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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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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的视线极快地略过她脚踝处。
见她站稳,便微微侧过身,颔首道:
“方小姐。”
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他朝斜方的下属递了个眼神。
不咸不淡,那些人却心领神会。
这是得快马加鞭地回都察司,不得耽误。
他们押着嫌犯便走。
那方知意却摆摆手,浑不在意他们去向的作态,脚步一转,挡在中间,把裴砚拦截住。
“你们先走,我和你们裴大人有话要说,多谢诸位。”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大家都能听到,且倒吸一口凉气的纳罕声不绝于耳。
谁不知道,裴大人最是看不惯这方家人,那镇远将军便算了,且说其子方知衡,和徐成虎同为副将,谅他年轻,行事不老道还能理解一二,偏偏时常擅专,屡屡逾制。
裴砚和他们家对上,时至今日未曾给过一次好脸色。
想必这次也不会例外。
看来这方家大小姐,有苦头吃喽。
背过身的该摇头摇头,上方看好戏的,齐齐观望事态发展。
方知意也知道自己现下鲁莽,可是眼下,除了留下裴砚,她不知道第一时间该做什么。
因此权衡之下,她竟也暂时放过那负心汉,只顾着先喊住裴砚。
他不是一块冷硬捂不热的石头,只有她知道。
此人满腔热血难凉,一生清白纯臣。
这样的他,值得她交付信任。
她甚至动了心思,想献出属于她的忠诚。
于是方知意想定,开口道:“过几日开春,花朝节宫里会在郊外设宴,想邀大人一同游玩,观赏桃源,不知大人那日,休沐与否?”
这话倒问得冒犯,且对某人来说,算得上绿光普照。
众人难以捉摸女人心思的同情,惹怒了上方的徐洲英,他不由冷笑出声。
方知意表面嬉皮笑脸,但在沉默中,挺拔的背脊渐渐松了下来。
内扣的双肩也朝后一仰,与身前拉出陌生的距离。
他们错位交接目光,裴砚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偏头的姿势,墨发一丝不苟束入墨玉冠,勾出鬓角锋利清绝的线条,龙章凤姿,浑然天成,眉峰如剑裁。
这是位极周正,几近玉质的美人面。
她从前,怎么不曾发现?
方知意腹诽时,那人洞穿笔墨与人心曲直的锐意目光已经投射过来。
结果和她预想的一样,毫无偏差。
是拒绝。
“不——”
“等一下!”
方知意快速低声截断他的话,她背对众人,慢慢低了头,口中贝齿紧紧咬合,只面朝着他。
绣鞋轻挪,凑近了些。
她心一横。
广袖一动,双手合于一掌,摇了摇,恳切道:
“求你了裴大人,大家都看着呢,你不答应的话。”
“那我多没面子!”
她眼尾低垂着,艳丽的面孔,生生挤出点楚楚可怜的意味。
方知意这辈子,自从母亲故去以后,从未撒过娇,讨过好。
哪怕是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婿。
哪怕成婚以后。
好长时间不用此招,一时间难以启齿,也拿捏不好效果。
好在,是管用的。
“...嗯...”裴砚转了回来,淡声道。
他高出她半个脑袋,薄唇紧抿一线,微垂的眼睑下,睫毛扫出浅淡阴翳,目光沉静。
同时,好似生怕她没有听到这细若蚊呐的哼声。
还颇为重视地,点了点头。
这条街是城内单独辟出来给达官贵人们用的,街道连接处各有暗哨维护着秩序。
因此形形色色的人,俱瞧见了此幕,纷纷停下脚步张望。
惊奇的声音你来我往。
方知意还没高兴多久。
在裴砚身后,自抱书斋内又走出一人。
方知意旋身上前,先人一步按住他的手腕,打掉了他袖口藏的袖箭和利刃。
此人虽着布衣,却气息浑厚,一看方知是个练家子。
她常年混迹江湖和军营,见惯了杀气四溢。
且她记得,前世的这月,花朝节前,粮道在运输途中被他国逃荒来的山匪阻掉,却发现粮草多为空心,一时间谣言四起。
虽过程荒唐,可都察司高度重视,派人详查声势浩大。
听说这日,都察司还有人受了伤,手臂上了一月的夹板。
好似就是裴砚。
她可不得替恩公收拾收拾此等小贼?
