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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青湘,过来把这个灯笼挂上。”管事嬷嬷语气不善地喊道。

      青湘答应了一声,慢吞吞地走过来,十六岁的年纪,脸上却看起来一股呆傻气,反应又慢,宁家的下人大都不喜欢她。

      今天是宁府的大喜事,去山上潜修剑道五年的少爷终于告假归府,说要在府上呆三四个月,调养好身体再回山上修炼,山门师尊给宁家人来信,说少爷修为精进,已经踏入第一层境界,是极有出息的苗子。

      宁府老爷膝下子嗣凋敝,除了一个已出嫁的大女儿,便只剩下小少爷宁宴初,小少爷一人在山上练剑孤苦,宁老爷又想儿子得紧,便让全府大操大办,恭迎小少爷归家。

      连最冷清的洗衣院此刻也挂满了喜庆的灯笼,这里只居住了几个浣洗衣服的婆婆和小婢女。青湘是被刚收留进来的,她死了爹妈,在街上流浪时被善心的宁夫人看见就带回了府,住了几个月,大家却发现她有些痴傻气。

      与其说是痴傻气,不如说是有一股什么都不愿思考什么都不愿干的懒劲。府里活少,主人也不苛待奴仆,院里年纪小的女孩子干完了活,便聚在一起嬉笑聊天玩游戏扑蝴蝶,青湘从来是不参与的,她会支一个小凳,坐在院里阳光最好的地方晒太阳。

      女孩子们玩累了,太阳都已西沉了,青湘还呆坐在那凳子上,垂着头打瞌睡,好事的女孩凑到她耳边,大喊一声“青湘!”,她才慢悠悠的醒转了,也不生气,只是双目呆呆地盯着众人。久而久之,众人连逗她都觉得没意思了,渐渐地都要忘记院里还有这么个呆女孩,也从不带青湘一起玩。

      青湘倒是自得其乐,院里的人虽然不喜欢她,有条狗却同她一样呆,脚前脚后地跟着青湘玩,跟青湘要吃食。青湘吃的很少,每每有剩饭,她就拿水冲泡了,喂给小狗吃。

      院里的人像不喜欢青湘一样不喜欢这条小狗,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颜色,狗脸上好像长了癞疮,经常挂着一条口水,瘸着腿,十分丑陋。大家看见这一人一狗凑在一起,经常明里暗里地嘲笑。

      洗衣院里挂完灯笼,便没什么事了。宁夫人高兴,便给全府上下赏了好多奖钱,院里的女孩子们便约好府里给下人外出时,去街上买好吃好玩好穿的。年纪最大的婢女如兰有些坏心眼,去角落里找刚干完活的青湘,青湘此时正舀了一铜盆水,给她的丑小狗洗澡。

      “青湘,反正你不爱出门,不如把奖钱给我们,我们帮你买想要的东西。”如兰以为青湘呆傻,肯定看不出来她想吞了青湘的奖钱。

      青湘抬起头来朝她呆呆一笑,手里却把铜盆里洗得乌黑的洗澡水泼出去,如兰的衣裙鞋袜顿时被泼溅到,湿淋淋一大片往下滴着水。

      “啊!你这傻子!”如兰尖叫起来,刚想去抓青湘的头发拧青湘的耳朵,管事嬷嬷却听到动静走来阻止了她,她厉声道:“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闹。”嬷嬷皱了皱眉,也觉得这洗澡水脏臭难忍,回头对如兰说:“一个傻子,你跟她计较什么,别坏了府上的规矩,少爷马上就回来了。”

      如兰听了这话,哭的抽抽噎噎得往小姐妹堆里走,女孩们忙安慰她,都骂青湘是傻子,拿眼神剜青湘。青湘却视若无睹地拿出一块破却干爽的毛巾,给她的小狗擦起身子来。

      小狗的眼睛亮晶晶的,此刻被青湘举起来与她平视,小狗什么也不懂,只“哈哈”地吐着舌头,知道这是世界上对它最好的人,可是这人的眼里却仿佛褪去平日里的呆傻,笼罩着一股寂静的哀伤。小狗听见她温柔地喊出给它命名的名字:“小白。”

      青湘把小狗抱在怀里,静静地坐在房门外晒太阳,温暖的阳光碎金一样洒在一人一狗身上,远处管事嬷嬷在大声通知洗衣院里的女孩们,叫她们一定要收拾好了,和全府的下人一起去迎少爷,千万不要在少爷老爷夫人面前出了丑。

      二十一岁年轻的剑修坐在回家的轿子里,他睡着了,可是梦却并不平静,能看见他反复皱了眉又松开,嘴边仿佛在痛苦地呓语着什么,如果凑近听了,会听出是一个姑娘的名字。

      宁宴初这一路坐得并不舒服,轿子的颠簸让他头晕想吐,即使困倦陷入昏睡时也连连做着噩梦。他捂着头痛苦地醒来,刚想通知轿夫不用抬了,他可以自己下来走,却听到轿帘外的仆役说:“少爷,到家了。”

