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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门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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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手提着一直玉壶,上前倒茶,萧澜不好久盯着一姑娘看,别开目光,不去看她。
可那粉影似乎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许久没移开目光,萧澜尴尬地转过头,冲她点了下头。
可她还是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向前挪了一步。
孙长史也察觉到了她直白的目光,不悦道:“我与二位公子讨论公务,你怎么进来了,快回后宅去。”
又回头对萧澜和赵甲道:“各位,这是我的夫人,莫要见怪…”
话犹未完,却见孙夫人“噗通”一声跪在了萧澜跟前,后者吓一跳,“噌”一下弹起了身子。
这是被认出来了???不能吧
孙长史也吓了一跳,“夫人,你这是?”
只见那女子抬起了头,眼中泪光点点,“恩公,你可记得我?”
萧澜攥紧了颤抖的手,努力平静自己的呼吸,顷刻笑道:“夫人是认错了人,我初来乍到,不认得夫人。”
“不,我绝不会认错,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四年前,在江离公子救了我,那,那日在酒肆里,那…恶霸孙子望意图…意图将我掳了去,是公子将他打退了去。”她哽咽着虽说的断断续续,却是肯定的语气。
方才她在院中陪孩子顽耍,瞧着丈夫领着两名小公子入府,一人看着面熟,这才吩咐下人把孩子抱走,自己提了一壶水前去查看,谁料,果真是日日感念之人。
三人都看着萧澜,只是一人感激涕零,剩下两人震惊错愕,听他说完,萧澜乍时想起是有这么回事,那年才16岁,还未有个一官半职,想来没露什么马脚,狂跳的心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赶紧伸手虚扶,道:“原来是你,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一语未了,孙长史攥住了他的手:“我妻子常挂念恩公,我也铭记此恩,四处派人发悬赏,但都不了了之,今日竟再次相遇,恩公又再救我南玄于水火,真是天意使然啊”
他语气恳切,声音激动。那长史夫人跟着抹泪点头。
萧澜内心狂喜:似乎是打消了这个孙长史的疑虑,四年前举手一劳,今日可是帮了我大忙,所以说呐,人还是多做好事,他暗暗为自己得意。
表面上谦虚道:“大人言重了,何须客气。”
原这孙夫人也是一名知书达理的闺阁女子,可惜家道中落,投奔江离的远方亲人,谁料那家人见钱眼开,竟把她卖去了酒肆,她卖艺不卖身,凭借弹的一手好琵琶又生的不俗,很快成了招牌名角儿,被那恶霸知道后强迫不成竟想将她掳走,被萧澜所救后,她自知不敢在江离逗留,便逃到了潇楚来,连日奔波逃窜,体力不支,正巧晕倒在孙府前,孙夫人见她可怜便收了做丫鬟,她为人勤快又漂亮,日子久了越发喜欢她,想到自己病榻缠绵,膝下无儿无女,遂临终愿望就是让这孙长史续弦娶了她,现下已成亲三年,儿女成行,恩爱有加。
萧澜叹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当年深陷囹圄酒肆卖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高不可攀的长史夫人。自己在北渝横着走,如今出来南玄,反倒看人脸色,憋屈呀!
孙夫人红着眼眶:“如果那日不是公子仗义相助,真让那得逞,我早一头撞死,哪有今天安稳日子。”
回头又对孙长史认真道:“夫君,既然恩公有心投奔,可得好好待他,万万不可亏待他。”
萧澜内心点头:说得好啊!这话说我心坎里了,再多说几句。
对面的那女子却不说了,只管抹开了眼泪儿……
“自然自然。”孙长史忙不迭握紧他的手。
赵甲在一旁心道:早知如此,我们冒险折腾这么一番累死累活,还不如一开始就来攀关系。
萧澜:“孙子望后来可有作恶。”
孙夫人讥讽道:“常公子有所不知,那日后没多久,孙子望便被抄了家,被贬流放,现下说不定正做牛做马,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呢。”
“不是说,他父亲的亲戚在朝中做内使”
孙长史温和笑道:“正是!旁人不敢做主,可贬他的不是小人物,现下我们就要去见他。”
正是江离君,现今的太尉大人。
“他是怎样的人,初来乍到,也想多了解些。”
孙夫人在一旁含笑道:“不用拘谨,赋公子倒是和你年纪相仿,小小年纪,倒是很有想法。”
孙长史看她一眼,她自知失言,鞠了一躬咯咯笑着退了下去。
“我夫人倒也说的不错,大人是当今南玄王的小儿子,姓段名赋字书昀,与你年纪是相仿,你且放心,我定为公子多多美言。”
二人边跟着孙长史乘车到了太尉府,只看外观豪华恢弘,八字开大门,金光闪闪的门钉,两侧威严的石狮镇守,很是气派。
似乎应表现出被震撼的样子,萧澜也夸张道:“好生气派!”孙长史闻言侧首对他一笑,领着二人穿过几道门,又绕过处理公务的大堂,让两人在二堂内等候,自己去书房禀明,随后又往里走了一扇门,隔阂着前衙和内宅。过了这扇门应该就是内宅,看来现下大人没有公事处理,在屋里待着。
赵甲道:“他这府衙建的确实气派。”
萧澜应道:“是罢!”