很快,她发现她想错了。
来人却不是为了杀裴砚。
伏击未成,他横腿一扫,夺过裴砚脚边的箱笼,拔腿便跑!
“拦住他!”裴砚快步跑出,喊人去帮忙,谁知那人路遇街头骑马人士,一把抹了脖子,只取出箱笼暗格中的一本,扔下就走。
书页翻飞在空中,被割喉的鲜血喷洒出来,像烂掉的白菜一样,被甩在街上。
发出重重的“砰通”声。
方知意见裴砚着急,心知必然是要物。
她立即屈指抵在唇边。
哨声一起,附近的马匹闻声而动,纷至沓来!
这是外邦人所授,边关常用的秘密口哨。
她选中一匹强健悍马,利落地翻身上去。
那下方的裴砚向她伸出手,道:“方小姐,你可愿——”
方知意俯身抓住他的官服,素手提至背后,握住缰绳,一夹马身,便如疾风飞驰而出。
“下次别问废话,我愿意!”
她迎着众人的目光,疾驰出城外,一路追至荒郊竹林,那人眼见即将循着记号找人接应。
她便不管不顾,将缰绳移交裴砚,踩着马背从林间穿越。
方知意身似柳叶,轻盈落下,她抄的小路比小贼还快,戾气十足的掌风径直朝对方打去!
对方与她过了几招,面色深沉,不再恋战,继续行溜之大吉一术。
方知意越战越酣畅,哪里肯让,她追上去劈在他死穴处,对方回身躲避,她趁机残影闪过他身侧,捏住他的脖子,卸了他的下巴。
冷声道:“既被我抓到,就别想自杀了,老实交代,奉了谁的命!”
在发问前,她已夺走了他手中的账本残页。
他就算说,她也不会放过他了。
这人仰天大笑,鼻翼翁动,等方知意察觉到毒药藏在鼻腔时,已为时已晚。
这死法新奇,倒是可以研究下。
她甩开此人瞬间僵直的身躯,谨防黑紫的液体碰到她的手。
拍了拍账本藏在怀中,一回头。
裴砚...人呢?
方知意赫然转身,四下巡视,可翻遍整个山头也无人回应。
不是吧?
她还没报恩呢!
她恩公呢!
她加快了步伐,越找,心里越慌乱。
不住地劝自己,没事,没事,恩人死了,还有父兄,还有一大家子几十口人在家里等着她。
就算还不了情,孝顺家人也算全了天恩。
好罢,但是,谁能先告诉她。
裴砚呢!!!
黄昏时分,西天云霞层层叠叠坠在远处的青黛山峦上。
山中偶有野兽的低吼声传出。
方知意不可置信地蹲在悬崖边,痛心疾首。
她不敢去想那个万中挑一的猜测,又忍不住往下望。
却听到空荡山谷中,有道虚弱的男人声音从山腰处飘飞上来,回旋在空气中。
她赶紧一路探寻去,终于在一处猎户布下的陷阱中,找到了毫无生气的马尸。
和奄奄一息的裴砚。
“男子不是都会教骑射吗?我记得你不差呀,怎么?”这么狼狈。
“此马闻到臭椿气息,发疯狂怒,我一时无奈滚落此地,让方小姐见笑了。”
方知意自信能徒手拉起他,便出走寻来藤蔓缠在腰间,主动降下深坑,将裴砚拦腰抱了上来。
鼻尖掠过浓重的血腥味。
她余光过目,好家伙。
裴砚伤得比上一世还重。
难道,这是她妄加干扰之过?