      贵重的轿子落下来,宁宴初的噩梦也滚落下来,但是他仍能感觉额边仿佛有细密的针,在扎着他。宁宴初掀开轿帘,与山上肃杀冷酷的气息极为不同,一股人间的温软气息扑面而来。

      站在宁宴初面前的正是他暌违已久的家人,宁老爷穿着本地暴发户最爱的土黄色,看见久未归家的儿子。胡须都激动歪了。宁夫人更是抹着眼泪,摸着宁宴初的指节嶙峋的手,颤声道:“瘦了,瘦了。”

      宁宴初虽然还头痛着,可是此时心也软下来,唤道:“爹,娘。”

      宁宴初不在府的这五年里,宁老爷的船舶生意可以说是越做越大,整个宁府都被上下翻新修缮了一遍,高阔的府门上悬着金灿灿的两字:“宁府”,遒劲的字迹能看出这家的富裕。宁夫人拉着宁宴初往府门里走,一路都是下人在高声喊着:“少爷好!”宴初在山上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景象,一道道的人声盖过他的头痛,沸腾着。

      来到了大堂,饭菜已在红木圆桌上备好了,热腾腾的冒着香气,一众女孩子站在这里,好奇或大胆地窥探着宁宴初。青湘个子小,被如兰挡在前面,听见如兰小声地和旁边侍女细语着:“我们家少爷,长得真是俊秀呢。”

      青湘打了个哈欠,二十几个年轻女孩子后脑勺簪的晃动绢花影里,她勉强看到了宁宴初的样子。清亮的灯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子和下颌,鬓边的碎发绒绒的,一双眼睛不知在凝望着桌上的什么,好似也发着呆。

      青湘其实很熟悉这张脸,何止是熟悉,她一看后脑勺,就可以把宁宴初认出来。如果她没有在三个月前惨死在素言剑下的话,作为宁宴初师傅的青湘甚至可以陪同他一起回府,告诉他的爹娘他是多天资聪颖的好苗子。

      三个月前的一把素言剑,钉穿了青湘的胸膛,也让她陷入混沌死亡中的灵魂,不知为何附身到了这孤苦可怜的小女孩身上。

      她被宁夫人带入府时,发烧逐渐好转,脑里也有了意识,等到能喝稀粥能下床时,宁夫人赐给了她一个新名字:青湘。并收留她当了府里的婢女。

      从此她便只是十六岁看起来有点呆傻的青湘。

      大家嘲笑她的傻气,青湘也毫不在乎,骤然重获了生命和新身份,她也不觉得惊喜或伤心,甚至连一丝为前世自己复仇的欲望都没有了,只浑浑噩噩活着,最喜欢的一件事,是和同样捡来的小白一起晒太阳。

      等过了第二个月,青湘也开始不再反复做被剑钉死的噩梦了,她在日复一日枯燥平淡的日子里,几乎要忘记了前世自己的名字。知道小白和青湘这两个名字就足够了,她默默地想。

      等到知道前世徒弟是宁府少爷这件事时,已经是一周前了。青湘在院里女孩们的聊天声中听到了宁宴初的名字,暨县宁府,青湘在宴初的拜师帖中看过这四个字。

      青湘的长相已经和东灵山的那位女师尊大不相同了,她只放心地站在府上的婢女中,低头盯着鞋上的绣花发呆,等到老爷夫人少爷吃完,婢女们便可被放饭。今天应该吃得格外好些,她不知道能不能带点荤腥给小白补补。

      这夜青湘没有做噩梦,并且连着几天都睡得很好。院里的女孩去街上逛去了,青湘也没跟着出门,只把钱私底下存起来,她抱着小白在房里静静地坐着,她不知道这幅身躯还有没有未来。

      女孩子们从集市里回来,带回来琳琅的饰品和现今流行的零食,虽然都很廉价,但也弥补了她们在小院里枯燥的生活。与这些东西同时带回来的,还有府上的流言,洗衣院里女孩们都在传一个关于宴初少爷的流言。

      这是一个稍微好心的婢女小春后来告诉她的,小春因为性格古怪,也是个被排挤的女孩,只不过大家表面上还愿意和她说说话。

      小春觉得自己可怜,更觉得这个小自己一岁的青湘可怜,便在众人都在洗物时,偷偷来找青湘,与她分食着饼馕,小春说:“你不知道吧,少爷从山上回来后,就一直犯头疾,整夜整夜地睡不好。”

      小春咬了一口饼,很神秘地说:“而且少爷嘴里总喊着一个女子的名字,等少爷清醒了,夫人再问那名字,少爷却说不记得,像是忘记了什么一样。少爷老是这样犯头疾,急得老爷夫人要寻名医要医好她的病。”

      小春顿了顿,似乎很不满意青湘的沉默和心不在焉,可是她还是继续说下去了:“你知道那个女子的名字吗,叫…….好像叫什么…….久违……还是什么微。”

      青湘静静地听着,她好像终于想起她在东灵山上那一世的名字,人人都敬畏的,人人都害怕的女剑修,惊才绝艳的女剑修,冷若冰霜的女剑修,恶贯满盈的女剑修,九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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