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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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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湘发现自己最近成了小春的诉苦对象,小春见青湘寡言,又觉得呆气如她,一定不会泄露秘密,于是把从小到大经历的事桩桩件件都要倾诉给青湘听,从小时候娘一脚踩死她养的小鸡,到爹醉酒了爱在床上讲疯话糊话,从村西头那个负了她感情娶了别家女子的李生,讲到府东头长得有些俊秀还十分温和讲理的小厮,她连连叹息,最后补充了句:“可是还是少爷长得最好看。不知道以后少夫人长什么样呢。”
青湘简直怕了小春,一看到小春走过来,就知道那裹脚布般的人生故事又要开讲了。小春常常还讲得前言不搭后语,青湘只能装睡,可是这也不能阻挡小春来找青湘说话的热情。
院里的女孩见青湘小春总是混在一起说话,便排挤她俩更厉害了,还给她们一人取了个外号:“长舌鬼”,说的是小春,“呆傻鸡”,说的是青湘。
每当二人干活时,其他女孩就把她们刚浣洗完的衣物弄脏,两人毫不知情地交差给管事嬷嬷,少不了一顿骂,工钱也要克扣。
青湘和小春被骂的当晚,青湘便趁夜黑风高,爬到如兰床铺,众人都酣睡着,她一剪子剪掉了如兰的头发。是如兰拉着女孩们给她俩起外号,也是如兰的脚踩在了她们刚洗完的衣服上。
小春没睡着,翻来覆去,一抬头就看见青湘手里握着的满捧乌黑头发,她惊呆了。青湘没什么表情,穿着里衣跪坐在床铺上,拿着剪刀的手指了指如兰的睡容,小春一下懂了,忍不住捂嘴笑出声来。
一大早洗衣院的所有女孩都听到了如兰的尖叫声,她及腰的长发不知被谁剪了,如今只剩到耳边的狗啃样的短发。小春和青湘一边坐在桌上吃粥,一边看着如兰的疯癫样,忍不住相视一笑。
这一笑却被对面的如兰抓到了,如兰把碗里的粥泼到她们二人衣服上,恨声问道:“是不是你们两个贱人干的?”
小春还在被泼得发愣,青湘却已经站了起来,她眼神似乎好像还是呆呆的,却透出一种冰冷来,如兰被青湘盯得发毛,还没说得出骂人的下一句话,她整个人已经被青湘扑倒了。
如兰手臂乱挥着,却被青湘的力道压制住,想吐口水,又被青湘狠狠钳制住下巴,下一刻,力道极大的一巴掌便扇过来,如兰痛得流眼泪,只能说:“我错了,青湘,我错了。”青湘不理她,又是一巴掌:“你跟小春也道歉。”如兰吓得涕泪横流,忙说:“小春,我错了,小春,青湘,原谅我吧。”
众人被这一幕都吓得呆住了,不明白痴傻的青湘为何此时突然敢打如兰了,还狠狠扇了两巴掌。直到有人的筷子掉下桌发出声响,女孩们这才反应过来惊叫:“快去找管事嬷嬷,这里有人打架了。”
管事嬷嬷来的时候,如兰正捂着脸坐在地上伤心地哭,一见到嬷嬷,她便哭的更大声:“嬷嬷,青湘打我。”青湘坐在凳子上,喝完了最后一口粥,闻言抬起头来向嬷嬷露出了一个呆呆的笑,怎么看也不像刚打过人的样子。
虽然有一众女孩的证词,但嬷嬷顾及到全府都在忙着少爷的病,也知道如兰是欺负惯了小春湘青她们的,况且还是女孩子间的打打闹闹,便小事化了,不予上报,象征性地惩罚了青湘不准吃午饭和晚饭,加上一周院内的打扫工作。
“哗”一声,青湘从装满清水的铜盆里取出抹布,费力地拧着,低下身子往地上擦。东灵山上受的苦比这多多了,她一点也不后悔,虽然没那么喜欢小春,可是她受不了对她好的人被欺辱。
石板地被擦得光亮,甚至能倒映出青湘十六岁少女幼稚的脸庞,那双眼睛倔强地睁着,与记忆里九微的脸逐渐重合了。
她正感到一阵迷茫,却听到后面传来小春急切的声音:“青湘,青湘,她们把你的狗扔河里了。”青湘闻言一扔抹布,抓了小春的手,两人便冲出院子寻狗去。
宁府里两年前修了条贯穿全府蜿蜒曲折的小河,宁老爷用儿子的名字起名,叫它小宴河,其实不能算河,只能算人工建造的小溪,沿着小宴河,宁老爷又修了许多假山和游廊。
此时天色渐晚,暮色四垂,本就冷清的宁府里只能听到青湘和小春一遍遍的呼喊。青湘不知道小白会不会游泳,但她相信着和她一样命运的小白不会这样轻易就被淹死。
“小白——”自从成为青湘以来,她时常都当着一个哑巴,以前的九微说了太多的废话,青湘便自然而然沉默了。可是她想起小白亮晶晶的狗眼,那眼睛比东灵山晚上的星星还要明亮,一阵呼喊声便从青湘胸膛里爆发出:“小白——”