她不再深想,撕开他腿上的衣袍,墨水一样的双眸沁入他眼中:
“怕疼,就抓我的衣袖。”
趁裴砚微微怔愣,她趁机一把拔出横向贯穿他小腿后端的利器。
扔到一边,再迅速涂上摘来的草药,简单包扎了下。
她弄完一切,抬眼观察他的反应,正疑惑他怎的一声不吭。
他却忽然偏头转向一边,唇色发白,薄汗染面。
“我有那么丑吗?还是太凶神恶煞吓到你了?或者,是我父兄得罪您太狠,您连看我一眼,都嫌啊。”
方知意哈哈笑道,也懒得管他反应,直接拽住他的胳膊半扶半架,将他背上身。
裴砚似是未料她的举动,又好像今日已看了个够,他僵硬双手悬空着,不敢碰她毫厘。
却在她脚步晃了一下时,下意识扶住了她的肩膀。
他耳尖攀上可疑的绯红,陷进锦缎的手轻动,在停滞几息后,终是松了开。
方知意皱紧了黛眉,不理解他生死关头还讲究礼法规矩的古板做派。
暗道:此人真是个闷葫芦转世。
她将他掂了掂,腾出手。
把他的两只胳膊提起来,都围在她的脖子上。
林间寂静,飞鸟攒动出巢,轻扑扇的双翅振飞出清晰的节拍。
恰如两人的心跳。
在到达裴府时,她终于听到裴砚开口,赏赐一样,丢来两个字。
“不丑。”
方知意瞬间失了气力,险些跌倒至裴府门槛前。
裴砚的府邸是先前赶上立了个中等功绩,皇帝赐下的前朝院子。
这人似乎不喜下人伺候,府中冷冷清清,想必凡事都亲力亲为。
方知意在他指导下,沿路摸到他房间,将他往软榻上一丢,便出了门。
裴砚摸着心口,想不出她今日种种到底缘何。
可乍然离开的温度,周遭夜间的早春寒气,比质疑还早,就包裹住他的心间。
四周漆黑,月华如练,他逐渐摸上心口。
那里,秩序轰鸣。
方知意刚打了盆水回来,就听到裴砚房中,三人秘密会谈。
其余两人皆是恭声。
方知意想:原来他也有侍卫嘛......
她本不想多听,奈何打小底子好,这内力使然,有些话,它不得不入耳。
“......花朝节过后,宫里就会召开武官擢选,此次不限男女,年前镇远将军方陆虎率领天策大败敌军,随后奉诏入京,想必是边关缺人,公子,你说我们要不要......”
方知意听到一半,想起方才在小厨房烧的柴火还没弄熄,又跑了回去。
灶台下的火光映衬出她的好奇。
“武官会?从前方知衡也问过我...可惜我说家中有两个在朝为官就够了,我还要嫁人,徐洲英不喜招摇,说女人该有女人样。”
她默默嘀咕完,也乐笑了,只是那笑容三分讽刺。
他爹的!
喜欢柔弱不能自理的,难怪后面和沈若瑶睡在一起!
再度过裴砚房门时,那两人已然退去。
她便信手推门而入,裴砚阖了眼,沉沉睡下,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她挤干帕子上的热水,动作轻柔地替他擦去额间沁出的冷汗。
裴砚想是被她的幅度吵扰,醒转过来,他睫毛轻颤,憋出一句:“多谢,方小姐。”
他并未叫她停手,她暗自思忖着,继续替他擦完了整张脸。
直到来来回回几十次以后,对方擒住了她的手腕:“...够了,方小姐似乎有心事,想是把在下当桌椅了。”
方知意心不在焉,嘴上还记得惊奇地敷衍两句:“你终于多说了几个字!”
“......”
“方小姐,在想什么?”
“嗯,我在想,花朝节那天咱们速战速决,我要赶紧回府准备,我想参加今年的武官会。”
听说每五年一次不限男女,其余都是只收男人。
她可不得把握此次机会,徐家的罪证,还得她亲手来查!先混进去瞧瞧!
“武官会选拔武吏,晋升较快,有徐副将为参谋,替陛下擢选,方小姐亦可放心。”
方知意一拍脑袋。
对!她怎么忘了徐洲英这厮!
选拔人会亲自加入终试比武论断。
很好,看来她不仅要参加。
还要狠狠打他的脸。
叫他在人前展示出斤两。
抬不起头,翻不了身。
她想定,果断开口,声音还带了几分情真意切的欣喜:
“对!我就是冲他去的!”
啪地一声响。
裴砚拂过她的手,冷下声线。
“方小姐留在此处于理不合,夜深了,裴某腿伤不便相送。”
“请自回吧。”
方知意眼见此人突然翻脸无情,顿觉莫名其妙。
在他撇开眼以后,她狐疑地放下帕子,轻手轻脚离开了裴府。
安慰自己恩公脾气怪,没关系。
她脾气好得很,有的是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