两人左等右等,等的有些不安了,长史终于姗姗来迟,看向他身后也没跟着太尉,有些疑惑。孙长史擦了擦汗水才道:“赵公子请随我来,我这就引你去客院安置。”
萧澜有点愣也要跟着去,孙长史忙道:“常公子且慢,大人要单独见你,你且往前走那扇门可看见,进了门就到了后宅,再往右拐,看见一扇月洞门,穿过正对着那间屋子就是书房了,大人在等你。”
萧澜一惊,赵甲一急也不走了,想跟着一起去,长史忙安抚道:“赵公子先随我来,没事的。”他还是不走。
萧澜见状只得安慰道:“你先走,没事,我一会去找你”,他这才迈着步子,慢吞吞的跟着长史走了。
后宅是府衙的私人区域,素未谋面的人就让去书房,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依照孙长史所言,左走右走,他摸到了书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进来。”屋内传来声响。
萧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又转身轻轻掩上了门,一站定,屋内丝丝缕缕香气就缠上了他,他心口猛地一跳。
居然是他!
太尉未穿官服,身着朱红薄袍,袖口随便挽了两下,墨发及腰,几年未见,长高了不少,那张脸少了点稚气,多了些沉稳,可那俊美的样子,半点没变。
竟是在江离遇见的那小俊郎君,乍一想到,当时以为他手无缚鸡,还把人护在身下,护着的人竟然就是百姓口里大名鼎鼎的江离君,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人家根本不需要好吗,说出名号就吓死了一圈人,画蛇添足,净做蠢事!
而且他还拽了人家的头发,掳走了人家的扳指……
萧澜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一定很傻,因为他听到对面人笑出声,还问他“好看吗?”
他赶紧低下了头,恭敬道:“参见大人。”
段赋轻轻“嗯”了一声,看着他,目光从脸滑到他的胳膊,最后停住了,开口就是:“你受伤了吗?”
萧澜以为他又要查验,低着头去解开右臂的系带,“不是这只。”
“什么”萧澜以为自己听错了。
“左臂。”他一字一句,还有点轻松“我没猜测的话,你左手受伤了。”
萧澜一言不发。
段赋收起笑,声音冷了点:“袖子圈起来,别磨蹭。”
他年纪不大,生气的样子看着倒挺吓人。
萧澜没在说什么,卷起了袖口。
果然,上臂缠着厚厚的纱布。
段赋命令:“把纱布拆了。”
萧澜就随便扯开,前几圈没见血,后面几层血已经把布全部浸透,能看出主人似乎对伤口也不上心,随便撒上了些草木灰用来止血,也没上药草,为了防血溢出来,他特地厚厚缠了很多层布料。
萧澜瞥一眼,知道是在城门前举着木头迎击那一下,伤口震裂了,他当时疼的钻心,面上眉头却不敢皱。
新鲜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萧澜又要拿沾血的破布条子去捆起来,段赋突然从袖子里取出个精巧的小瓷瓶,递给他。
萧澜怔忪一瞬,行礼道:“多谢大人。”就接来匆匆往伤口上撒,虽然疼但是带着丝丝清凉,他额头冒了汗,飞快缠好,放下了袖口。
那日雨夜,一旦有躲不开的攻击,就拿左臂去挡,黑色的布料在雨夜即使沾上血也看不出来;右臂藏着血袋,他故意蹭过一人的刀剑,堪堪划破布料,血染白衣。
萧澜困惑何时露出的破绽,看到门的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方才推门时左臂动作发僵,使不上劲,或者是关门时下意识双手去关,又因为疼痛碰到门退缩了,单手合上了门。
萧澜暗自心惊这个人心思缜密,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的人递来一把短刀,道:“你的刀。”
“谢大人。”萧澜见已败露,不再遮掩,双手接过收好。段赋:“你不是南玄人。”
这不是个疑问句,是个肯定句。
萧澜回道:“正是,小的来自北方一无名之地,来此谋生。”
他步步紧逼:“北方人,为什么不去北渝,要跑来南玄?”
“南玄富庶,人人求之不得的好地方,我也心生向往。”
“是吗”,段赋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分明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我虽令崔将军放水,但他手下那群人个个高手,你既不怕,伤的也轻,说明你身手不错,都说这北渝士兵是“国门死士”,最尚推崇你这等胆识之人,前去参军定有出路,为何舍近求远的偏来我这儿?”
他一顿,又道:“莫非,你已在北渝军中挂了职?”
