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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折翼纸鹤 楚雪瑶不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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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指针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割开沉沉的夜幕。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像是一口深井,将左浠诺整个人笼罩在里面。她坐在地板上,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彩色折纸,那些纸张在黑暗中泛着惨淡的光泽,像是无数片即将被焚烧的祭品。
她的手指在纸张间飞快地穿梭,折痕、压平、翻转,动作机械而精准。每一只纸鹤成型后,她都会轻轻按压一下鹤的头部,仿佛在赋予它某种虚幻的生命,然后随手扔进脚边那个巨大的透明收纳箱里。
“哗啦。”
又一只纸鹤落进去,发出轻微的声响。箱子里的纸鹤已经堆了一小角,五颜六色,密密麻麻,像是一片诡异的、不会呼吸的花海。
“左浠诺!你到底有完没完!”
陈思妍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狂地抓了抓头发。她今晚本来是答应陪左浠诺过夜的,结果刚躺下没多久,就发现这人根本没睡,而是像着了魔一样开始折纸。一开始她还以为左浠诺只是想静一静,折几只解解闷,结果这一折就是三个小时。
陈思妍赤着脚冲到书桌前,一把按住左浠诺正在折叠的手。
“你疯了吗?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明天还要上课!”陈思妍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心疼而微微发抖,她指着那个巨大的收纳箱,“我不来你家都不知道你这么疯狂!1314520只纸鹤!你要在两年里折完!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这相当于你每天要折三千六百多只!左浠诺,你是铁打的吗?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自己不清楚吗?”
左浠诺的手被按住,但她并没有抬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手里那只还没折完的纸鹤。她的脸色在台灯的光晕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燃烧着最后一点灯油的烛火。
“思妍,你别管我。”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我必须折。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什么唯一能做的事?这是在拿你的命填坑!”陈思妍眼眶红了,她用力摇晃着左浠诺的肩膀,“医生说你最多还有两年,你不好好养身体,不好好享受剩下的日子,非要折腾这个?三千多只!你折得完吗?就算你折完了,你人不在了,他看着这一箱子纸鹤,他会高兴吗?他会疯的!”
“他会知道的。”左浠诺轻轻推开陈思妍的手,继续低下头折纸,手指因为长时间的重复动作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但她的语气却异常平静,“这是‘1314520’。一生一世我爱你。这是我欠他的,也是我唯一能给他的‘一生一世’。”
“你……”陈思妍气得浑身发抖,她看着左浠诺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她知道左浠诺的性子,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看着她这样一点点燃烧自己,陈思妍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煎。
“你折这些纸鹤,是为了给他治病?”陈思妍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不是说要去配型骨髓吗?怎么又变成折纸鹤了?”
“骨髓配型是给他的身体,纸鹤是给他的心。”左浠诺手里动作不停,一张彩纸在她手中翻飞,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精致的纸鹤。她轻轻按压了一下纸鹤的头部,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温柔的痴迷,“如果我的骨髓能救他,那这些纸鹤就是我的灵魂。等我死了,这些纸鹤就会替我陪着他,一只代表一天,陪他走过一生一世。”
“你非要死吗?就不能想点好的?”陈思妍的声音哽咽了,她蹲下身,抱住左浠诺,“浠诺,别折了,我们不想那些了,好不好?我们去看病,去想办法,哪怕不配型,我们也可以好好活着……”
“来不及了,思妍。”左浠诺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着陈思妍,眼泪无声地滑落,“你知道吗?我昨晚梦见我死了。我躺在冰冷的棺材里,周围都是黑漆漆的,我很怕。我怕宴然哥找不到我,怕他难过,怕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所以我要给他留点东西,留点能让他看到就想起我的东西。这些纸鹤,就是我的命啊。”
她说着,突然抓起一把刚折好的纸鹤,死死地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指缝里露出的纸鹤翅膀被捏得皱皱巴巴。
“你看,它们多像我的心啊,被揉碎了,拼凑起来,才能飞。”她喃喃自语,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疯狂,“思妍,你让我折吧,求你了。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如果我不折,我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消失。”
陈思妍看着她,眼泪夺眶而出。她知道,左浠诺已经陷进去了,陷进了一个自我毁灭的漩涡里,谁都拉不出来。
“那你至少休息一下。”陈思妍哽咽着说,“你这样折下去,不用等到两年,明天你就得倒下。”
“不行,时间不够了。”左浠诺摇摇头,重新拿起一张彩纸,“医生说我不确定能活两年,也许一年,也许几个月。我必须抓紧时间。思妍,你睡吧,不用管我。等你醒了,我就折好了。”
“左浠诺!”
