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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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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如今京中最流行的口脂色吗,就是宛宁姐姐涂的那种。哪天可以出宁府,咱们去一起买吧。”小春闲着无聊,又拉着青湘开始说话。
青湘摸着狗毛双眼假寐,小春不满道:“你又嫌我烦,我看出来了,你就是装傻,其实最会逗人玩了。”说罢假装气鼓鼓走到一边。青湘睁开眼,眼睛亮亮的笑笑的:“小春,我看你才是大——傻——子。”小春闻言就要来揍她。
两人进了宁宴初的院子后,整日就是喂狗抱狗逗狗玩,还有三四只在笼里叽叽喳喳的小鸟要她们喂,除了这些以外就无事可干了。宁宴初嘴上说要养狗,可是两人进院以后,他却再也没来看过这只被他新命名为“小九”的狗,青湘和小春简直要成了府里最闲的人,青湘疑心老爷夫人都要比她俩忙些。
小九变成了漂亮的一只新狗,少爷院里最年长的婢女宛宁给小九找了医治癞疮的膏药,不过两三天,小九的狗脸就恢复了,越看越讨喜可爱。宛宁说:“你们是捡了条好狗。”
小九此时满院乱转着,这边嗅嗅,那边闻闻,要撞到花盆了,青湘忙叫道:“小九不要!”这两字在她喉咙里转过去,青湘自己也觉得怪怪的,心里暗骂这徒弟什么也不记得,就记得小九这诨名了,要是以前,他敢给狗起这种名字,青湘必要罚他去门外跪一天一夜。
宛宁从正院里走出来找她们二人,看到她俩这闲散样,笑说:“你们的活来了,老爷夫人说要带少爷去郊外散心,你俩把这狗带了一起去,到时候让这狗陪少爷夫人玩一玩。”
小春闻言开心地抱了小九转了一圈:“小九,你真是我俩的贵人——不,贵狗。”
风和日丽的清晨,青湘和小春都换了新衣服,站在宁府郊游大队伍的末尾,青湘抱着狗,并不害怕宁宴初能认出自己来,一是他的记忆已被抹除,二是她的相貌也大为不同。所以即使要和他有近距离接触的机会,青湘也觉得没什么,总不可能突然认出她再把她五花大绑送上山去。况且,世人并不知道山上那位女师尊的名讳,知道的,也以为她早就死去了。记得她坏的人,已遂愿把她杀死,记得她好的人,也都不在这世间了。
青湘抬起头,朝队伍前面望了一望,人群一阵骚动,是宁宴初和老爷夫人出来了,他穿了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束起,清晨的阳光也眷恋此刻的少年,描摹出他俊秀的侧脸来。宁宴初呢,九微的好与坏,他都不记得了,这是好事。
大队伍慢慢行进着,午时到达了目的地。这里有大块开阔的草地,溪水蜿蜒曲折潺潺流淌,远方山影连绵,阳光也极好,像最轻柔的丝绸料子,轻轻地拂在每个人的面颊上。
宁宴初和宁老爷已换了马匹,去草地深处玩去了。剩下的大部队停在原地,宁夫人吩咐下人在草地上设席。
青湘被分了个去淘洗餐具的任务,夫人看小九可爱,就留在了身边玩。暖热的微风吹得人昏昏的,青湘蹲下,手浸在那清澈如镜的溪水里,连溪水都被阳光照得微微发热。
她一边淘洗着,一边忍不住轻轻哼起了歌,这应该是两世人生加起来快三十多年里,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刻。她哼的是九微小时候爹娘教她的山间小调,她始终没忘记这个。
正哼着,一双靴停在了她眼前,青湘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宋嬷嬷说你傻,我可一点没看出你痴傻的样子。”
正是宁宴初。
宁宴初把马随手拴在了一边,阳光好得有些刺眼,他眯起好看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青湘。
青湘笑了一笑:“少爷好。”再没说什么。
宁宴初看她又低头淘洗餐具去了,心中不由得一阵迷茫。他总觉得这十六岁的女孩从第一面起,哪里像长了钩子,吸引着他的视线,那钩子软软的又很缠绵似的,让他今早一出门,就在婢女的人群中一眼看到了她,她微低着头,乌发上的淡粉色绢花被微风吹得轻轻颤动,等她要被人群的动静弄得抬起头来了,宴初又转过头去,扶着母亲一起上了马车。
宴初让她进了院子当了养狗的丫头,却非常抵触那莫名其妙的吸引力,即使青湘在院中天天当着闲人,他也没再去找过她。可是自从早上那偶然一瞥,他就没意识地骑着马在草坡上乱逛,等看见那朵淡粉的绢花,看见那蹲伏在溪边瘦弱的身影,宴初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找她。
宴初一直没说话,可是也没走,青湘忍不住打破沉默:“少爷的头疾,可好些了。”
宴初似笑非笑的:“把你那小狗拿来给我玩一玩,兴许就好多了。”
他说话太欠揍了,青湘忍不住想狠狠敲打他一下,又碍着现在的身份,只能把手中的盘子当作宁宴初,用力地擦拭着。
青湘平复了语气:“少爷要看狗可以去夫人那,小九正在夫人那里玩。”
宴初淡淡地“哦”了一声,还是没有动。
青湘想起前世宴初还是自己徒弟的时候,根本就是听话的小狗,哪有这么难应付。她舒了口气,把淘洗完的餐具放进篮子里,起身无奈道:“少爷要看狗,便跟我来吧。”
两人一人提着篮子,一人牵着马,穿梭在草坡里,形成一种诡异却和谐的画面。
小狗在宁夫人脚边打着滚撒着娇,宁夫人看宴初回来了,笑说:“这就是你跟下人要来的小狗吗?真是讨喜,叫什么名字?”
