他停在车门前，有些犹豫：“能不能，加你一个联系方式。”

　　身后的陆星明在痛心疾首，迟玉看着他：“为什么。”

　　“我们现在是朋友吗？”沈槐没等迟玉回答，自顾自往下说：“是朋友吧，所以朋友之间加个联系方式不奇怪吧。加一个吧，好么。”

　　沈槐说“好么”的时候，迟玉脑海里浮现的是沈槐通红的脸，在嘈杂的音乐声中软着声调说“求求你了”。

　　迟玉点了点头。

　　沈槐立马从书包里掏出用得已经磨损的手机，打开微信界面时卡得等了两分钟，又花了一分钟打开扫二维码的界面，途中生怕迟玉不耐烦，然而迟玉出乎意料地很有耐心，并且没毒舌。

　　扫了二维码，沈槐如释重负，在迟玉的目光下偷偷看了一眼迟玉的头像，那是一个人站在海边的背影，身前是辽阔的大海，沈槐几乎不用花时间就看出那个背影是迟玉的。

　　加上好友，好像也没什么必须要说的了，车门缓缓关闭前，迟玉说了一声：“走了。”

　　沈槐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