“你让我折吧!”左浠诺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的凶光,“这是我最后的尊严了!你连这个都要剥夺吗?”
陈思妍愣住了,她看着左浠诺那双通红的眼睛,终于明白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她颓然地松开手,跌坐在地板上,看着左浠诺重新埋头折纸,手指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提线木偶。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着夜色。
陈思妍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颤抖的手,看着她一只又一只地折着那些永远不会飞起来的纸鹤。她知道,左浠诺是在用这种方式,一点点把自己拆解,然后拼凑成一个虚幻的礼物,送给那个她爱到骨子里的人。
这一夜,很长。
……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左浠诺依旧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只刚折好的纸鹤。她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纸,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陈思妍一夜没睡,靠在床头,看着左浠诺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担忧。
“走吧,去学校。”左浠诺站起身,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她扶住桌子,深吸一口气,拿起书包,将那个装满纸鹤的收纳箱推到床底深处。
陈思妍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楚。她知道左浠诺昨晚肯定没睡,那一脸的疲惫和眼底的血丝是藏不住的。
“你这样子能去学校吗?”陈思妍担忧地问,“要不请个假吧?”
“不行,今天有宴然哥的课。”左浠诺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吧。”
两人来到学校时,正是早自习时间。教室里吵吵嚷嚷的,同学们都在讨论着各种八卦。左浠诺一进教室,就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劲。
几个平时和她不太对付的女生看到她,立刻停止了交谈,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幸灾乐祸。左浠诺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走到座位上,刚放下书包,就听到后面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周宴然好像有女朋友了。”
“真的假的?谁啊?”
“不知道,好像是外面的人。昨天有人看到他和一个女生在游乐园玩,还抱在一起了。”
“不会吧?那左浠诺怎么办?她不是一直缠着周宴然吗?”
“切,人家周少怎么可能看得上她?也就是她自己自作多情。”
那些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左浠诺的手指紧紧抓住书包带子,指节泛白。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转过头,看向周宴然的座位。那里空着,他还没来。
楚雪瑶也听到了那些闲言碎语,她气得脸都红了,想要站起来去和那些人理论,却被左浠诺按住了手。
“别去。”左浠诺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别闹了。”
“可是他们……”
“我知道。”左浠诺打断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苦涩,“也许……是真的呢。”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推开了。周宴然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戴着墨镜,依旧是那副酷酷的模样。他一进教室,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左浠诺的座位旁,摘下墨镜,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早。”他把一个保温杯放在左浠诺的桌子上,“给你带的红糖水,喝了。”
左浠诺愣了一下,看着那个保温杯,心里的阴霾瞬间散去了一半。她抬头看着周宴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昨天和谁去游乐园了?”
周宴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听谁瞎说呢?昨天是我表妹,她来这边玩,我带她转转。怎么,吃醋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眼神里却满是宠溺。
左浠诺的脸红了,她低下头,手指搅着衣角:“没……没有。”
“傻瓜。”周宴然轻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除了你,我还能和谁去游乐园?”
周围的那些女生看到这一幕,眼神里都露出了羡慕和嫉妒的神色。刚才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楚雪瑶松了一口气,心里对周宴然的怨气也消了一些。看来,他对左浠诺是真的上心。
早自习下课后,周宴然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左浠诺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保温杯,心里暖暖的。她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红糖水,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怎么也盖不住心底那一丝苦涩。
她知道,自己给不了他未来。她就像是一只即将燃尽的蜡烛,只能在他身边短暂地照亮一下,然后就会彻底熄灭。
“浠诺,你没事吧?”楚雪瑶担忧地看着她,“你的手在抖。”
左浠诺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颤抖。她昨晚熬夜折纸,又没怎么睡,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我没事。”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累。”
“你真的不能再这样折腾了。”楚雪瑶压低声音说,“昨晚的事别再干了,你的身体真的吃不消。”
左浠诺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我知道。但我必须做。楚雪瑶,你不懂,这是我唯一能抓住他的方式了。”
陈思妍看着她那副执拗的模样,心里一阵无奈。她知道,左浠诺已经陷进去了,陷进了一个自我毁灭的漩涡里,谁都拉不出来。
上午的课很快就结束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宴然带着左浠诺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他点了很多她爱吃的菜,还特意给她盛了汤。
“多吃点,你太瘦了。”周宴然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眼底都有黑眼圈了。”
左浠诺心里一惊,连忙低下头:“没……没有,就是昨晚看书看晚了。”
“别太拼了。”周宴然伸手帮她擦掉嘴角的饭粒,动作温柔得让人心颤,“身体最重要。知道吗?”