盛夏灼热的日光透过窗子洒在萧澜的背上,却冷的难耐,一路凉到脊椎骨缝里,冷到肚子都在痉挛,有些想吐。
萧澜平淡道:“大人说笑了,小的没有这般能力。”
萧澜不去看段赋,也知道他正在紧紧地盯着自己,捕捉自己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像要把他看穿。他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着,这份紧绷让人很煎熬。
到底是谁给他的错觉初见时觉得他模样好看,弱不禁风,如今他说话声没半点大,可压迫感强的像要把自己生吞活剥。
“别紧张,只是个玩笑。”段赋也笑了,还拍了下他受伤的肩膀,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夸张地轻呼出声,随后又拍了拍没受伤的那只,笑道:“抱歉,我忘记你受伤了。”
笑声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
萧澜心沉了下来,突然注意到他右手上空空如也,心下一转,假笑道:“段大人,其实四年前,你我曾有过一面之缘,我不小心顺走了您的扳指,特来归还。”
他顿了一顿,下了很大的决心:“大人说的没错,北渝重用勇士,去那边的确不错,但…但我自从四年前有幸目睹大人容颜,便日日牵挂,拿着扳指打听了许多宝肆,四年来不曾放弃,近日来才得知原是南玄的珍宝,遂马不停蹄赶来潇楚,能在你麾下任职,常伴大人左右,就是我毕生的追求。”
他不无夸张地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一只精巧别致的锈袋,打眼一看就知道主人对里面的东西很在意,打开口袋,里面装着的是那流光溢彩的红扳指。
萧澜双手捧着好一会儿,低着脑袋半天不见他回应,疑惑地抬头,见他脸上凌厉已然淡去些,半晌,段赋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萧澜为表决心大声道:“千真万确,拍着胸脯保证!”
“你不是他国的奸细,当真是武家的后人?”
“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当真只是为了追随大人,看这扳指,是不是你的,大人一看便知。”他往前推了推,手举了太久,伤口疼的他发颤。
段赋终于伸手,看也没看,将扳指装在了那锦囊里,收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的叫常安。”
“倒是个好名字。”段赋又笑起来,这次笑容里掺了点真。
“既然你我有缘,你就在府上住下。”
“是!”萧澜暗暗松了口气,因有几处疑问未解,萧澜又道:“大人,门下有几处不明,可否请教?”
段赋道:“知无不言”,他心情似乎好了起来,在一把官帽椅上懒懒落座,指尖随意搭在书案上,还颇为好心道:“不用拘束,你也坐”。
萧澜随便拣了张近旁的椅子也坐下。
“大人可早就知道料子有问题?”
“是”
“知是何人中饱私囊?”
“知道。”
“为何让崔烈将军徇私?”
“认出你了。”
“啊”这个结果让萧澜有些意外:“什么时候认出的?”
刚问完,脑海中灵光一现,那日街上马车里的人…
像是知道他所想,段赋贴心补充道:“我听到你和你同伴说话了。”
嗯??!什么耳力,当年还带着个傻乎乎的兔子面具,看不到脸,只凭说过几句话,就能记住,还记了四年,也是奇人。
“那大人如何得知雨夜来的人是我。”
“放了眼线,你一行一动,我都知道。”
他笑得一脸天真无邪,萧澜却起了一身恶寒。
那晚窗前看到的黑影,果然不是错觉,他开始回想,那日和赵甲从街上遇到他后,客房里交谈的声音大不大,索性他们谈话前都会关紧门窗,应该只是在驿馆外派人监视。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期间他曾派白灵去给城外的赵乙送过信!!!
他睁大了眼睛,瞬间爬上了血丝,看着他。
段赋睨他一眼,淡然道:“放心,你们城外那个小朋友,我没把他怎么样,既然你们出发点不坏,对我南玄又有功劳,何苦为难,把他也招入城内,也做个门客吗?”
萧澜一震,脱口:“不必,他只是个花钱雇的帮手,如今我已经寻到好去处,让他走便是。”
段赋莞尔,不置一词。
萧澜内心烦躁,把赵乙卷进来,他大大咧咧,别再丢了命。“大人,既然知道有人损公肥私,买次料贪公款,为何不惩治?”
“我也是近日才知,总工匠只是个小差,他背后的人才是大人物,他要是死不认账,尽把错推给小差吏,我也没辙,擅自撕破脸不妥,既然你要闹大,我为何不顺水推舟,届时工程框架倒塌,闹得满城风雨,引发民愤,毕竟贪污的赃款都是百姓的赋税,我再不惩治他就说不过去了,尽可以连根拔起。”他说着,看着挺高兴。
萧澜被震的头脑发昏,尽白白做了别人的刀。
他声音艰涩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认出我,为何不直接问我要回扳指,反倒暗中跟着我?”
段赋摊手:“起初我是关心你,恩公住在何处?在我潇楚可住得惯?谁料到你当晚就行动,我好奇你想做什么,只得换了帮人,让崔将军盯着别伤到你,倒没想到你把事情办成了,做的好!”
萧澜听他叫“恩公”内心翻江倒海,勉强扯出一个笑。
“既然你这么喜欢我,不辞幸苦赶来与我共事,承蒙恩公厚爱,我定不会亏待你,以后多多关照!”
萧澜听着他的话,喜欢二字他咬的很重,咬牙切齿的感觉。
段赋又从袖子里变戏法一样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道:“这药够用了”
“我乏了,你先出去吧。”
萧澜攥着药瓶双手抱拳,“门下告退。”
说罢便脚步虚浮的离开了。