大约找了半个时辰,她突然听见一阵熟悉的“汪汪”声,往前一看,小白正摇摇晃晃迈着步子朝她走来。
青湘也不管它毛湿漉漉的,只跪下身低头把它抱在怀里,一双靴面停在她眼前,她失而复得的眼泪堪堪滴在鞋尖。青湘缓缓抬起头来,青色的袍,繁复的暗纹蔓延到袖口,腰上悬着她最熟悉的一块玉佩,再往上,青湘看见了宁宴初的脸。
许是头疾影响,他脸色恹恹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厌烦的神色,此时正盯着青湘的脸看。青湘伏下身:“少爷好。”她没有再和那双少年的眼对视。
“你喊它小白,你凭什么喊他小白?”宁宴初的声音响起。
青湘说:“这小狗原来毛色就是白的,奴婢便随便捡了个土名。叫起来方便好记。”
宁宴初说:“把你的头抬起来。”他脸色显得苍白,眉头蹙着,好像头疾又犯了,“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青湘答:“奴婢叫青湘,是夫人起的名。不过奴婢不识字,并不知道怎么写。”
宁宴初无端觉得青湘的脸上露出一种他很熟悉的神情,可是他并不能记起来,再往那双冷清的眼探进去,什么情绪也没有,青湘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让宁宴初失望的脸来。
小春刚从别的路绕过来,一看到小狗便惊喜叫道:“小白。”接着她便看到了宁宴初和青湘,吓得她一个激灵,忙也伏身道:“少爷好。”
小白这名字让宁宴初觉得,额边的长针又开始深深扎进皮肉,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些天,连山上修炼日子的记忆都迷迷蒙蒙的,他感觉自己什么都想不起。
青湘开口了:“是少爷发现的这只狗吗?”
宁宴初因为头痛本就厌烦,此时更不想回答一个小丫头僭越的问题,可是他听见青湘的声音,鬼使神差地开口: “这狗掉在水里,我路过看它往岸上挣扎,便把它捞起。”
青湘难得温柔地看着宁宴初,一个人的记忆抹去并不能改变他的脾气与性格,她凝望着他的脸,想起他以前辰时就起床练剑,练得气喘吁吁也不忘为爱睡懒觉的师傅带回来一枝花,她每日插在一个水瓶里。
青湘说:“少爷的手弄脏了,奴婢们这里有手帕,少爷先擦擦吧。”她从腰间掏出一块干净的粉帕递给宁宴初,宁宴初接过细细地揩拭着,青湘保持着托举手帕的姿势,可是宴初擦完并没有把手帕还给她,只是捏在手里。
宁宴初对她们说:“你们带着狗回去吧。”
青湘回道:“是。”便抱起狗拉着小春要往回院里的路走。
“不过,这狗可不许叫小白了。”宁宴初低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给它赐个名,从此以后它便叫小九吧。”
青湘的身形僵硬了一瞬,很快又回答道:“是,少爷。”小九是东灵山上师祖们对九微喊的小名。
晚上洗衣院的女孩坐在一起吃饭时,都不再出声了,大家只默默夹着菜,如兰看小春和青湘把狗带回来,更是不敢说话,生怕再挨揍。青湘吃了一半干脆拿了小凳坐去门口,一边自己吃,一边投喂给小白。
天边几颗稀疏的星半暗半明,像河里的几尾小鱼,凉风吹在身上,好不惬意。嬷嬷回院里了,她本想进屋,却看见青湘就坐在门口,嘴角微微笑着,一点没有了平日的呆样。
嬷嬷唤道:“青湘。”
青湘抬起头来,发现嬷嬷一双审视着的眼睛:“青湘,你有福了。少爷看上那条狗,想带到院子里养着,顺便指了你去当养狗的丫头。你明天就可以去少爷的院里做事了。”
嬷嬷的声音不大不小,屋里的人却全都听到了,小春嘴里还噎着馒头,闻言瞪大了双眼,如兰直接撂下碗筷,气得去里屋了,其他人安静了一会,便开始窃窃私语,都说青湘看起来呆傻,其实有好大的手段。小春旁边的女孩更是去摇小春的手臂,好奇问道:“你们今天下午发生什么了呀。”小春呆呆地摇摇头。
却听嬷嬷又问青湘:“今天是谁陪你一起找的狗?”
青湘回答:“是小春。”
嬷嬷朝小春招招手说:“你也一起,你们两个明天带着狗一起去少爷院里报道,记得把狗洗干净喽。”
小春的嘴巴张得更大,她看向青湘,青湘却朝她似有若无地一笑,两人便这么稀里糊涂的进了宁宴初院子里当婢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