左浠诺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他是真的关心她。可越是这样,她就越觉得自己是在骗他,是在偷他的时间,偷他的感情。
“宴然哥……”她轻声唤道。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周宴然的手猛地停在半空中,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放下汤勺,严肃地看着她:“左浠诺,你是不是又在胡思乱想?我昨天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
“不是,我就是……”
“没有如果!”周宴然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你不会不在的。就算你敢跑,我也把你抓回来。听到没?”
左浠诺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是在自讨苦吃,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她想把这一刻刻进脑子里,刻进骨子里,哪怕将来死了,也能在地狱里回味一下这份温暖。
“嗯,我不跑。”她哭着说,“我哪也不去,就在你身边。”
周宴然看着她哭,心里一阵烦躁。他最见不得她哭,那眼泪像是烧红的铁水,烫得他心慌。他伸手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温柔:“别哭,傻瓜。我会一直在的。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让你出事。”
左浠诺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液的清香,心里充满了贪恋。她想就这样一直抱着他,直到天荒地老。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吃完饭回到学校,左浠诺感觉身体有些发烫。昨晚熬夜加上今天的情绪波动,她的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她趴在桌子上,感觉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浠诺,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陈思妍发现她的不对劲,连忙跑过来摸她的额头,“天哪,你发烧了!”
周宴然也跑了过来,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这么烫?走,去医院。”
“不用……不用去医院。”左浠诺虚弱地摇摇头,“我睡一觉就好,不想去医院。”
“不行,必须去。”周宴然不由分说,直接把她抱了起来,“楚雪瑶,帮我请假。”
左浠诺靠在周宴然的怀里,感觉他的心跳声清晰可闻。她知道自己应该挣扎,应该让他放下自己,可她太贪恋这份温暖了。她闭上眼睛,任由他抱着自己走出教室。
教室里的同学们都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羡慕和嫉妒。左浠诺把脸埋进周宴然的胸口,心里却充满了悲凉。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享受这种特权了。等她真的倒下,等她把骨髓和纸鹤都留给他,这一切就都会结束。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是过度疲劳加上感冒引起的发烧,没什么大碍,打个点滴休息一下就好。
周宴然守在病床边,看着左浠诺苍白的脸,心里充满了自责。他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她,让她受了这么多苦。
“疼吗?”他轻声问,握住她的手。
左浠诺摇摇头,看着他:“不疼。宴然哥,你回去吧,这里有护士姐姐就行。”
“我不走。”周宴然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我要守着你。直到你退烧。”
左浠诺看着他,心里一阵感动。她知道,自己这辈子算是栽在他手里了。哪怕是为了他,她也想多活一天,哪怕只是一天。
打完点滴,左浠诺的烧退了一些。周宴然把她送回家,看着她睡着了才离开。
左浠诺等他走了,才从床上爬起来。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些彩色的折纸。她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可她停不下来。她必须折,必须把那些纸鹤折完。
她坐在地板上,借着台灯的光,又开始一只一只地折起来。
“沙沙,沙沙。”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手指也越来越僵硬,可她依旧没有停下。
她知道,自己是在和时间赛跑,和死神赛跑。她必须赢,哪怕只赢一点点。
陈思妍站在门口,看着左浠诺那副执拗的模样,眼泪再次流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劝不动她了。左浠诺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那个人的未来。
这一夜,左浠诺折了一百只纸鹤。
她看着那些纸鹤,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虽然离一百三十万只还差得很远,但她相信,只要自己不停下,总有一天能折完。
“宴然哥,这是我给你的‘一生一世’。”
她轻声呢喃着,眼泪滴在纸鹤的翅膀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窗外,月光惨白,像是在为她的疯狂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