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腊月初八,大雪纷飞。
方知意在琅琊山背后布下最后一处伤门,骑马回营。
这是埋伏在边境的第三个月。背风的山坳,雪积得暄软蓬松。
很快,她就能为父兄报仇。
只要今晚那人照旧踏足此地观望敌情。
待到亥时,山风一动。
藏的弓弩与滚木顷刻便能取人性命于无形。
那人绝不会想到。自己亲手组建的骑兵营夜夜陪同他来此山中,为确保万无一失,他们每日都会围山巡查。
唯独今日的标记处,多了一道死路。
易容后的脸冷峻而紧绷。
方知意取下马背上的冷酒饮过,淡淡自嘲:
这奇门遁甲一术。
终究还是用在了她前夫身上。
徐洲英一家受她家恩惠,其父在她父亲镇远将军手下为副将。
然而奉诏回京之后的第三年,他们父子搭上世家东风。
利用她,伪造证据陷害谋反,灭了她家满门。
反而是常在朝堂参劾的刑部侍郎裴砚,在朝会时全力作保。
那个向来清正不阿的明官,为他们平反至生命最后一刻。
最终病死书案前。
所幸刑场那日,她被家中昔日未曾为将时结交的江湖好友相救,出逃边境。
也幸好天赐良机。
徐洲英再度归来执掌驻守,她为着这天,果断投身军中。
否则,她还如何设计这场复仇?
方知意回到徐家打散重组的天策军中,低头和众人打过招呼,清瘦单薄,风尘仆仆。
此时的她是男人面庞,她身量本就比一般女子偏高,伪装也算得当,自她入军中无人怀疑。
还有同样女扮男装且驻扎此地的医女帮忙隐瞒。
她回了营帐,刚撩开帘子,在里面收拾行囊的医女好友猛然回头,煞白了小脸。
“你...你怎么还活着?”
方知意歪了歪头,不太明白她为何如此。
起初只当她是玩笑,可看她神色,分明严肃,不似作伪。
顺着她的目光往下望去,是她手里握着的酒壶。
霎时,方知意明白了她慌乱的来由。
然而小腹处已经传来阵阵刺痛。
脚下虚浮,她一把将酒壶扔到对方身上,从袖口抽出短刀,厉声道:
“为什么!为什么骗我!”
这是她亲手备下的药酒,她花了多久才再相信他人真心相待!
为何再次辜负她?
为何所有人都要负她?
医女泪流满面,姝色凄婉,指着门口道:“徐将军已将你身份底细尽数告知于我!”
“你明知我全家被叛国者所害,我好不容易才从虎狼窝里逃出来!”
“你们方家通敌,证据确凿,阿意,天策军容不下你,我亦是,只在酒壶处涂了一点毒药,不会很痛苦的。”
“别看了,你杀不了我的,你我好友一场,我定求将军留你全尸,你......安心去吧。”
那毒素发作的慢,到如今只有点滴渗入。
不过已经足够给他人留可乘之机。
方知意扼住喉咙大口喘气,立刻封住穴道意图逼出毒素。
她还未喝太多,一切定然还有转机!
可身后已经站了来索命的阴差。
扑簌一声。
那把她在徐洲英弱冠时亲自找大师锻造的长剑,没入了胸口。
方知意瞳孔剧烈收缩,微微张开了两瓣唇,迷茫又惊痛。
——全部都完了。
她身形晃了几晃,终究跪倒在地。
鼻尖淌过此生最后一丝冷气,再重重地呼出。
所有的不甘湮没进汩汩鲜血。
胸前,长剑一转。
搅碎她的心脏。
徐洲英的声音,磁性如鬼魅,却更多是无情。
“娘子,今生我负你,若三界六道有轮回,来世,你尽可向我索命。”
方知意闭眼前,身子蜷缩成一团,手指用力地握着。
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一样。
不知怎的,脑海中,只有她从边境偷偷回京,扶住裴砚棺椁的那一面。
长街上,她素白衣着,雨丝霏霏清凉彻骨。
送葬队伍在前,她跪下磕了个响头。
双膝磕碰的声音,一如今日清脆。
所有为她家发声的人都已经或明或暗地离去。
她亦无法回头。
走到今日,错付真心。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老天若公平些。
若是再重来一次,多好......
画面逐渐抽离,她缓缓合眼。
方知意再睁开眼时,指尖,正捻着一张牌。
白板。
北境的大雪虚无地贯穿身体。
那遥远的冰冷的空气,被雅间温暖的檀香围绕。
不真实得恍如幻境。
是何情况?
她飞快地环视四周。
我重生了?
牌桌上香薰炉青烟袅袅。
对面国公府嫡女沈若瑶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正不紧不慢地码着牌。
左手无名指微微向内扣着,那是她藏牌时的习惯。
方知意冷眼看着,思绪一点点回笼。
前世她假作看不懂,只念着父亲进京前,曾叮嘱她和哥哥要与人为善。
特别是世家子弟,多是不好相与。
她哥性子最是顽劣不堪。
她却是处处柔和忍让。
与她们来往时,常常听见周围贵女们克制的低笑。接着,便会顺从地拆了自己的清一色,给对面点上炮。
“方妹妹,”沈若瑶抬眼笑,“该你了。”
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方知意没有应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牌面。
万字清一色。
独缺白板。
而握住牌的手骨肉均匀,白皙纤丽。
细嫩的肌肤上没有伤痕或粗糙的硬皮旧茧。
这双手养尊处优,绝不是后来伴随着自己攀援高山,闯入森林求生的模样。
窗外的风忽然卷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楼下传来隐约的喧哗声,是衙役搜查的动静。
她探头,扫了一眼站在抱书斋门前的人。
还没回过神,手肘被人一推。
“知意妹妹,你来之前不是说要让着沈姐姐吗?还不出牌。”
“让?”