宴初答道:“儿子给取了一个,叫小九。”他朝小狗招招手:“小九过来。”小九便屁颠屁颠跑过去舔他的靴面。
青湘在后面给宁夫人行礼:“宁夫人好。”
宁夫人认出来是之前在街上收留的小丫头了,便慈爱地让她起身:“青湘,好久没见你了。”
小九听青湘说话,一转攻势,扑到青湘的裙子上,宁夫人被小九的娇憨样逗得笑起来:“青湘,这是你养的小狗吗?”
青湘也微微笑着,低头去摸小九的头:“回夫人,是的。它不知道为何在府里流浪,奴婢见它可怜没吃食,便把它收养了去。多亏了少爷,它脸上的病也好了。”
宁夫人叹息了一声:“你也是个善心的孩子。”转头问宴初:“你说你看见这小狗,头疾便松快些,可是真的?”
宴初笑答:“我总觉得这小九和我投缘。”他一口一个小九,突然觉得有一道眼神恨恨地剜向他,他抬眼朝青湘看去,青湘又装作无事发生地低下头去。
宁夫人看小九玩累了,躺在地上吐舌头,便吩咐青湘:“你去带小九下去,弄点吃食给它。”又对宁宴初说:“叫你父亲不要在那骑马闲逛了,马上就可以开饭了。”宁宴初恭敬应允了,牵着马走了。
青湘和小九一人一狗往婢女们刚搭的帐子走,风大起来了,吹得鬓边的发丝往眼前涌。
宁宴初骑着马刚想往草坡上走,却想起他还欠这十六岁的女孩子一块帕子,一件小到不值一提的事,早上他却鬼使神差把洗净的帕子塞进了怀里,他心里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不知是厌烦还是另一种诡异的情愫。
他听见自己的喉咙很陌生地发出喊声:“青湘!”那道在草坡底下正在行进的身影停住了,青湘转过头来。与此同时,一阵更大的风吹来,宴初手里没捏紧的帕子便随着风飘飘荡荡飞下草坡,像一只鸟儿,最后轻轻落在青湘的乌发上,随即坠落,覆在青湘的面上,风吹得青湘的发在微金的阳光里流泻,她的眉、眼睛、鼻子、嘴唇也像一个哑谜揭开似的,缓缓随着帕子坠下显露了出来,她怔住了。
一瞬间,梦里血腥的片段电光火石般擦过宁宴初的脑海,白色的布从一个女子脸上身上滑下来,她满身是血,面容惨白,身上钉着一把长剑,再无声息了。眼泪从宴初的脸颊上滑落,他不自觉地呓语道:“九微。”
青湘拾起那帕子,她根本看不清远在草坡上的宁宴初是什么神情,只是行了个礼,便转过身匆匆带着小九往帐中走。青湘不仅要给小九喂饭,还要去帮宛宁小春的忙。
而宁宴初静静地坐在马上,过了许久,终于调转马头,去坡上寻父亲去了。
小春正帮宛宁搬着东西,看见青湘回来,嘟着嘴不满道:“青湘你终于回来了,你快帮我,帮我拿下这漆盒。”
青湘接过,笑嘻嘻的:“夫人喜欢小九,我便在那呆了许久。”她夹着嗓子对小九说:“我们小九最可爱啦,对不对?”
小春一阵恶寒,也夹着嗓子说:“什么时候青湘妹妹也对我这么温柔呀,当时找你玩真是看错了你,我还以为你是个呆子!”青湘大笑。
宛宁走来,温声说:“好了,你们别闹了。快给夫人老爷少爷上菜吧。”两人应允,青湘简单喂了下小九,和别的婢女一起提着食盒去了。
草地上铺了大片的软毡,小案被摆上去,食盒已经一一打开了,有蒸好的鲜花饼,有熟切的牛肉羊肉,有新鲜的果子,还有许多点心。老爷夫人和少爷就着小案吃,她们这些婢女就避到马车后面,在草地上随便坐了,边分食着软饼边聊着天。
宛宁过来给她们倒果酒,说是夫人心情好赏的,女孩子们便更兴奋了,天南海北地聊着,有时聊到兴处,便笑倒在草地上,暖烘烘的草地连脸碰上去都是软和的。
宁府的婢女们大多命苦,许多是被爹娘卖到府上的,从此便断了联系。小春也是,哥哥要娶新娘要彩礼钱,她娘便一不做二不休把她卖到了宁府,还好宁府的主人都是好人,这里成了她的新家。
小春四五杯果酒就有些醉醺醺的,她倚在青湘腿上:“要是遇到苛待我的,我就逃出去,也去山上当个女剑修。”
旁边的婢女嘲笑她:“你说能当就能当了?你又不是少爷,能上山拜师去。”
青湘说;“那山上有什么好的,就一定要去吗?”小春缓慢地眨了下眼:“以前欺负我的人太多了,我听说那山上有个女师尊,厉害的很,我要是从小拜在她门下,就不会有人敢再作弄我了。”
青湘怔了会儿,随即温柔地抚摸着小春散乱在她膝上的长发:“可惜,那女师尊已经死啦,不然她一定会收你这样可爱的姑娘的。”
小春并没有作答了,双眼微闭,好像整个人眩晕在了软和的微风中。
青湘好像也醉倒了似的,她躺倒在草坪上,身边传来婢女们叽叽喳喳的聊天声,她把手轻轻覆在眼上,微微的阳光透进来,好像这样,就可以完全忘记那天的血色,忘记那柄素言剑钉穿她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