手指传递的清晰触感,一寸寸涌上来的温暖。
已让方知意完全明白,此刻发生了什么。
“让个屁。”
看来,她确是重活一世。
那么这局牌。
要重新玩了。
素手一推,将那张白板扣在桌上,她蛾眉婉转,眼尾微挑,自是一股浑然天成的明艳。
“承让。”
“我胡了。”
沈若瑶脸色变了变,强笑道:“妹妹看错了吧?你这牌面——”
“清一色,门前清,自摸白板。”
方知意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沈姐姐,要不要亲自验牌?”
她说着,指尖一翻,悄然露出一丝流动的内力。
力道不大,却刚好能掀开对面的衣摆。
牌桌下,沈若瑶袖中藏的那张红中“啪”地掉在青砖地上。
满座哗然。
沈若瑶涨红了脸,“方知意!你疯了吗!”
“岂敢如此对我!别忘了,你哥筹办先行军出行储备,账目还要过我表姐——”
“我怎么了?”方知意慢条斯理地理牌。“许沈姐姐出千,不许我抓千?”
她记得她表姐是才入朝为官,隶属刑部的比部主事。
和裴砚都是师从右相。
虽为高门出身,却和裴砚如出一辙的脾气秉性,最是不屑官场勾结。
想必不用太担心她为难哥哥。
“等等,不服先憋着。”
方知意打断对方,骤然起身。
楼下一队衙役,押着几个账房模样的人从抱书斋出来。
门口为首那人一身藏青官袍,眉目冷峻如寒潭深水。
是裴砚。
身后的京城贵女向来不会给她好脸色。
见她不识好歹,有的是人替她围上去溜须拍马。
“沈姐姐别生气,不过就是刚从北境回来的乡下丫头,她懂什么是迂回,什么是战术啊?”
“对对对,咱们继续玩,您刚刚说的那赌约,我可是感兴趣的很,姐妹几个都跃跃欲试呢!”
“你们那是感兴趣?分明是春心动了。”
方知意弃下牌桌,踱步到楼台边。
倚栏远远打望去,耳边还传着莺声笑语的动静。
她想到什么,突然皱了皱眉。
忽地开口问道:
“赌约?”
“是说......三个月内,拿下裴砚?”
她记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大家豪赌一场,钗环首饰尽情加码。
不过最后无人做到。
她那时与徐洲英定了婚约,自然不会参与。
只在一旁不甚卖力地添砖加瓦。
尤其记得,每凑热闹一次,裴砚的面色便会愈沉一寸。
不愧是一举登科的状元郎。
刚入仕便自请外放历练,于地方任上屡建奇功,明察秋毫。后又因奏疏直指刑狱弊案,析理分明,被破格擢为都察院监察御史。
积功累迁,最终升迁至刑部侍郎之位。
他纠劾百官时铁面无私,年纪轻轻便在朝野得了玉面阎罗的外号。
疏风朗月似的高洁外表下,与谁,都隔着遥远山川。
众人朝她望来,当她吃着碗里的,还有心思惦记外头。
不住地摇头,捏着绣帕抵在唇边轻笑。
眼里是藏不住的讥讽之意。
与此同时,外面长廊有人缓步而来。
雅间被人推开门。
沈家的丫鬟引导着一白衣男子踏进。
外男本不便私下相见。
奈何这人自从入京,混得实在风生水起。
哄得男女老少,都有心爱护。
就连这些最广识青年才俊的世家贵女,也会偶有暗送秋波之事。
“知意。”徐洲英迎上来,笑容温润。
“看大家一脸不悦,想是你坐庄赢得多了些,牌打完了么?我送你回去。”
徐洲英的马车停在街对面。
他今天穿了身月白长衫,一张隽秀儒雅的青年的脸,还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死人皮囊。
方知意清冷的目光似刀片。
光是扫他一眼,已经将他拆解成可分解的白骨。
她广袖下的手旋出力道,蓄住。
真气缭绕藏在掌心。
此时此刻只想宰了他,大卸八块。
倘若她现在动手,便可永绝后患。
从此,他不会再有任何机会接近父兄!
“大人,我们该走了。”
“......嗯。”
楼下的裴砚收回目光,淡淡地回复眼前拱手的下属。
方才的报备,他显然一字未纳入耳中。
裴砚神情恍惚地接过同僚誊抄的案情卷宗。
却见他们惊奇地抬头望去。
连押解嫌犯的手都不自觉拧得更紧。
那不约而同的架势,仿佛天上要横空劈下扶桑树。
令人确感震撼的是——现实比这还骇人。
他再度抬眼。
只见方知意扶着栏杆自高阁一跃而下。
临行前,笑容灿烂的接过对面一众贵女的话茬。
“哎,那什么,赌约。”
“我应了啊!”
说完,她便直接抬衣,足尖轻点,轻飘飘地降落。
粉衣娇俏清丽,宛若芙蓉盛开。
等旁人反应过来,赶紧凑到栏杆处看她有无大碍时。
她已经旁若无人地朝他走来。
是的,朝他而来。
明媚而张扬的笑容,清凌凌的声音砸向他:“裴砚!你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